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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纸扎区，像一幅未干的工笔画。

林远走出阴阳客栈时，薄雾还未散尽。纸糊的建筑在雾中若隐若现，檐角下垂着的纸灯笼已经熄灭，惨白的纸面上残留着昨夜烛泪烧灼的焦痕。街道上开始有纸人走动，他们的动作僵硬而规律，像是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提线木偶。

按照《生存指南》的地图，纸扎区是冥婚之城最大的区域，占据了领域近三分之一面积。这里居住着八百多名纸人居民，从事着各种“职业”——纸匠、裁缝、商人、农夫，甚至还有纸人官吏。整个区域就像一个微缩的古代市镇，只是所有的建筑、物品，乃至居民本身，都是纸扎的。

林远沿着青石板路前行。街道两侧的店铺陆续“开张”，纸人店主们将纸货摆上柜台：纸衣、纸鞋、纸首饰、纸家具，甚至还有纸做的食物——包子、油条、面条，栩栩如生却散发着糨糊的甜腻气味。

一家纸衣店里，一个穿旗袍的纸人模特突然转头，用画上去的眼睛盯着林远。她的嘴角被画成微笑的弧度，但眼神空洞，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林远加快脚步，避开了那目光。

转过街角，他看到一个露天作坊。三个纸匠正在制作新的纸人——用竹篾扎出骨架，糊上白纸，画上五官。一个已经做好的纸人靠墙立着，脸上还没有画眼睛，两个黑洞直愣愣地对着天空，令人不安。

“新来的？”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林远转头，看见作坊角落坐着个老纸匠。他比其他的纸人都要精致，脸上的皱纹都细致地画了出来，甚至能看到老年斑。他手里拿着小刀，正在雕刻一截竹篾，动作娴熟得不像是纸人。

“是。”林远走近，“您是……”

“都叫我老陈。”老纸匠头也不抬，“纸扎区最老的纸人之一。你想问什么？问吧，但要付钱。”

“用什么付？”

“记忆，或者身上的一件东西。”老纸匠终于抬头，黑纽扣做的眼睛打量林远，“我看你有支钢笔，挺旧了，对你很重要吧？可以拿来换三个问题。”

林远下意识按住口袋里的钢笔——那是姐姐送他的二十岁生日礼物，不锈钢笔身已经磨损，但笔尖依然顺滑。他犹豫了。

“舍不得就算了。”老纸匠继续雕刻，“那就用记忆。一段不重要的记忆，换一个问题。”

“什么样的记忆算不重要？”

“对你的人生没有影响，丢了也不心疼的那种。”老纸匠说，“比如某天吃了什么早饭，路上看到什么风景，听过什么无关紧要的闲话。”

林远想了想：“好，我换。”

“第一个问题。”老纸匠放下刻刀。

“怎么才能离开这里？”

老纸匠发出沙哑的笑声，像纸张摩擦：“所有新来的都问这个。答案是：完成匹配，举行仪式，然后要么带配偶一起走，要么让配偶自愿放你走。没有第三条路。”

“有人成功过吗？”

“有，但很少。”老纸匠指向街道尽头，“月老祠里有记录，你可以自己去看。不过我要提醒你，成功的那些人，离开时都不再是原来的自己了。”

“什么意思？”

“这是第二个问题。”老纸匠伸出手。

林远将手放在他掌心，感到一阵刺痛。一段记忆被抽走——是大学时某次通宵复习的夜晚，室友泡的方便面的味道，窗外的雨声，还有天亮时那种虚脱的疲惫感。记忆变成灰色的雾气，被老纸匠吸入掌心。

“代价付了。”老纸匠收回手，“那些成功离开的人，都付出了某种‘代价’。有的是记忆，有的是情感，有的是人性的一部分。领域不会让你白白离开，总要留下点什么。”

他顿了顿：“三年前有个人类，叫张明。他找了个纸人姑娘结婚，仪式后和平分离，自己离开了。但他走的时候，忘记了自己母亲的长相。那是他付的代价。”

林远感到后背发凉：“所以离开领域，必须失去重要的东西？”

“不一定重要，但一定是你珍惜的。”老纸匠重新拿起刻刀，“最后一个问题，问吧。”

林远沉默了很久，最终问：“我姐姐林薇，她还有救吗？”

老纸匠雕刻的动作停了。他抬起头，黑纽扣眼睛盯着林远，很久没有说话。

“这个问题，代价很高。”他最终说。

“多少？”

“不是记忆能付的。”老纸匠说，“我要你一段‘情感’——你对姐姐的关心、担忧、爱，随便哪一部分，抽走一段。抽走后，你对她的感情会变淡一点，但不会消失。你愿意吗？”

林远握紧拳头。削弱对姐姐的感情？这比抽走记忆更残忍。

但他需要答案。

“……愿意。”

老纸匠再次伸出手。这次刺痛更强烈，像有根针扎进心脏。林远感到某种温暖的东西被抽离——是每次想起姐姐时心头涌起的暖意，是看到她笑时会心的感觉，是想要保护她的那种冲动……虽然只有一小部分，但确实被抽走了。

抽离结束后，他想起姐姐时，情感变得有些……平淡。就像看一张褪色的老照片，知道那是重要的人，但激不起强烈的情绪波动。

“代价付了。”老纸匠的声音有些疲惫，“你姐姐现在是领域核心的‘新娘候选’，被困在棺材里，生命力在被领域缓慢吸收。你有六天时间救她。六天后，就算你完成匹配，她也可能救不回来了。”

“怎么救？”

“三个问题问完了。”老纸匠低下头，继续雕刻，“自己去月老祠看记录吧。也许能找到线索。”

林远知道自己不能再问了。他转身离开作坊，手在口袋里紧紧握着那支钢笔。

---

月老祠在纸扎区深处，是一座小巧的庙宇。庙门敞开，里面供的不是月老，而是一对纸扎的古代新人。供桌上摆着香烛和供品——纸苹果、纸糕点，还有一本厚厚的册子。

庙里没有其他人。林远走到供桌前，翻开那本册子。

这是一本“姻缘录”，记录了领域成立以来所有的成功匹配。每页记录一对，格式统一：

匹配双方：XXX（人类/纸人/游魂） & XXX（人类/纸人/游魂）

匹配日期：XXXX年XX月XX日

仪式地点：姻缘庙/合欢林/红白礼堂

分离状态：共同离开/一方离开/双方留下

备注：（此处记录特殊事项）

林远快速翻阅。记录从六十年前开始，最初几年每年只有两三对，后来逐渐增多。他发现绝大多数匹配都是“双方留下”，成为领域的永久居民；少数是“一方离开”，通常是人类离开，纸人或游魂留下；“共同离开”的极其罕见，六十年来只有七对。

更让他心惊的是备注栏的内容：

【第13对】匹配双方：李秀兰（人类）& 纸郎二号（纸人）

备注：李秀兰离开时失去语言能力，至今不能说话。

【第27对】匹配双方：王建军（人类）& 游魂阿香（游魂）

备注：王建军离开后精神失常，总说看到已故的妻子在镜子里。

【第42对】匹配双方：赵小雅（人类）& 纸娘七号（纸人）

备注：赵小雅自愿留下，三年后完全纸化，成为新纸娘。

翻到最近几年的记录，林远终于找到了老纸匠说的那个人：

【第189对】匹配双方：张明（人类）& 纸娘三号（纸人）

匹配日期：三年前七月初七

仪式地点：姻缘庙

分离状态：一方离开（张明离开，纸娘三号留下）

备注：张明以‘人类爱情体验’为代价，换取纸娘三号自愿解除关系。离开时遗忘母亲面容，但保留其他记忆。此为罕见成功案例。

记录旁边还有一行小字，似乎是后来添加的：

“纸娘三号获得情感满足，不再参与后续匹配，现于忘川河畔守桥。”

忘川河畔……守桥？

林远正想仔细看，庙外传来脚步声。他合上册子，转身看到一个人走进来。

是个女人，三十出头，穿着现代的牛仔裤和白衬衫，戴无框眼镜，手里拿着笔记本。她看到林远，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礼貌的微笑。

“新来的？”她问。

“第二天。”林远警惕地回答。

“苏清音。第五天。”女人走近，伸出手，“心理学博士。你也是活人，对吧？我能看出来——眼神不一样。”

林远握手，触感温暖真实：“林远。你怎么……”

“怎么活到第五天？”苏清音笑了笑，“靠分析和谨慎。还有一点运气。”

她在供桌旁的蒲团上坐下，翻开笔记本：“我在研究这个领域的规则逻辑。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想听听吗？”

林远在她对面坐下：“请说。”

苏清音推了推眼镜：“首先，这个领域不是单纯的‘鬼域’，而是一个基于规则运行的‘系统’。所有现象——纸人的行为、区域的限制、匹配的流程——都遵循特定规则。而这些规则存在逻辑漏洞。”

她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纸，上面画着复杂的图表：“比如‘七日匹配’规则。表面上看是强制的，但规则只说‘需找到配偶’，没说‘必须与配偶永久绑定’。理论上，可以找到配偶完成仪式，然后立刻解除关系——就像张明做的那样。”

“但代价很高。”

“代价是另一个规则。”苏清音说，“‘公平交换原则’。领域不会让你白白使用漏洞，你必须付出相应的代价。张明付出的代价是‘遗忘母亲面容’，这个代价很巧妙——既不会让他活不下去，又确实剥夺了他珍贵的东西。”

她在笔记本上写下几行字：“我的研究重点是：第一，哪些规则可以被利用；第二，代价的最小化；第三，有没有可能不付出代价就离开。”

“有进展吗？”

“有一些。”苏清音合上笔记本，“比如‘区域限制’规则。指南上说‘每日仅可探索一个区域’，但没说‘不能重复探索同一区域’。我试过连续两天去游魂街，发现虽然会消耗更多时间，但确实可行。”

她顿了顿：“更重要的是‘抽签代价’。姻缘庙的签筒能预测匹配结果，但抽签需要付出记忆。我分析发现，付出的记忆越不重要，抽到的签就越模糊；反之，重要的记忆能换来清晰的指引。这其实是一种‘信息交易’。”

林远想起老纸匠抽走记忆的方式：“那些被抽走的记忆，去了哪里？”

“成为了领域的一部分。”苏清音表情严肃，“我怀疑，整个冥婚之城就是用无数人的记忆和情感构建的。每多一个人被困，领域就壮大一分。而那些成功离开的人付出的代价，也变成了领域的养料。”

这个想法让林远感到窒息。如果真是这样，那领域就像一个永远吃不饱的怪物，不断吞噬着进入者的一切。

“你找到离开的方法了吗？”他问。

苏清音沉默了几秒：“有一个理论上的可能，但需要验证。我需要在相亲会上找一个合适的候选，做个实验。”

“什么实验？”

“认知干扰实验。”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玻璃瓶，里面装着几滴暗红色的液体，“这是我的血，混合了朱砂和一种……心理暗示剂。如果让候选喝下，也许能短暂干扰它对规则的认知，制造出‘规则漏洞’。”

林远觉得这太冒险了：“如果失败呢？”

“如果失败，我可能当场被反噬。”苏清音平静地说，“但我的期限只剩两天了。与其等死，不如拼一把。”

庙外传来纸片摩擦的声音。两人转头，看到纸新郎飘进庙里。

“哟，两位聊得挺投缘啊。”它发出那种标志性的纸片笑声，“不过时间不早了，林远，你该准备晚上的相亲会了。”

“相亲会？”

“午夜，游魂街的百年好合茶馆。”纸新郎说，“那里会有五个新候选，都是优质选择。你必须参加，否则视为违规。”

苏清音皱眉：“相亲会很危险。去年有三个人类参加，一个都没回来。”

“高风险，高回报。”纸新郎飘到供桌前，拿起一根香烛把玩，“而且林远，你姐姐等不起。每过一天，棺中的侵蚀就加深一分。相亲会是你最快找到配偶的机会。”

它转向林远：“提醒你：参加相亲会需要带一件‘信物’，证明你的诚意。没有信物的人，会被直接赶出去——而赶出去的后果，你应该不想知道。”

纸新郎说完，飘出庙门，留下两人面面相觑。

“它在逼你。”苏清音低声说，“相亲会是领域清除‘不听话者’的机制。那些被赶出去的人，很可能不是真的没找到配偶，而是因为试图破坏规则被处理了。”

“那我该怎么办？”

“去，但做好准备。”苏清音从手腕上解下一枚铜钱，“这是我的信物——真正的古钱，从现实世界带进来的。借给你。领域对‘真实物品’有特殊反应，也许能当护身符用。”

林远接过铜钱。铜钱触手温润，刻着“乾隆通宝”四字，和这个纸扎世界的一切都不同。

“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我觉得你能成功。”苏清音说，“你的眼神里有种……纯粹的执着。在这个地方，纯粹的动机反而是最强大的武器。”

她站起身：“午夜，茶馆见。记住，不管看到什么，不要选任何‘太完美’的候选。领域最擅长制造诱饵。”

苏清音离开后，林远独自在月老祠又待了一会儿。他重新翻开姻缘录，仔细看那些成功案例的备注，试图找到规律。

他发现，所有“一方离开”的案例中，离开的人类都付出了某种情感代价——遗忘、麻木、失去某种能力。而“共同离开”的七对，备注栏都是空的，像是被刻意抹去了。

为什么？

还有那个张明，他付出的代价是“遗忘母亲面容”，但他获得了“人类爱情体验”给纸娘三号。这个交换是怎么达成的？纸人真的能理解人类情感吗？

太多疑问。

林远离开月老祠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纸灯笼陆续亮起，街道上的纸人数量减少，取而代之的是半透明的游魂开始飘荡。远处传来唢呐声，喜庆中透着凄凉，像是在为什么仪式做准备。

他回到阴阳客栈。纸掌柜在柜台后打算盘，看到他，咧嘴一笑：“林客人，听说你要去相亲会？好事啊，早点匹配，早点安心。”

林远没接话，径直上楼。

回到房间，他坐到纸桌前，拿出苏清音给的铜钱和姐姐送的钢笔，还有那本《生存指南》。午夜就要去相亲会，他需要做好心理准备。

窗外的更鼓敲响了。一更天。

离午夜还有三个时辰。

林远躺到床上，闭上眼睛。他想休息一会儿，但一闭眼就看到姐姐躺在棺材里的样子，看到她微微动的手指，看到她苍白的脸。

手背上的倒计时数字跳动着：5天18小时03分。

时间在流逝。

而他能做的，似乎只有等待——等待午夜，等待相亲会，等待那个未知的“配偶”。

除非……

他想起苏清音的话：“领域是一个基于规则运行的‘系统’。而这些规则存在逻辑漏洞。”

如果他能找到漏洞，是不是就能打破这个僵局？

但漏洞在哪里？

林远想着想着，迷迷糊糊睡着了。梦中，他看见姐姐穿着嫁衣站在一条红色的河边，对他招手：“小远，来……”

他走过去，河水突然上涨，将他淹没。水下，无数双苍白的手抓住他，把他拖向深处。他挣扎着抬头，看见姐姐站在岸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下沉……

林远惊醒，浑身冷汗。

窗外，二更的更鼓刚刚敲过。

离午夜，又近了一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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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完】

【下章预告】

镜灵再次现身，提供“真实之眼”纸戒指。苏清音警告相亲会陷阱，但林远决定赴会收集信息。午夜时分，百年好合茶馆内，五名候选逐一登场——包括一个自称是林远“姐姐”的复制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