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1975年秋天回到白槐镇的。
镇子藏在秦巴山脉的褶皱里,一条青石板主街,两边是明清留下的木构铺面,大多上了板,只有供销社和邮局还开着门。我是来接爷爷走的——他在镇小学教了一辈子书,退休后独居在老宅,最近来信说腿脚不便,想随我去省城住。
老宅在镇东头,三进院落已经破败,只有头一进还维持着体面。爷爷坐在天井的藤椅里,膝盖上搭着毛毯,正对着一株枯了一半的石榴树出神。见我回来,他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
“回来啦。”他说,声音像秋风吹过瓦楞草。
我放下行李,开始收拾屋子。宅子深处久未住人,空气里浮动着陈年木料和灰尘的气味。在第三进的西厢房,我推开吱呀作响的木板门,发现这里竟然整洁异常——一张老式拔步床,一张书案,一个樟木箱,再无他物。奇怪的是,屋中央摆着一面大鼓,鼓皮蒙得紧绷,绛红色鼓身已斑驳,却一尘不染。
我伸手摸了摸鼓面,指尖刚触到,就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拐杖声。
“别动!”爷爷站在门口,脸色发白。
我缩回手。爷爷慢慢挪进来,目光落在那面鼓上,久久不语。天井的光斜照进来,在他脸上切出明暗的分界。
“这是您收着的?”我问。
爷爷没回答,却说:“明天,你替我去趟鼓楼吧。”
二
白槐镇的鼓楼在镇中央,始建于明万历年间,三层木构,飞檐翘角,是镇上最高的建筑。据说从前楼上悬着一口千斤铜钟,晨暮各敲一百零八响,声传十里。1958年大炼钢铁,钟被拆了熔掉,只剩钟楼空空地立着。
我到鼓楼时是下午三点。楼门虚掩,推开时惊起一片灰尘。一楼空荡,木地板踩上去发出空洞的回响。楼梯在东南角,踩上去吱呀作响,每上一级,整座楼都似乎跟着轻颤。
三楼视野开阔,可以望见全镇的灰瓦屋顶和远处绵延的山峦。楼中央本应悬钟的位置,现在空荡荡的,只有一根粗壮的横梁横贯东西。梁上系着一段残断的铁链,在穿堂风里微微晃动。
我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准备下楼时,忽然听见一声叹息。
很轻,几乎被风声掩盖,但确实存在——像是一个老人疲惫的叹息。
我四下张望,三楼除了我空无一人。也许是幻听。我摇摇头,下楼去了。
回到老宅,爷爷在堂屋等我。桌上摆着两碗玉米粥,一碟腌萝卜。
“见到鼓楼了?”他问。
“嗯,钟没了,只剩铁链。”
爷爷用调羹慢慢搅着粥:“钟是1958年没的。敲钟的李师傅,就在钟被拆的第二天,从鼓楼跳下去了。”
我停下筷子。
“他是镇上的老更夫,敲了四十年钟。”爷爷眼睛望着虚空,“钟没了,他说自己没用了。跳下去的时候,怀里还抱着那两根敲钟的槐木槌。”

“后来呢?”
“后来鼓楼就封了一阵。再后来,有人说夜里能听见钟声——不是原来那口钟的声音,是另一种,闷闷的,像蒙在鼓里的钟声。”
我后背一凉:“您听见了?”
爷爷没有回答,只是说:“喝粥吧,凉了。”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鼓楼三楼,那口千斤铜钟还好端端悬着。一个穿灰布衫的背影站在钟旁,手握钟槌,一下,两下,钟声沉厚悠长,震得我胸腔发麻。我想看清那人的脸,却怎么也绕不到前面去。
醒来时凌晨三点,老宅寂静无声。我躺在床上,清晰地听见远处传来一声钟响——闷闷的,确实像蒙在鼓里。
三
第二天,我去镇供销社买日用品。售货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听说我是林老师的孙子,话匣子就打开了。
“林老师可是好人哪,”她一边称白糖一边说,“就是命苦。老婆去得早,儿子儿媳又……”
我父亲是1972年去世的,在县水库工地上出了事故。母亲次年改嫁他乡,那年我十二岁,被送到省城姑姑家。这些事我知道。
“你爷爷不容易。”女人把糖包好,压低声音,“不过有件事,你晓得么?林老师年轻时,和李师傅学过敲钟。”
我一愣。
“真的,1955年那会儿,李师傅收了三个徒弟,你爷爷是其中一个。后来另外两个都走了,就你爷爷坚持得久些,学了小半年呢。”
“学敲钟还要拜师?”
“可不是!这里头讲究可多了。”女人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了,“晨钟一百零八响,分三段,每段三十六响。第一段缓,叫‘醒梦’;第二段急,叫‘催起’;第三段不缓不急,叫‘定神’。暮钟又是一套敲法。而且什么节气敲什么调,清明和冬至都不一样。李师傅那套本事,本来是要传给你爷爷的……”
“后来怎么没传?”
女人眼神躲闪:“这不钟没了嘛。”
我提着东西往回走,路过鼓楼时又站住了。白天的鼓楼在秋阳下显得平常,飞檐的阴影投在青石板街上。我忽然注意到鼓楼基座的石条上刻着字,蹲下身细看,是历代修葺的记录。最后一条刻着:“民国三十七年秋重修”,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钟司李茂春监工”。
李茂春,应该就是李师傅。
晚上和爷爷吃饭时,我装作随意地问:“爷爷,您跟李师傅学过敲钟?”
爷爷手一颤,筷子上的菜掉回碗里。他沉默良久,才说:“王婶跟你说的吧。”
“她说您学了小半年。”
“是啊,半年。”爷爷放下碗,目光飘向窗外,“李师傅是个认真人。他说钟声是镇子的魂,敲钟的人得心里干净,手上稳当。我那时候年轻,耐不住寂寞,学了半年就坐不住了。”
“另外两个徒弟呢?”
“一个去了县剧团,一个参了军。”爷爷顿了顿,“李师傅后来就不收徒了。他说,心不诚的人,敲出来的钟声是散的。”
“那钟被拆的时候,您也在?”
爷爷的脸色变了,起身走向里屋:“我累了,早点睡吧。”
四
接下去几天,我夜里总能听见钟声。有时是一两声,有时是一串,总是在凌晨两三点响起。我问爷爷听见没有,他总是摇头。
我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醒着。第四个凌晨,钟声又响了。我再也忍不住,披衣起身,决定去鼓楼看看。
深夜的白槐镇像一座空城,青石板路上只有我的脚步声。月亮很亮,把一切都照得青白。鼓楼在月光下像一个巨大的剪影,楼门居然开着一条缝。
我推门进去。一楼的黑暗浓稠得化不开,我摸索着找到楼梯,一步一步往上走。走到二楼时,忽然听见上面有脚步声——很轻,但确实有人在上面的木地板上走动。
“谁?”我问。
脚步声停了。
我头皮发麻,但好奇心压过了恐惧,继续往上走。三楼月光满室,空无一人。只有那截铁链在风中微微晃动。
是我听错了?
正要转身,眼角余光瞥见窗边的地上有什么东西。走过去一看,是两个核桃,并排摆着,像是有人刻意放在这里。
我蹲下身看,核桃已经很老了,纹路被摩挲得光滑发亮。捡起来凑近鼻尖,闻到一股淡淡的、陈年的木质味。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咳嗽。
我猛地转身,还是没有人。但咳嗽声无比真实,就在我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月光把梁柱的影子投在地上,纵横交错,像一张网。
“李师傅?”我不知怎么就喊出了这个名字。
没有回应。只有风穿过楼窗,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我攥着那两个核桃,逃也似的下了楼。
五
第二天,我把核桃拿给爷爷看。爷爷接过去,手开始发抖。他摩挲着核桃,眼神复杂。
“这是李师傅的。”他终于说,“他敲钟的时候,手里总转着两个核桃。说是能让手腕活络。”
“它们怎么会出现在鼓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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