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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游魂街深处。

百年好合茶馆隐在浓雾之中，只有两盏白灯笼悬在屋檐下，灯笼上各写一个黑字，合起来是“囍”。但这白底黑字的搭配在夜色中透着说不出的诡异，像是丧事上硬要挤出的喜色。

林远站在茶馆门口时，离子时还有一刻钟。他已经戴上了镜灵给的纸戒指——那枚“真实之眼”。在戒指的视野里，整个世界蒙上了一层灰色滤镜，所有事物的表面都浮现出细密的标签文字。

茶馆门前的台阶上站着几个人影。林远认出了两个——是住在同一客栈的人类，一个中年男人和一个年轻女子。他们都穿着客栈提供的“礼服”：纸质的西装和旗袍，脸上画着淡妆，但眼神里的恐惧藏不住。

中年男人看到林远，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年轻女子紧紧抓着自己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留下一道道白痕。

纸新郎不知何时出现在茶馆门口，穿着那身不变的纸新郎服，脸上是标准的假笑：“各位请进，茶已经备好了。”

门开了。

一股甜腻的香气扑面而来，像过度发酵的花蜜混着陈年檀香。林远跟着其他人走进茶馆。

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宽敞得多，摆着十几张八仙桌，每张桌子配着四把太师椅。墙上挂着字画，内容都是关于婚姻的诗词佳句，但在“真实之眼”的视野里，那些墨迹在缓缓流动，像活物般搏动着。

茶馆里已经坐了二十多人。林远快速扫视——只有五个是活人，其他都是纸人或游魂。活人们分散坐在不同桌子旁，每个人都紧绷着身体，像等待审判的囚犯。

苏清音坐在角落的一张桌子旁，独自一人。她对林远微微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三下——他们的暗号，意思是“观察，别行动”。

林远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纸人侍女端着托盘走来，给他上了一杯茶。茶杯是瓷的，这很罕见——领域里大部分物品都是纸的。茶汤呈暗红色，冒着热气，在“真实之眼”的视野里，茶汤表面浮现文字：

【物品：姻缘茶】

【成分：忘川河水+记忆碎片+执念花粉】

【效果：饮用后会产生对婚姻的渴望，降低判断力】

【警告：活人饮三杯以上，会开始纸化】

林远没有碰茶杯。他注意到其他活人也都盯着茶杯，不敢喝。

一个穿旗袍的老妇人走到茶馆中央。她脸上涂着厚厚的白粉，嘴唇鲜红如血，头发盘成旧式发髻，插着一朵纸做的白花。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自然。

“欢迎各位贵客。”老妇人的声音温婉，与妆容形成怪异反差，“今夜良辰吉时，佳偶天成。按照规矩，我们先请出今晚的候选。”

她拍了拍手。

侧门打开，五个身影依次走出。

林远的呼吸停滞了。

第五个，是林薇。

她穿着白色连衣裙——那件她最喜欢的、胸前有刺绣雏菊的裙子。头发披散着，脸上没有妆容，苍白但熟悉。她的步态、她微微内扣的肩膀、她走路时右手下意识抚摸左手腕的习惯……一切都和真正的林薇一模一样。

但在“真实之眼”的视野里，“林薇”的内在结构是一团流动的光，核心处有个黑色旋涡。她的标签显示：

【个体：候选五号（复制体）】

【类型：领域造物】

【原型：林薇（人类）】

【功能：针对特定目标的诱捕单位】

【危险等级：高（会读取目标记忆，进行心理操控）】

林远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不能看，不能表现出在意。

老妇人开始介绍：“第一位，淑贞姑娘，民国学生，年方十八，精通琴棋书画。”

那是穿民国学生装的少女，梳着两条辫子，面容清秀。但在林远眼中，她是一具缠着红线的骷髅，标签显示【类型：怨念聚合体】。

“第二位，文轩公子，留洋归来，温文尔雅。”

穿西装的英俊男子微笑作揖。他本质是一团人形雾气，标签【类型：游魂（欺骗型）】。

“第三位，玉兰夫人，书香门第，贤良淑德。”

穿红衣的少妇欠身行礼。她内在是纸扎娃娃的放大版，标签【类型：完全同化纸人】。

“第四位，小月姑娘……呃，这位比较特殊。”

老妇人顿了顿，看向第四位候选——那个看起来只有十二三岁的小女孩，穿着碎花布衣，扎着两个羊角辫。在“真实之眼”视野里，她不是纸也不是鬼，而是一种琥珀状的凝固物质，中心有微弱的光。标签显示：

【个体：小月】

【类型：特殊存在（半纸半魂）】

【状态：领域异常个体】

【存在时间：60年+】

【危险等级：未知（建议远离）】

小女孩——小月——似乎感觉到林远的目光，转过头来看他。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不像这个年龄的孩子。她看了林远几秒，然后微微点头，像是在打招呼。

“第五位，林薇姑娘。”老妇人最后说，“特殊候选，与领域核心有深层连接。选择她作为配偶，将获得进入红白礼堂的权限。”

茶馆里一阵骚动。能进入核心，意味着更多机会，也许能找到彻底离开的方法。

“林薇”走到茶馆中央，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停在林远身上。她的眼神空洞，但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微笑——那是姐姐思考时的表情。

林远的心脏狂跳，但他强迫自己保持面无表情。

“现在，请大家自由交流。”老妇人说，“一小时后，请做出选择。注意：选择后必须立即开始仪式准备，不可反悔。”

候选们分散到各桌。民国少女走向中年男人，少妇走向年轻女子，西装男子走向另一个活人……“林薇”径直走向苏清音所在的桌子。

林远的心提了起来，但苏清音表现得很平静。她起身对“林薇”说了什么，“林薇”点点头，在她对面坐下。两人开始交谈，苏清音不时做笔记，像是在做访谈。

“你很在意那个女孩？”一个轻柔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林远转头，看到小月不知何时坐到了他旁边的椅子上。她的个子很矮，坐在太师椅上脚够不着地，悬在空中轻轻晃着。

“我叫小月。”她说，“你看我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你能看到真实，对吧？”

她的直白让林远措手不及。

小月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纸戒指，和林远手上那枚很像：“我也有这个。镜灵给的，对吧？它总是推荐我，因为我看上去最好控制。”

“你……”

“我已经在这里六十年了。”小月平静地说，“镜灵的把戏我看惯了。它给你的两个选择——控制我，或者去找最初新娘——都是陷阱。选哪个都是死路，区别只是死法不同。”

林远盯着她：“那真正的出路是什么？”

“合作。”小月直视他的眼睛，“你和我。我们都是领域的‘异常个体’——你能看到规则文字，我保留了六十年的人性和记忆。如果我们联手，也许能找到第三条路。”

“什么路？”

“修改规则的路。”小月压低声音，“你知道领域的编辑室在哪里吗？在忘川河对岸。那里存放着所有规则的原始文本，包括那些被覆盖的、被篡改的。如果我们能进入编辑室，就能改写规则。”

这个想法太大胆，林远一时难以置信：“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小月说，“领域是人心的投影，规则是集体意识的凝结。既然能被书写，就能被改写。问题只是……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她从脖子上解下一根红绳，上面系着一小块木牌。木牌已经磨损，但能隐约看出“平安”二字。在“真实之眼”视野里，这块木牌散发着温暖的金色光芒。

“这是我生前的东西，唯一从现实世界带进来的。”小月说，“它锚定了我的记忆和人性。如果我骗你，你可以毁掉它，我会立刻消散。”

林远接过木牌，入手温润，有真实的质感。

“你要我做什么？”他问。

“选我作为配偶。”小月说，“签订婚约，获得进入核心区域的权限。然后，在仪式举行前，我会带你去忘川河，找到编辑室。我们改写规则，解放所有被困的灵魂。”

“代价呢？”

“你需要分给我一部分生命力。”小月坦率地说，“我维持现状需要能量，否则会彻底消散。不多，大概相当于你十年的寿命。而且仪式后，我们可以和平解除关系，各取所需。”

茶馆另一头突然传来尖叫。

林远转头，看到那个中年男人抱着头跪在地上。他对面的民国少女正在变化——她的皮肉脱落，露出里面缠着红线的骷髅骨架。红线像活蛇一样蠕动，缠上男人的手臂。

“他违规了。”小月平静地说，“泄露了现实世界的真实信息。领域不允许。”

男人完全变成了纸人，僵在原地。骷髅少女站起身，撕下他的一条手臂，塞进嘴里——纸吃纸，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茶馆里其他人都低下头，不敢多看。老妇人站在一旁，脸上带着微笑，仿佛在看一出好戏。

年轻女子吓得浑身发抖，她面前的纸扎少妇轻轻拍她的手，声音温柔：“别怕，我不会那样的……只要你乖乖的……”

林远感到一阵恶心。

小月轻声说：“看到了吗？这就是领域的真面目。它不直接杀你，而是给你选择，让你自己走进陷阱。那个男人以为能控制候选，结果被反噬了。”

老妇人敲了敲桌子：“还有二十分钟。请各位做出选择。”

几个活人紧张地指向自己选择的候选。年轻女子选了纸扎少妇，另一个活人选了西装男子。苏清音还在和“林薇”交谈，没有表态。

小月看向林远：“要选我吗？这是你离开相亲会的唯一方式——必须做出选择，否则视为违规。”

林远环顾茶馆。那个变成纸人的中年男人还跪在地上，纸质的脸上凝固着最后的表情——极致的恐惧。墙上的字画流动加速，仿佛在吸收刚才事件产生的能量。

他的目光落在“林薇”身上。假姐姐正在对苏清音说什么，苏清音认真听着，不时点头。但林远看到，苏清音的手指在桌下比了一个手势：小指和食指伸直，其他手指弯曲——他们的另一个暗号，意思是“危险，远离”。

苏清音在警告他不要选“林薇”。

那么剩下的选择……

“我选她。”林远指向小月。

老妇人点头：“好。林远先生选择小月姑娘。请两位到内室签订婚约。”

内室比外面简朴很多，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铺着红色的婚书，笔墨已经备好。婚书上的字是手写的楷体，工整而冰冷。

小月率先坐下，拿起笔：“签之前，我最后确认一次：你相信我说的合作计划吗？”

“我相信你想离开的愿望是真的。”林远说，“但具体计划，我需要更多细节。”

“签了约，我会告诉你一切。”小月说，“现在我只能说，编辑室在忘川河对岸，需要‘配偶身份’才能进入。这是我们到达那里的唯一方法。”

林远看着婚书。一旦签字，他就和小月绑定了，至少在领域规则上是这样。但如果小月说的是真的，这是救姐姐的唯一机会……

他想起老纸匠的话：“想要什么，就必须付出相应的代价。”

“我签。”林远拿起笔，在婚书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触纸的瞬间，他感到一股寒意从指尖蔓延到全身。手背上的倒计时停止了，新的文字浮现：

【匹配状态：已订婚】

【配偶：小月（特殊存在）】

【仪式期限：7天】

【警告：违约将触发惩罚条款】

小月也签了名。她手指上的纸戒指碎裂，化作灰烬。

“镜灵的契约解除了。”她说，“现在我只受婚约束缚。”

婚书自动卷起，化作一道红光，飞向屋顶，消失在天花板里。与此同时，林远感到自己和小月之间建立了一种微弱的连接——他能感知到她的情绪：平静中带着一丝释然，还有深藏的哀伤。

“现在可以告诉我计划了。”林远说。

小月从袖中取出一张手绘地图，摊在桌上：“明晚子时，月圆之夜，忘川桥会出现一刻钟。我们要在那时过河。河对岸是废墟区，编辑室就在废墟中央的庙里。”

她指着地图上的标记：“但编辑室有守护者。我们需要通过‘门试’——一种基于记忆和执念的考验。每个人的门试都不一样，我无法预知你会遇到什么。”

“你呢？你的门试是什么？”

“我没有资格接受门试。”小月苦笑，“我是领域异常个体，不被核心规则完全承认。所以门试需要你单独面对，我只能在外面等。”

林远皱眉：“如果我失败了……”

“你会被困在门试的幻象里，永远出不来。”小月坦率地说，“但如果你成功，我们就能进入编辑室。那里存放着规则的原始文本，包括一条被覆盖的关键规则——”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领域最初允许‘单方面解除婚约’，只要付出足够代价。但这条规则后来被篡改了，变成了现在的‘双方必须同意’。如果我们能恢复这条规则，你就能在救我之后，单方面解除和我的婚约，自己离开。”

这个信息让林远心脏狂跳：“那为什么以前没人这么做？”

“因为需要进入编辑室，而进入编辑室需要‘配偶身份’。”小月说，“但大多数人在获得身份后，要么被配偶控制，要么沉迷于领域提供的虚假满足，忘了最初的目的。六十年来，只有三个人成功进入过编辑室，但他们都没能活着出来。”

“为什么？”

“编辑室的守护者。”小月眼中闪过一丝恐惧，“它太强大了。那三个人，一个被守护者吞噬，一个疯癫，还有一个……成了新的守护者。”

她收起地图：“所以这是一场豪赌。成功的可能性很小，但如果你真想救你姐姐，这是唯一的机会。”

内室外传来脚步声。老妇人的声音响起：“两位，签订完毕了吗？其他客人要离开了。”

“马上。”小月回应。她快速对林远说：“明晚子时，客栈后院见。带好你的信物，还有……做好心理准备。”

两人走出内室。茶馆大堂里，其他人已经做出选择。苏清音没有选任何候选，她交了什么东西给老妇人——林远看到是一枚铜钱——然后被允许离开。她走过林远身边时，低声说：“小心。我在她身上感觉到了……矛盾。”

“谁？”

“小月。”苏清音快速说，“她的能量波动很怪，不完全是善意的。但也……不完全是恶意的。你自己判断。”

她走出茶馆。

“林薇”复制品站在老妇人身边，面无表情地看着林远。她的眼神依旧空洞，但林远感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悲伤——不是来自她，而是来自她身上残留的姐姐的气息。

离开茶馆时，小月突然拉着他躲进一条小巷。

“怎么了？”林远问。

“看。”小月指向茶馆侧面的阴影。

纸新郎站在那里，正和另一个纸人交谈——那纸人穿着官服，头戴乌纱帽，像是古代官员的打扮。他们的声音很低，但小巷的回音让林远能隐约听到片段。

“……已经订婚了……”这是纸新郎的声音。

“和谁？”官服纸人问。

“那个游魂小月。六十年的老住户了。”

官服纸人发出一声冷哼：“她倒是会挑时机。明晚月圆，忘川桥现，她想带人去对岸？”

“应该是。她攒了那么多权限，就等这一天。”

“让她去。”官服纸人说，“编辑室有‘那位’守着，他们进不去。就算进去了，改写规则？痴人说梦。正好让他们去送死，清除两个不安定因素。”

纸新郎犹豫道：“但如果他们真的成功了……”

“成功？”官服纸人笑了，笑声阴冷，“六十年来，有十一人进过编辑室。七人当场消失，两人回来后疯癫，还有两人变成了领域的‘管理者’。成功率是零。让他们去，无论哪种结果，都对领域有利。”

两人又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分头离开。

小巷里，小月的脸色很苍白——尽管她本来就是纸一样的肤色。

“他们知道。”她低声说，“他们一直都知道我的计划。”

“那个官服纸人是谁？”

“领域的‘审判官’，负责维护规则秩序。”小月说，“他说的‘那位’，是编辑室的守护者，领域最强的存在之一。所有试图修改规则的人，都要过他那关。”

她看向林远，眼中第一次出现犹豫：“现在你知道了真相。我们成功的可能性几乎为零，而且很可能会死。你……还想继续吗？”

林远想起茶馆里那个变成纸人的中年男人，想起棺材里的姐姐，想起苏清音说的“这是唯一的机会”。

他点头：“继续。就算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也要试。”

小月看着他，眼中渐渐泛起水光——那是真正的泪水，不是纸人的伪装。

“谢谢。”她说，声音哽咽，“六十年来，我第一次觉得……也许真的有希望。”

两人悄悄回到客栈。纸掌柜在柜台后打瞌睡。他们轻手轻脚地上楼，在走廊分开。

“明晚子时，客栈后院见。”小月说。

林远回到房间。纸桌上，镜子静静地立着，镜面光滑如初。但他能感觉到，镜灵在注视着他，等待他再次寻求帮助。

这一次，他没有看镜子。

他拿出姐姐送的钢笔，在纸上写下所有已知信息：编辑室、守护者、忘川桥、月圆之夜……然后他将纸折好，塞进内袋。

手背上，订婚状态的字迹微微发光。七天时间，从明晚开始，他只有六天——不，如果编辑室之行失败，可能连六天都没有。

窗外，雾气更浓了。游魂的哭声此起彼伏，像在哀悼什么，又像在警告什么。

林远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明天，他将前往忘川河对岸，尝试改写这个扭曲世界的规则。

要么成功，解放所有被困的灵魂。

要么失败，成为领域新的养料。

没有第三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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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完】

【下章预告】

忘川河畔，月圆之夜。林远与小月冒险渡河，却发现桥上的规则比想象中更诡异——每一步都需要付出记忆为代价。而对岸等待他们的，不仅是编辑室的守护者，还有一个关于领域起源的惊人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