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康七年的海风湿咸,带着铁锈与血腥的气味。
浪涛拍打着礁岩的声响,混杂着远处传来的、一阵密过一阵的喊杀。
浙江沿岸这座孤悬的千户所堡,像一枚楔入敌喉的硬骨,已被倭寇围攻多日。
又一次攻势如退潮般溃散下去。
贾战倚着冰凉的垛墙,望向下方向乱撤离的点点人影,啐出一口带沙的唾沫。
铠甲下的身躯汗透重衫,气息却稳如磐石。
“大爷。”
长随来福猫着腰趋近,声音压得极低,“仓里的米,见底了。”
贾战脸上未见波澜,只略一点头:“你看住这里,我去瞧瞧。”
他独自穿过后院,踏入那座空荡得回音清晰的仓廪。
四下确无人迹,他闭目凝神,意念微动。
刹那之间,堆积如山的米袋凭空显现,几乎顶到梁柱,角落里更传来牲畜特有的哼唧与躁动——数十头膘肥体壮的活猪,正挤挨在一处。
贾战掸了掸掌心不存在的灰尘。
这不是仙术,是他月前才彻底明悟的依仗:一方随他魂魄而来的福地洞天。
他原非此世之人,浑噩间便成了荣国府贾赦的嫡子,名战。
幼时得祖父贾代善亲自教养,本有坦途,奈何先太子事败,祖父卷入其中,重伤而殁。
知晓贾府终局的他,十五岁便欲投身边关,却被太上皇一纸调令,远远打发到了这浙海前沿。
三年浴血,挣来这千户之职。
而真正的转机,是那方随他穿越却迟迟未醒的福地。
其内时光流转,迅疾百倍于外,虽只一亩见方,却蕴着一册《龙象般若功》,余处皆被他辟为稻田,仅留一分饲养生猪。
可惜那 玄奥,他苦修至今,总差最后一线未能贯通。
“大人!倭寇又上来了!”
惊惶的报讯打断了他的思绪。

贾战疾步返回城墙。
海面上,更多的舢板正黑压压扑来。
这军堡扼守一处深水湾,乃贼寇必欲拔除的眼中钉。
过去月余,攻防已成拉锯。
“千户大人到了!”
兵卒们自动让开通道,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那眼神里灼烧着近乎虔诚的信赖。
自贾战一月前设法“筹措”
来足量精米白肉,令全军一日三餐饱食无虞后,这份信赖便与日俱增,化为此刻绝境中仍未溃散的斗志。
“弟兄们,”
贾战从亲随手中接过那杆镔铁长枪,枪尖在海风里闪着冷光,“让这群豺狼有来无回!”
滚石檑木早已耗尽,唯有放敌登城,近身搏杀。
幸而饱食催生出惊人的气力,麾下儿郎个个肌骨结实,不逊北地健卒。
“杀——!”
第一个倭寇刚探出垛口,咽喉便被枪尖精准洞穿,尸身栽落城下。
贾战身形如磐石定在战线最前,枪出如龙,每一击皆挟带初成的稀薄内力,挑、刺、扫、砸,悍勇无匹。
兵士受此激励,吼声震天,长枪并举,将攀上的贼人不断刺落。
城下,倭寇首领面目狰狞,眼中血丝密布。”八嘎!”
他低吼着,拳头攥得骨节发白,“纵横浙江,未尝受阻,竟在这弹丸土堡前损折如许!”
大将军限令的半月之期,只剩最后一日。
焦躁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第二队,给我压上去!不计代价!”
他嘶声下令,唯余人海填壑一途。
厮杀从午后持续到日影西斜。
城墙已成血磨,守军体力濒临枯竭,阵线几次摇颤欲崩,全凭贾战那杆始终挺立在最前方的长枪勉强维系。
然而贾战自己亦觉丹田之内力如退潮般迅速流逝,臂膀渐沉,招式间泄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凝滞。
城下,那倭寇首领混浊的眼珠里,陡然迸出一线饿狼般的精光。
他嗅到了,那杆令他们损失惨重的大乾将旗,气力将尽了。
人群迅速聚拢过来。
就在这时,贾战眼中骤然掠过一丝明悟。
“第一重境界……”
一股温润的热流自丹田深处悄然涌起,顷刻间涤尽周身的疲惫与滞涩。
“今日便是尔等死期。”
枪锋划过空气,发出低沉的嗡鸣。
内力灌注之下,那柄寻常铁枪竟似活了过来。
被枪风扫中的倭寇,轻者如断线纸鸢般倒飞出去,重者竟被拦腰斩断,血雨泼洒城砖。
“老天爷……千户大人竟有如此神威?”
“这、这简直是杀神降世!”
城墙之下,始终遥观战局的倭寇将领浑身剧颤,手中望远镜几乎握持不住。
那还是血肉之躯所能为?
残存的倭寇目睹同伴惨状,肝胆俱裂,发一声喊便向云梯溃退。
“此刻想走?”
贾战岂容军功从眼前溜走。
枪出如龙,寒芒连闪,每一击必贯穿数人。
更有倭寇慌不择路,竟纵身从数丈高的城墙一跃而下。
城头残敌终被肃清。
倭寇本阵再未响起进攻的号角,残阳将旗帜染成暗红。
守军爆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声浪撞击着斑驳的城墙。
“胜了!”
“倭贼又退了!”
贾战望向渐沉的天色,心中稍定。
夜色是天然的屏障,对于多数患有夜盲的士卒而言,黑暗反倒成了护身的甲胄。
“来福,今夜宰几头猪,让弟兄们吃顿实在的。”
亲兵来福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只低头领命而去。
可当他带着人推开库房厚重木门的刹那,整个人僵在了门槛外。
“这……怎会如此?”
原本应已见底的粮囤竟又堆得满当,墙角还拴着十来头肥猪,正发出含糊的哼声。
随行的士卒却已欢呼着扛起粮袋,炊烟很快混着肉香弥漫开来。
堡垒内笑语喧哗,堡垒外的倭寇营地却一片死寂。
饭菜香气随风飘过壕沟,混着隐约的猜拳行令声。
倭寇主帅面色铁青,忽然抬脚将身旁的副将踹翻在地。
“五千精锐,拿不下千余人据守的土堡……还有何面目去见天照大神!”
寒风中,跪倒一地的将领无人敢抬头。
来福悄悄凑到贾战身侧时,暮色已浓。
“大爷,能战的……只剩七百三十七人了。”
火光映着他忧心忡忡的脸。
“明日,”
贾战擦拭枪杆的动作未停,“我们出城。”
“出……城?”
来福怀疑自己听错了。
“不错。
送城外那些倭寇——去见他们的祖宗。”
方才调息时贾战已试过,内力流转周身之际,千斤石锁可单手提起,气息绵长竟无半分衰竭之象。
他拍了拍呆若木鸡的来福肩膀,转身走向喧嚣的饭堂。
来福抹了把额角的冷汗,喃喃自语:“是大爷疯了,还是我该去治治耳朵?”
同一片月色下,杭州巡抚衙门后堂。
“蛀虫!全是吸血的蛀虫!”
景德镇青瓷茶盏在地上炸开细碎的清响。
秦无胸口剧烈起伏,指着虚空骂道:“一提剿倭便推三阻四,索要饷银时倒是个个舌灿莲花!”
老管家盯着瓷片,心疼得嘴角直抽。
师爷瑟缩着从帐册后探出头:“那……这次拨付的粮饷?”
“给!”
秦无从牙缝里挤出字来,重重跌坐回太师椅。
半晌,他忽然抬眼:“荣国府那个贾战,如今怎样了?”
“回老爷,仍在千户任上。”
秦无眉头骤然蹙紧:“前阵子不是报他斩首千级?按律早该擢升了。”
“兵部压着未批。”
管家压低嗓音,“赵国公府……毕竟是太康朝老人的根基。”
烛花哔剥一响,将秦无眼底的寒意映得忽明忽暗。
秦无指节叩在案上,声响沉闷。
老仆垂手立在阴影里,声音压得低:“那位是跟着太祖打过江山的老根底。”
话不必说尽,秦无已然明白。
他颊边肌肉绷紧,眼底积着郁火。
都什么时候了?浙省处处烽烟,倭贼的刀都快架到百姓脖子上了,朝堂上那些人,眼睛却还盯着彼此袖中的暗箭。
“派人去,”
他吐出字来,每个都像冰碴,“盯紧贾战。”
“若他再下一城,老夫便亲自写折子,上达天听。”
“这功劳,该是谁的,就得亮在日光底下。”
晨雾未散时,营垒的木门轰然洞开。
贾战跨在马上,铁盔下的目光扫过身后七百张面孔。
他未多言,只将手中重锤朝天一举,纵马冲出。
七百余人如一道沉默的急流,涌向倭寇驻扎的滩地。
那些倭人刚醒,正惺忪着生火造饭,忽见尘头卷地而来,一时竟怔在原地。
他们惯见了守军龟缩不出,何曾想过有人敢反扑?
贾战的马已撞入人堆。
长枪早换作浑铁锤,抡起时带着风声,碰着的倭寇如草捆般横飞出去,落地又砸倒数人。
凶性一起,倭寇胆先寒了,发一声喊,掉头便往海边溃逃。
主将的帐篷这时才掀开,一个披甲的头目探头张望,还没看清局势,眼前黑影已罩下——铁锤正中胸膛,人如断线风筝般摔出数丈。
主将毙命,溃逃成了疯狂的践踏。
“收兵!”
贾战勒马,喝住杀红眼的部属。
穷寇莫追,这道理他懂。
蹄声得得,一骑自官道疾驰而来,到阵前猛然勒住。
马上的少年人脸色发白,眼睛瞪圆了——滩地上层层叠叠尽是倭寇尸首,血腥气混着海风,呛得人喉头发紧。
两名持矛的士兵左右围上,矛尖斜指:“什么人?”
少年滚鞍下马,声音发颤:“巡抚秦大人府上……求见贾千户。”
他被引至贾战面前时,腿还是软的。
贾战正俯身查看一具倭将的铠甲,闻声回头,脸上沾着血和灰,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慑人。
“秦巡抚?”
贾战直起身,“我与大人素无往来。”
话音未落,一名亲随飞奔而来,嗓门洪亮:“大爷!清点完了,斩首近四千!倭寇大头目叫您一锤毙了!”
那亲随欢喜得几乎手舞足蹈,一旁站着的巡抚家小厮却浑身一震,脱口喊道:“大捷!这是滔天的大捷啊!”
喊罢竟不等回应,翻身上马,猛抽一鞭,朝着来路狂奔而去。
亲随啐了一口:“哪来的痴子,一惊一乍!”
贾战望了一眼烟尘远去方向,不语。
只吩咐:“照旧例,去周边村镇募兵。
战死的弟兄,每人三石米抚恤,今日就遣人送到家。”
杭州巡抚衙门里,秦无正在后园踱步。
那小厮几乎是摔进院门的,衣裳沾土,气都喘不匀:“老爷!贾千户……斩倭寇四千!大将首级也取了!”
秦无脚步顿住。
“你亲眼见了?”
“尸首堆成小山……倭寇的旗都叫踩烂了!”
秦无仰天吐出一口气,皱纹深刻的脸上终于裂出一丝光亮。
“好……荣国公的血脉,到底没辱没。”
他转身疾步入书房,墨磨得浓稠,笔走如飞。
写毕即铃印封函,唤来驿卒:“八百里加急,直送京城!”
信使马蹄声远去后,秦无负手立于阶前,望向北方天际。
这一封捷报,应当能堵住某些人的嘴了。
想到终于能堵上那些言官御史的嘴,秦无心里松了大半。
信使接过奏疏,翻身上马,沿着官道疾驰而去。
两日光景,倏忽而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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