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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小雨房间里的啜泣声，在上午十一点左右终于停了。

林辰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翻着一本艺术画册，眼神却不时飘向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苏清雪已经进了女儿房间半个小时，里面安静得让人不安。

茶几上的手机震了一下。是银行发来的转账通知——小楠的医疗费已经到账，福利院那边发来感谢短信，附了一张小女孩躺在病床上微笑的照片。化疗让她的头发掉光了，但眼睛依然很亮。

林辰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

又过了十分钟，苏小雨的房门开了。苏清雪走出来，轻轻带上门。她的眼睛有些红，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她睡了。”苏清雪走到沙发前坐下，整个人陷进靠垫里，疲惫像潮水般涌上来，“哭了太久，累了。”

“她需要时间。”林辰说。

“时间。”苏清雪重复这个词，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我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她拿起茶几上的水杯，手还在微微颤抖。林辰注意到，她的指甲修剪得很短，边缘有些破损，像是用力抓过什么东西。

“下午律师三点到。”苏清雪喝了一口水，“在那之前，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哪里？”

“我的工作室。”她说，“有些东西，我想让你看看。”

林辰点头。他确实需要了解苏清雪更多——不仅是合同上的那个名字，更是那个真实的、有血有肉的女人。毕竟如果他们要并肩作战，他不能对战友一无所知。

半小时后，两人坐在那辆别克GL8的后座上。苏小雨还在房间里睡着，苏清雪留了字条，让阿姨中午给她做饭。

车子驶向文创园的方向。上午的阳光很好，透过车窗照进来，在苏清雪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靠着车窗，闭着眼睛，睫毛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泽。

林辰看着她。卸去了晚宴上的精致妆容，此刻的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些，但也更脆弱。眼角的细纹，嘴角的疲惫，脖颈上淡青色的血管，都在诉说着这些年她独自承担的一切。

“看什么？”苏清雪忽然开口，眼睛依然闭着。

林辰移开视线：“没什么。”

“我老了。”苏清雪说，声音很轻，“和小雨站在一起，像她姐姐。但和你站在一起，就像两代人。”

“你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林辰说的是实话。

苏清雪睁开眼睛，转头看他：“漂亮话就不用说了。我们之间，不需要这些。”

她顿了顿：“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三十八岁的过气女星，带着十七岁的私生女，用钱买一个丈夫。很可悲，对吧？”

“我没有这么想。”

“但别人会这么想。”苏清雪说，“赵强会这么想，媒体会这么想，这个圈子里的所有人都会这么想。所以林辰，你要做好准备——从今天起，你会被贴上各种标签：‘软饭男’‘小白脸’‘靠女人上位’。你能承受吗？”

林辰沉默了几秒。

“我有选择吗？”他反问。

“有。”苏清雪说，“你可以现在下车，合同作废，钱还给我一半。然后你回去面对你的债务，面对王总的报复，面对银行的起诉。或者——”

她直视他的眼睛：“你可以留下来，和我一起，打一场硬仗。赢了，你拿回尊严，我保护女儿。输了，我们一起坠入深渊。”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窗外的十字路口，人群如潮水般涌过。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朝着各自的目的地奔去。

林辰看着那些陌生的面孔，忽然想起电影学院的一位老师说过的话：“演员最大的悲哀，不是演不好戏，而是演了一辈子，却忘了自己是谁。”

他现在就在演。演一个深情的丈夫，演一个可靠的继父，演一个即将翻身的创业者。

但他知道，这不是全部。在这出戏的某个角落，还藏着那个真实的林辰——那个会为小楠流泪，会为梦想坚持，会在深夜里崩溃的普通人。

“我留下。”他说。

绿灯亮了。车子重新启动。

苏清雪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但林辰看见，她紧绷的肩膀，似乎放松了一些。

清雪艺术工作室还是昨天下午的样子。白色展厅，水泥地面，墙上的抽象画在上午的光线下呈现出不同的色彩层次。

但今天展厅里多了一个人——一个穿着工装围裙的年轻女孩，正在擦拭一幅画的边框。看见苏清雪进来，她抬起头，笑容灿烂。

“苏老师！您来了！”

“小薇，这是林辰。”苏清雪介绍，“林辰，这是我的助理小薇，也是工作室的实习生。”

“林先生好！”小薇热情地打招呼，眼神里满是好奇，但很有分寸地没有多问。

“你好。”林辰点头。

“小薇，你去准备两杯茶，送到我办公室。”苏清雪说。

“好的！”

小薇离开后，苏清雪领着林辰穿过展厅，走向深处的工作区。和昨天不同，今天她推开了一扇隐蔽的门——那扇门和墙面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门后是一条狭窄的走廊，两侧堆着画框和颜料桶。走廊尽头是另一扇门，苏清雪用钥匙打开。

里面是一个完全不同的空间。

不像外面展厅那么精致、整洁，这里更像一个真正的艺术家工作室。巨大的工作台上摆满了颜料管、画笔、调色板，地上铺着防污布，上面溅满了各种颜色的斑点。墙面上钉满了草图、照片、速写，层层叠叠，像某种狂乱的拼贴画。

最引人注目的是靠墙立着的几幅大型画作。不是外面那些抽象的色彩组合，而是具象的、充满细节的人物画。

林辰走近看。第一幅画的是一个少女的背影，赤脚站在海边，长发被海风吹起，裙摆飞扬。画风细腻，光影处理得极其精妙，能看出作者深厚的功底。

第二幅画的是同一个少女的侧脸，她闭着眼睛，睫毛在脸上投下阴影，表情平静中带着一丝忧伤。

第三幅……

林辰的脚步顿住了。

第三幅画的是那个少女的正面。她坐在窗边，怀里抱着一个婴儿。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和婴儿身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少女低着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嘴角带着温柔的微笑，但眼睛里却有泪水在打转。

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清雪自画像，2008年冬。”

2008年。十五年前。苏清雪二十三岁，刚退圈，刚生下苏小雨。

林辰看着那幅画，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画中的苏清雪那么年轻，那么美，但也那么脆弱，那么孤独。她抱着婴儿的样子，像抱着一件易碎的珍宝，又像抱着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

“这是我退圈后第一年画的。”苏清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那时候我住在海边的一个小镇，谁都不认识。每天除了照顾小雨，就是画画。”

她走到林辰身边，看着那幅画，眼神复杂。

“画这幅画的时候，小雨三个月大。她得了肺炎，发烧到四十度，镇上的医院说治不了，要送市里。我没钱，也没有人可以求助。”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林辰听出了里面的颤抖，“后来是一个好心的邻居借了我五千块，我抱着小雨坐了两个小时大巴去市医院。她在ICU住了三天，我就在走廊里坐了三天。”

林辰转头看她。苏清雪的眼睛盯着画，但目光已经飘向了很远的地方。

“那三天我想了很多。想我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想我该怎么活下去，想小雨的未来该怎么办。”她说，“最后我决定，无论多难，我都要把小雨养大，给她最好的生活。哪怕这意味着，我要永远放弃我曾经拥有的一切。”

小薇敲门进来，端着两杯茶。看见室内的气氛，她识趣地放下茶杯，迅速退了出去。

苏清雪走到工作台前，拉开一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沓文件。

“坐。”她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林辰坐下。苏清雪把文件推到他面前。

“这是我调查你的全部资料。”她说，“从你的出生证明，到电影学院的成绩单，到你开公司后的每一笔账目。很详细，详细到我自己都觉得自己像个变态。”

林辰翻开文件。第一页是他的基本信息：姓名、年龄、籍贯、教育背景。第二页开始是详细记录：他演过的每一个角色，哪怕只有一句台词；他公司的每一笔收支，哪怕只有几十块；他交往过的每一个朋友，哪怕已经失去联系。

甚至包括他在福利院的记录——他是被遗弃在福利院门口的，当时只有三个月大。襁褓里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他的名字和出生日期，还有一行字：“对不起，妈妈养不起你。”

林辰盯着那行字的复印件，手指收紧，纸张边缘被捏出了褶皱。

“你查得很彻底。”他的声音有些发干。

“我必须彻底。”苏清雪说，“因为我要把我的女儿，我的事业，我的一切，都押在你身上。我不能冒险。”

她顿了顿。

“我知道这侵犯了你的隐私。我道歉。但我不后悔。”

林辰放下文件，抬头看她：“所以呢？你从这些资料里得出了什么结论？”

“我得出的结论是，”苏清雪直视他的眼睛，“你是一个好人。一个有底线的好人。”

林辰愣住了。他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评价。

“好人？”

“对。”苏清雪点头，“你开公司两年，没拖欠过员工工资，哪怕自己借钱也要发。你接的角色都是靠实力争取的，没走过歪门邪道。你交往过的女朋友分手后，没有一个说你的坏话。你在福利院长大，但每个月都会给院里打钱，哪怕自己过得紧巴巴。”

她每说一句，林辰的心就沉一分。不是因为这些事被查出来，而是因为她用如此平静的语气，说出了他这么多年坚守的原则。

那些在别人看来是“傻”、是“不懂变通”的事，在她嘴里，成了“有底线”。

“这在这个圈子里，很罕见。”苏清雪继续说，“大多数人为了上位，什么都肯做。但你不一样。所以你值得我赌一把。”

林辰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从高窗照进来，在空气中形成一道光柱，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微型的星云。

“你要赌什么？”他终于问。

“赌你会帮我。”苏清雪说，“不是按照合同，是真心实意地帮我。保护小雨，对抗赵强，在这三年里，做我们母女的后盾。”

“合同里已经写了这些。”

“合同写的是义务。”苏清雪摇头，“我要的是承诺。一个男人对女人的承诺，一个……家人对家人的承诺。”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经过深思熟虑。

“我知道这很过分。我们才认识两天，我就要你做出这样的承诺。但林辰，我没有时间了。赵强在逼我，小雨在长大，我必须在她艺考之前，把所有威胁都清除干净。”

她站起身，走到那幅自画像前，伸手轻轻抚过画中婴儿的脸。

“小雨不知道她的父亲是谁。我一直告诉她，她父亲是个很好的人，但在她出生前就去世了。”苏清雪的声音很轻，“但事实是，那个男人还活着，而且很有权势。如果赵强找到他，或者他找到小雨……”

她没说完，但林辰懂了。

“所以你需要一个法律上的丈夫，一个在所有人看来都合情合理的‘父亲’。”他说，“这样就算那个男人出现，他也不能轻易夺走小雨。”

“对。”苏清雪转身，看着他，“而且我需要这个‘丈夫’足够强大，足够清醒，足够……善良。能在关键时刻，做出正确的选择。”

林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一片混乱。

这一切都太突然，太沉重。他以为只是一场交易，但现在看来，这是一场战争。而他被推到了前线，手里握着苏清雪母女俩的命运。

“如果我答应，”他睁开眼睛，“你会告诉我全部真相吗？关于那个男人，关于赵强，关于你退圈的真正原因？”

苏清雪沉默了很久。久到林辰以为她不会回答。

“会。”最后她说，“但不是现在。现在你知道得越多，就越危险。等时机成熟，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

“什么时候是时机成熟？”

“当我相信你不会被真相压垮的时候。”苏清雪说，“当我相信，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会站在我和小雨这边的时候。”

又是信任。这个在合同里被刻意回避的词，现在成了这场交易的核心。

林辰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文创园的后院，几棵老槐树在风中摇曳，叶子沙沙作响。

他想起小楠的照片，想起福利院陈院长的声音，想起自己账户里那些钱——那些能救小楠的命，能还清债务，能让他重新开始的钱。

他也想起昨晚苏小雨的眼泪，想起苏清雪疲惫的眼神，想起那幅画里抱着婴儿的年轻母亲。

两个画面在他脑海里交战。一边是生存，一边是道义。一边是解脱，一边是枷锁。

最后他转过身。

“我有一个条件。”他说。

“什么条件？”

“如果三年后我们离婚，小雨已经成年，不再需要保护。”林辰说，“但我要你答应我，在那之后，你不会再为了任何人、任何事，出卖自己的幸福。”

苏清雪愣住了。她显然没想到林辰会提出这样的条件。

“我的幸福……”

“对。”林辰走到她面前，“你为小雨活了十七年。三年后她二十岁，该自己飞了。你要答应我，在那之后，你要为自己活一次。不管是用这些钱去环游世界，还是重新开始画画，还是做任何你想做的事——但不要再为了别人牺牲自己。”

苏清雪看着他，眼睛里有水光在闪动。但她很快眨了眨眼，把那股情绪压了下去。

“好。”她说，“我答应你。”

“那就成交。”林辰伸出手。

苏清雪握住他的手。这次她的手是温的，不再冰凉。

“成交。”她说。

两人握着手，在工作台前站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点，光柱照在他们交握的手上，无名指上的戒指反射着温暖的光。

小薇又敲门进来：“苏老师，律师到了。”

“让他去会议室等。”苏清雪松开手，“我们马上过去。”

小薇离开后，苏清雪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文件。

“这是补充协议。”她说，“把你刚才提的条件加进去了。还有，我增加了一条：三年后，无论是否离婚，我会把工作室10%的股份转给你。算是……感谢。”

林辰想拒绝，但苏清雪抬手制止了他。

“不要拒绝。”她说，“这是我表达诚意的方式。而且，如果你真的要保护我们三年，这是你应得的。”

林辰接过文件，快速浏览。条款很清晰，没有陷阱。最后一条确实写着：“协议期满后，甲方自愿将清雪艺术工作室10%股权无偿转让给乙方。”

他抬起头：“你不怕我拿了股份，反过来控制你的工作室？”

“怕。”苏清雪诚实地说，“但我更怕你中途退出。这是我能想到的，把你和我们绑在一起的最牢的方式。”

又是现实，又是算计。但这次，林辰在她的话里听出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

也许是信任。也许是赌注。也许是绝望中的孤注一掷。

“我会签字。”他说。

“谢谢。”苏清雪轻声说。

两人一起走向会议室。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走到门口时，苏清雪忽然停下。

“林辰。”她叫他的名字。

“嗯？”

“如果……”她犹豫了一下，“如果三年后，我们都不想离婚了呢？”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林辰一时没反应过来。

苏清雪看着他，眼神里有种他读不懂的情绪。像是试探，像是期待，又像是单纯的玩笑。

“那就再说。”最后他说，“三年很长，会发生很多事。”

“是啊。”苏清雪笑了，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实，“三年很长。”

她推开会议室的门。里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面前摊开了一堆文件。

律师站起来：“苏小姐，林先生。协议已经按照您的要求修改好了。”

“开始吧。”苏清雪说。

林辰在她身边坐下。阳光从会议室的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的文件上。那些白纸黑字，将决定他未来三年的命运。

也许，不止三年。

他拿起笔，在签名处找到自己的名字。这次他没有犹豫。

笔尖落下，“林辰”两个字跃然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