岩隙幽深,比之前藏身的裂缝更为曲折,入口被几块风化的嶙峋怪石半掩,内部空间虽狭窄,却有种奇异的、天然形成的屏蔽感,外界的罡风与灵气乱流至此明显减弱,只剩下低沉呜咽的回音。沈青将自己蜷缩在最黑暗的角落,根系深深嵌入石缝底部微湿的苔藓层,嫩绿的色泽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与周围岩壁浑然一体的灰褐与暗绿斑驳。他将所有灵性光辉收敛到极致,呼吸法门运转得缓慢而平稳,每一次吞吐都只攫取最稀薄、最温和的那一丝游离灵气,绝不敢引起任何能量涟漪。
“活着,隐藏,变强。”这六个字成了他此刻全部的心念。
惊魂甫定,那黑雾邪修被无声抹去的画面,比任何正面战斗的胜利都更让他心悸。那是何等轻描淡写、却又何等绝对的力量?视邪修如尘埃,那视自己这株侥幸逃脱的杂草呢?
他不敢细想,只能将这份深入骨髓的恐惧,化为更极致的谨慎。
灵台之内,因祸得福,那点被鸿钧点化的清明并未因之前的惊险而蒙尘,反而似乎更加凝练。他小心翼翼地将意念沉入其中,反复揣摩烙印下的基础呼吸法门。这一次,他不再仅仅满足于被动吸收。那生死关头,将全部意念与灵性注入草叶,引动微弱星力破开阴煞的“一划”,虽然侥幸万分,却像在他意识里打开了一扇全新的窗户。
“聚”、“凝”、“引”。
这三个字在法门中晦涩带过,此刻却有了鲜活的注解。不仅仅是引气入体,似乎也可以……将自身的力量,以某种方式“聚”于一点,“凝”为实质,“引”导而出?
他尝试着,将一缕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灵性,缓缓导向最顶端那片草叶。就是这片叶子,承载过那缕奇异的“阴阳气旋”,边缘似乎永久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介于锋锐与柔韧之间的特质。
过程极其艰难。灵性如水银,在纤细的草茎脉络中流淌,稍有不慎便会散开。他全神贯注,摒弃所有杂念,只遵循着那点朦胧的感应。一天,两天……在这暗无天日的岩隙中,时间模糊流逝。
终于,在失败了不知多少次后,那缕灵性成功抵达叶尖,并在他意念的强行束缚下,没有立刻散逸,而是极其微弱地“亮”了一下,仿佛给灰褐的叶缘镀上了一层转瞬即逝的、肉眼难辨的淡芒。
成了!
虽然这光芒比萤火虫还微弱,虽然这“聚灵于叶”除了让他感觉那片叶子稍微“结实”了那么微不足道的一丝,几乎没有任何实战意义,但沈青心中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这是他自己摸索出来的,第一次主动的、有目的的“应用”,而不仅仅是被动吸收!
他将其命名为“淬锋”。淬炼叶锋之意。他知道这名字远大于实际,但至少,这是个开始,是一个方向。
就在沈青沉浸在第一次主动修炼的细微成就感中时,他所不知道的、这片广袤凶险的洪荒大地上,几处不同的所在,正因他这只“蝼蚁”掀起的微不足道的涟漪,发生着一些变化。

距离沈青藏身岩隙不知多少万里之外,一片终年笼罩在污浊血云之下的沼泽。沼泽中央,矗立着一座以白骨和秽木搭建的狰狞宫殿。
殿内,万魂幡的崩灭,早已通过某种邪异的联系,反馈到了其真正的主人——血骷老祖处。此刻,一道浑身笼罩在翻滚血雾中、只隐约可见嶙峋骨架轮廓的身影,正发出低沉的、令人牙酸的嘶吼。
“废物!连一株刚开灵智的草木精魄都收不来,还折了本老祖一面分魂幡!”血雾剧烈涌动,显出其内心的暴怒,“不过……分魂最后传来的感应,那草精身上,竟有一丝极高明的清净道韵残留?虽微弱至极,但本质……”
血雾中的猩红光芒闪烁不定。贪婪,压过了愤怒。
“能携带此等道韵之物,哪怕只是一株草,也定有蹊跷。或许,是沾染了某位大能讲道之地的灵气?或是……干脆就是某位存在的随手试验?”血骷老祖念头飞转,“搜寻!传令麾下所有耳目,给本老祖留意洪荒东部,一切新近开灵、气息有异的草木之属,尤其是……草类!重点关注有无清净道韵残留者!”
一道道隐晦的血色符令,悄无声息地融入沼泽污浊的气息,向着四面八方散去。
几乎在血骷老祖下达命令的同时。
洪荒极西之地,一片金色与白色交织、充满无尽锐利与肃杀之气的宏大山脉虚影深处(那并非实体山脉,而是磅礴道韵与法则的显化),两道强横无匹的意念正在交汇。
“师兄,老师不久前于玉京山外显圣,气息曾有一瞬微动,似是留意到了什么。”一道清冷如剑鸣的女声意念响起。
“嗯,我也略有感应。”另一道沉稳厚重、仿佛承载大地的男声回应,“并非关注吾等,也非那几位天生神圣,倒像是……一点微末凡尘中的异变。老师道法自然,此等微澜,或仅是随性一瞥。”
“然那异变发生之处,似有极其微弱的、与吾等剑气截然不同的‘锋锐’之意一闪而逝,虽稚嫩如婴孩学步,但其‘纯粹’与‘意念凝聚’之感,颇为奇特。非金非铁,竟似……草木之气?”女声略带一丝疑惑。
“草木之锋?”男声沉吟片刻,“倒是闻所未闻。天地之大,无奇不有。罢了,老师既未言明,吾等也不必深究。量劫将启,大争之世,吾等须谨守道心,精修剑道,方不负老师教诲。”
“师兄所言甚是。”
两道强横意念缓缓沉寂下去,不再关注那点微不足道的、可能只是错觉的“草木锋锐”。对他们而言,那不过是无尽洪荒中,一朵连浪花都算不上的细微泡沫。
而在那至高的、非有非无的紫霄宫概念深处(此时宫阙尚未显化于世),鸿钧道祖的意识,早已回归那涵盖一切、运转天道雏形的玄妙定境。沈青这只“杂草”引发的后续,包括血骷老祖的贪婪、西方那两位记名弟子的偶然感应,都如同浮光掠影,在他那映照万古的心湖中划过,未能激起半分波澜。
于他而言,点化一株杂草是有趣的观察,抹去一个邪修是不经意的拂尘,仅此而已。真正的棋局,在于天道运转,在于大势衍生,在于那几位真正的“棋子”何时落位。沈青?连棋盘边缘一粒尘埃都算不上,最多是尘埃上偶然反了一下光,旋即重归黯淡。
这些高高在上的注视、算计或无视,沈青一无所知。他依旧蛰伏在黑暗的岩隙里,一遍又一遍,枯燥而专注地练习着“淬锋”。灵性用尽,便缓缓呼吸恢复;恢复之后,再次尝试。那片草叶的边缘,在一次次的微弱灵性冲刷下,似乎真的渐渐褪去了一丝属于草木的柔软,多了一点极其内敛的、近乎本能的“锐意”。
他不知道这微末的修炼有何意义,也不知道外界正有邪恶的视线开始扫视他这样的“草木之属”。他只知道,这是目前唯一能抓住的、让自己感觉“正在前进”的方式。
变强,哪怕只是一点点。生存,哪怕多一分保障。
岩隙之外,洪荒的罡风永不停歇,远处偶尔传来的恐怖波动提醒着这个世界永恒的残酷。而在更广阔的天地棋盘上,暗流已经开始悄然涌动,量劫的阴影,正在无人察觉的角落,缓慢滋长。
沈青这株意外拥有了灵智、并侥幸在道祖指尖与邪修爪下走过一遭的杂草,他那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淬锋”之念,又会在这即将席卷天地的巨浪中,被推向何方?是无声湮灭,还是……于绝境中,绽出属于自己的、一叶斩破荆棘的寒光?
时间,会给出来自洪荒的、冰冷而公正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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