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月老祠回到阴阳客栈的路上,林远一直在思考苏清音的话。
“冥婚之城是一本‘书’……规则文字是‘文本’……如果我们能找到完整的‘文本’,也许就能改写规则。”
这个概念太过颠覆,像在告诉他整个世界都是假的,是一段被书写的故事。但奇怪的是,林远内心隐隐觉得这可能就是真相——从他看到那些浮动的规则文字开始,从那些文字会变化、会回应开始。
推开客栈房门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纸窗外透进最后一缕灰白的光,很快就会被夜色吞没。
林远坐到纸桌前,翻开《冥婚之城生存指南》。他想再仔细看看那些规则文字,试图找出苏清音所说的“文本结构”。但指南上的字都是静止的印刷体,和浮现在空中、棺材上、人脸上的那些动态文字不同。
他想起苏清音收集的“规则样本”——从墙上刮下来的灰色微粒。如果那些微粒真的是“墨水”,那书写者是谁?为什么要书写这样一个扭曲的领域?
“你在困惑。”
声音从镜子方向传来。
林远抬头。纸镜里,他的倒影正看着他,但嘴角带着他没有做的微笑——那是镜灵,又来了。
“你又想给我什么建议?”林远这次没有惊慌,反而有些疲惫。
镜中的倒影——或者说镜灵——从镜面浮现,只有上半身,下半身还留在镜中:“我感觉到你在接触那个女博士。苏清音,对吧?她在研究领域的本质。”
“你怎么知道?”
“我是镜灵。”它说,“所有镜子都是我的眼睛。当然,仅限于领域内的镜子。”
林远盯着它:“那你看到她在做什么了?”
“看到一些。”镜灵的笑容不变,“她在收集规则样本,试图分析领域的‘源代码’。很有想法,但方向错了。”
“什么意思?”
“她以为领域是一本‘书’,可以像修改文档一样修改规则。”镜灵飘近镜面,脸几乎贴在镜子上,“但领域不是书,而是‘契约’。是无数人用执念和生命力签订的、持续生效的契约。你修改不了契约,只能履行它,或者……找到契约的漏洞来规避它。”
林远想起自己质疑“配偶”定义时,领域出现的波动。那确实是找到漏洞后的反应。
“所以你上次建议我找小月,也是找漏洞?”
“那是其中一个漏洞。”镜灵说,“但那个漏洞太小了,只能救你自己,救不了你姐姐。我今天来,是给你另一个选择——一个更大的漏洞。”
它伸出手,不是实体,而是镜中的倒影伸出了手。那只手穿出镜面,变成一只苍白但真实的手,递过来一枚戒指。
戒指是纸做的,很薄,染成灰色,上面刻着极细的纹路——林远仔细看,发现那些纹路是微缩的规则文字。
“戴上它。”镜灵说,“这是‘真实之眼’。戴上后,你能看到候选的‘真实形态’,而不是它们伪装的样子。在相亲会上,这会很有用。”
林远没有接:“代价呢?”
“代价是,你会看到太多真实。”镜灵收回手,将戒指放在桌上,“包括你自己的真实。但如果你想救你姐姐,这是必要的。”
“你还没说另一个选择。”
镜灵的笑容消失了,表情变得严肃:“忘川河对岸,住着领域最初的‘新娘’。她是六十年前第一个被困在这里的女人,见证了领域的诞生和演变。她知道所有规则的变化历史,知道领域最脆弱的节点。如果你能找到她,获得她的‘祝福’,也许能直接进入红白礼堂的核心,不用玩什么匹配游戏。”
“怎么找到她?”
“月圆之夜,忘川桥现。”镜灵说,“但桥上有规则,过桥需要付出记忆作为代价。而且最初新娘很危险——六十年来,有十一人去找过她。七人当场消失,两人回来后疯癫,还有两人变成了领域的‘管理者’。成功率是零。”
这和苏清音说的完全一样。
“既然成功率是零,你为什么还推荐我去?”
“因为你是特别的。”镜灵直视他的眼睛,“你能看到规则文字,这说明你和领域有某种深层的连接。也许你能做到别人做不到的事。当然,也可能是我想让你去送死——毕竟镜灵的本质就是领域的衍生物,我的存在意义就是引导进入者走向领域希望的方向。”
它的坦诚反而让林远不安。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也在寻找出路。”镜灵的声音第一次透出疲惫,“我困在这面镜子里太久了,久到忘记了自己曾经是什么。如果你能找到打破领域的方法,也许我也能获得自由。所以我在赌,赌你是那个能创造奇迹的人。”
镜面泛起涟漪,镜灵的身影开始模糊:“两个选择:相亲会的小月,或者忘川河的最初新娘。选哪个都行,反正都是死路一条——领域早就为每个进入者写好了结局。区别只在于,你选择怎样的死法。”
它完全缩回镜中。镜子恢复原状,映出林远困惑而疲惫的脸。
桌上的纸戒指静静躺着,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弱的灰光。
林远没有碰它。他需要先和苏清音谈谈。
---
敲门声在半小时后响起。林远开门,苏清音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
“有空吗?”她问,“我有些发现。”
两人在桌边坐下。苏清音摊开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图表和符号,还有一些手绘的示意图。
“我今天下午又去了月老祠。”她指着一张图,“仔细研究了墙壁上的纹理。你看这里——这些微粒的排列不是随机的,它们遵循某种语法结构。”
林远凑近看。苏清音用极细的笔迹画出了微粒的排列模式,旁边标注着推测的含义:
【主语】+【谓语】+【宾语】+【条件状语】+【结果状语】
“很像编程语言。”苏清音说,“或者法律条文。我怀疑领域的规则就是通过这种‘语句’来定义和执行的。”
她翻到下一页:“更关键的是,我发现了‘修改痕迹’。在某些地方,底层的文字被覆盖了,上面写上了新的规则。就像……”
“就像有人在篡改合同?”林远接话。
苏清音眼睛一亮:“对!就是这个感觉!领域最初可能有一套相对公平的规则——或者说,至少不那么扭曲的规则。但后来被人,或者被某种力量,修改成了现在这样。”
她拿出一张发黄的纸片,边缘有烧焦的痕迹:“这是在月老祠供桌下找到的。应该是某个前人留下的。”
纸片上用毛笔写着几行字,字迹潦草:
“规则被篡改了……最初的契约不是这样的……婚姻应当是自由的,而非强迫的……有人在利用我们的执念……”
落款是一个名字:陈文启。日期是民国三十七年。
“民国三十七年,1948年。”苏清音说,“如果这个人当时进入了领域,那他至少在这里困了七十多年。这张纸片能留到现在,说明他可能已经……”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明确。
林远看着纸片上的字:“‘婚姻应当是自由的,而非强迫的’……这和现在的规则完全相反。”
“所以我的推测是:领域最初可能是一个相对中立的‘婚恋执念聚合体’,就像网络上的婚恋论坛,大家在这里倾诉关于婚姻的喜怒哀乐。”苏清音推了推眼镜,“但后来,某种力量——可能是某个强大的执念,也可能是外来的干涉——篡改了规则,把它变成了强迫匹配的扭曲游戏。”
她合上笔记本:“这就是为什么我坚持要找到改写规则的方法。因为领域的本质被污染了,我们需要恢复它原本的状态——或者至少,把它修改得不那么害人。”
林远沉默了一会,然后说了镜灵的事。
苏清音听完,眉头紧皱:“镜灵……我听说过。领域的‘引导系统’,负责让进入者按照设定好的路径走。它给你的两个建议,很可能都是陷阱。”
“但它很坦诚,说成功率是零,说自己可能是在引导我送死。”
“这才是最高明的陷阱。”苏清音说,“半真半假的坦白,最能获取信任。镜灵说自己是领域的衍生物,这可能是真的;说自己在寻找出路,这也可能是真的。但正因为它想获得自由,才更可能利用你——如果你成功了,它得利;如果你失败了,它也没什么损失。”
她看着桌上的纸戒指:“至于这个‘真实之眼’……我建议你戴上。但记住,它让你看到的‘真实’,可能只是另一种层面的‘伪装’。”
“什么意思?”
“领域是多层的。”苏清音说,“最表层是我们看到的纸扎世界;第二层是规则文字;第三层可能是‘源代码’;再往下……谁知道呢?镜灵让你看到的‘真实形态’,可能只是第二层或第三层的表象,而不是真正的本质。”
她站起身,在房间里踱步:“我建议你还是去相亲会。不是为了匹配,而是为了观察。那里会有很多候选,是研究领域运作机制的好机会。戴上戒指,看看那些候选在不同层面的形态,收集数据。”
“那你呢?”
“我也会去。”苏清音说,“但我不打算匹配。我有个想法——如果我能找到一个愿意配合的候选,也许可以做些实验。”
“什么实验?”
苏清音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玻璃瓶,里面装着几滴暗红色的液体:“这是我的血,混合了朱砂和某种……认知干扰剂。如果让候选喝下,也许能暂时扰乱它对规则的认知,制造出‘规则漏洞’。”
这个想法太大胆,林远感到不安:“太危险了。”
“在这里,不冒险才最危险。”苏清音收起玻璃瓶,“我的期限只剩两天了。如果不想办法,我也会变成纸人或者游魂。与其等死,不如拼一把。”
她走到门口,回头说:“明晚午夜,茶馆见。记住,带上戒指,保持警惕。还有……不要完全相信任何人,包括我。”
门关上。房间里又剩下林远一人。
他看着桌上的纸戒指,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拿起来,戴在左手无名指上。

戒指套上的瞬间,一阵刺痛从指尖传来,像被针扎。然后视野开始变化——
房间还是那个房间,但一切都蒙上了一层灰色的滤镜。纸桌、纸床、纸墙,表面都浮现出细密的文字,像是产品标签:
【物品:纸桌】
【材质:执念纤维+记忆糨糊】
【功能:承载物品】
【耐久度:87%】
【制造者:纸匠王三(已同化)】
林远看向镜子。镜中的自己,身体轮廓边缘也浮现出文字:
【个体:林远(人类)】
【状态:进入者(第2天)】
【能力:规则文字视觉(初级)】
【婚约状态:无】
【生命倒计时:5天23小时17分】
【污染度:3%(轻微)】
污染度?这是什么?
他仔细看,发现那行字下面还有小字注释:
【污染度:个体被领域同化的程度。达到100%将完全转化为领域造物。当前污染来源:接触规则文字、呼吸领域空气、食用领域食物……】
林远感到一阵寒意。原来即使什么都不做,他也在被领域慢慢同化。六天期限不只是匹配期限,也是他保持人类身份的期限。
他走到窗边,看向街道。在戒指的视野里,街上走动的纸人身上都有标签:
【个体:纸人居民-裁缝李】
【类型:完全同化体】
【原身份:李秀英(女,卒于民国二十二年)】
【同化原因:冥婚殉葬】
【当前执念:“要缝出最美的嫁衣”】
【个体:纸人居民-卖油翁】
【类型:完全同化体】
【原身份:王大有(男,卒于清朝光绪年)】
【同化原因:为子办冥婚耗尽家财,饿死】
【当前执念:“生意兴隆”】
每一个纸人,都曾是一个活生生的人,都有名字、有故事、有死亡的原因。而现在,他们成了这个扭曲世界的一部分,重复着生前的执念,像设定好程序的玩偶。
林远突然感到恶心。这个领域不只吞噬生命,还吞噬记忆、吞噬人性,把一切都变成维持它运转的燃料。
他摘下戒指,视野恢复正常。但刚才看到的一切已经印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夜幕完全降临。纸灯笼一盏盏亮起,游魂的哭声从远方传来。林远躺在床上,盯着纸糊的天花板,无法入睡。
他在想姐姐。在棺材里,她能看到这些吗?能感觉到自己被慢慢同化吗?她的污染度是多少?如果超过100%……
不敢想下去。
午夜时分,敲门声又响了。
不是苏清音,也不是客栈侍女。这次的敲门声很轻,很规律,三下一组,停一下,再三下。
“谁?”林远坐起。
“送信的。”门外是个男生,很年轻。
“什么信?”
“相亲会的邀请函。纸新郎大人让我送来。”
林远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纸人信使,穿着旧式邮差制服,戴着小圆帽。它递过一个红色的信封,信封上用金粉写着“林远亲启”。
“请务必准时参加。”纸信使说,“另外,纸新郎大人让我转告:请带上信物。没有信物者,不得入场。”
它鞠躬,转身飘走,脚步无声。
林远关上门,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红纸请柬,措辞文雅:
“谨定于丁酉年七月初七子时,于游魂街‘百年好合茶馆’举办庚戌届相亲大会。恭请林远先生拨冗光临,遴选佳偶,共结良缘。
——冥婚之城姻缘司 敬邀”
请柬背面用小字写着规则:
“与会须知:
一、需携带一件‘信物’,证明诚意。
二、须于子时前抵达,逾时不候。
三、与会者需保持礼仪,不得喧哗。
四、选定配偶后,须当场签订婚约。
五、拒绝选择者,视同放弃,后果自负。”
林远把请柬放在桌上。信物……他有什么能当信物?铜钱是苏清音借的,钢笔是姐姐送的,都不合适。
他想起了镜灵给的纸戒指。那也算信物吗?或者……
他的目光落在手背上。那个“真实烙印”还在,微微发热。这算不算某种信物?
窗外的更鼓又响了。二更天。
林远重新戴上纸戒指,视野再次变成灰色。他看向请柬,上面的文字浮现出额外的信息:
【物品:相亲会请柬】
【类型:规则具现物】
【功能:准入凭证】
【附加规则:携带者必须在会场完成匹配】
【警告:请柬已绑定个体‘林远’,不可转让】
已绑定。也就是说,他必须去,必须匹配。
林远摘下戒指,躺回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却不断浮现出刚才看到的景象——那些纸人身上的标签,他们的名字,他们的死因。
这个领域,是用无数人的生命和痛苦建造的。
而他,也可能成为其中之一。
除非他能找到出路。
夜还很长。游魂的哭声断断续续,像在诉说什么,又像在警告什么。
林远的手搭在胸口,能感觉到心脏的跳动,还有那个“真实烙印”的微微热度。
明天晚上,相亲会。
他会看到什么?会遇到谁?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他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他很确定:他不会轻易成为这个领域的养料。
就算要死,也要死得明白。
窗外,月亮被云层遮住,只透出朦胧的光。
整个冥婚之城沉睡着——或者说,假装沉睡着。
等待下一个白昼,也等待下一个夜晚。
---
【第四章完】
【下章预告】
百年好合茶馆,午夜相亲会。林远戴上“真实之眼”,看到了候选们令人震惊的真实形态——包括一个自称是他“姐姐”的复制品。苏清音的实验出现意外,而小月的出现,带来了一个关于“编辑室”的秘密……

![[破俗者]小说无删减版在线阅读](https://image-cdn.iyykj.cn/2408/32cfc5fd341c3308214d4c869d456bfe.jpg)
![[真千金被认回后忙着高考,全家却悔疯了]后续超长版-爱八小说](https://image-cdn.iyykj.cn/2408/e6b97e426a76f18b2a0b9e9b5864b7d9.jpg)

![[春秋五霸. 齐桓公]全文+后续-爱八小说](https://image-cdn.iyykj.cn/2408/fb6678ea110733364a376efb1ccff844.jp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