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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林辰站在公司落地窗前，看着对面写字楼最后几盏灯依次熄灭。

手里的名片已经被他摩挲得有些发烫。纯白卡纸，边缘切割得锋利，像它的主人——那个在夜色里匆匆离去，留下一个谜题的女人。

苏清雪。

这个名字在十年前意味着一个时代。林辰记得很清楚，他十七岁高三，电影频道重播《月下瑶台》。屏幕上那个白衣赤足的少女在月下起舞，镜头推进到她回眸的瞬间——整个教室的男生都屏住了呼吸。那是种超越了性别和年龄的美，干净得像山涧初雪，又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

后来她红了，红到发紫，然后突然消失。娱乐圈更新换代快得像翻书，十年过去，新人辈出，已经很少有人提起这个名字。偶尔有怀旧帖盘点“那些年惊艳了时光的女神”，她的照片会被放在第一张，下面评论：“可惜了，要是没退圈，现在就是传奇。”

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退圈。

直到今晚，林辰听见那个叫赵强的男人说：“未婚生女的完整黑料”。

手机震动，把他从回忆里拽出来。是银行APP的自动扣款失败通知——账户余额不足以支付本月最低还款额。红色的感叹号刺得他眼睛发疼。

他翻出王总的微信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十分钟前发的：“小林，李导那边我帮你稳住了。明天中午前给我答复，这是最后机会。”

明天中午。

和房东的最后期限是同一天。

林辰坐回那张快要散架的办公椅，打开电脑，在搜索框输入“苏清雪 退圈”。词条跳出来几十万条，大多是十年前的旧闻。他点开一个看起来比较详细的八卦长帖，发布时间是七年前。

【深度扒皮：天仙苏清雪突然消失的十大可能】

帖子里列了各种猜测：嫁入豪门、罹患绝症、出国深造、被大佬包养……第七条写着：“据内部人士透露，苏清雪消失前曾秘密前往私立医院妇产科，疑似怀孕。但无法证实。”

下面的评论早就停了更新，最后一条是三年前：“都什么年代了还讨论这个，过气女明星罢了。”

林辰关掉网页，靠在椅背上。窗外天色开始泛白，城市苏醒前的死寂笼罩着房间。他想起苏清雪递名片时的眼神——那不是求救的眼神，而是某种更深沉的东西，像在黑暗中蛰伏已久的猎手，终于看见了猎物。

或者，她才是猎物，而他是不小心闯入陷阱的旁观者？

手机闹钟响了。早上八点。

林辰冲了个冷水澡，换了身相对体面的衣服——灰色衬衫，黑色休闲裤，唯一一双没开胶的皮鞋。镜子里的男人眼下乌青，但眼神还算清明。他对着镜子练习微笑，嘴角上扬到适当的角度，不卑微也不张扬。

这是演员的基本功。哪怕下一秒就要坠入深渊，这一秒也要演得像站在云端。

九点，他出门去房东那里做最后的交涉。结果毫无悬念——要么中午十二点前交齐四个月房租加违约金共计十八万七，要么今天之内搬空。房东甚至“贴心”地带来了两个搬运工：“小林，你别让我难做。我也有贷款要还。”

十点，他去了银行。信贷经理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妆容精致，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件过期商品。“林先生，您的个人贷款已经逾期三天了。按照规定，我们今天必须启动法律程序。”她推过来一份文件，“这是律师函的副本。如果您在七十二小时内无法偿还，我们将申请冻结您名下所有资产。”

包括那辆开了六年的二手大众，和公司那堆不值钱的摄影设备。

十一点，他坐在星巴克最便宜的角落，点了一杯美式。手机屏幕亮着，通讯录翻到王总的号码，手指悬在拨打键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

他知道打过去要说什么。答应那个条件，把小雅塞进剧组，拿到三百万投资，先解燃眉之急。至于之后的事——之后再说。这个圈子里多少人都是这么活下来的，一边踩着底线，一边告诉自己“只是暂时的”。

咖啡凉了。苦味在舌根蔓延开。

手机突然响了。陌生号码。

林辰接起来，对面是个年轻的女声：“请问是林辰先生吗？这里是清雪艺术工作室。苏小姐让我提醒您，下午三点的预约请不要迟到。”

声音礼貌而疏离，像个标准的助理。

“我会准时到。”林辰说。

挂断电话，他看了眼时间：十一点四十七分。

离房东的最后期限还有十三分钟。离王总的最后期限还有二十四小时。

他喝完最后一口冷咖啡，起身离开。推开玻璃门时，阳光刺眼得让他眯起了眼睛。五月北京的午后，气温已经升到二十八度，空气里有槐花的甜腻味道，混杂着汽车尾气的刺鼻。

他走了两条街，在ATM机前停下。插入银行卡，查询余额：23,847.91元。

这点钱连还信用卡的最低额度都不够。

他取出两千块现金，厚厚一沓红色钞票握在手里，有种不真实的质感。这是公司账户里最后能动的钱，也是他个人最后的储备金。取出之后，账户将被自动冻结。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短信，房东发的最后通牒：“十二点整，你不来交钱，我就直接清场了。东西给你放仓库，保管费一天五百。”

林辰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关掉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朝地铁站走去。

他没有去房东那里。

他选择去赴一个陌生女人的约。

这个决定疯狂得像自杀。但人在绝境中，有时候会选择相信更疯狂的可能性——哪怕那可能性看起来像海市蜃楼。

清雪艺术工作室在东四环的一个文创园里。旧厂房改造的建筑，红砖墙上爬满爬山虎，院子里种着竹子，环境清幽得像个世外桃源。林辰按照导航找到地方时，正好是下午两点五十五分。

他站在锈迹斑斑的铁门外，深吸了一口气。

推门进去，迎面是一个挑高极高的展厅。白色墙面，水泥地面，几组射灯打在墙面的画作上。不是传统国画或油画，而是些抽象的色彩组合，大片大片的蓝和白，像是把天空和雪原撕碎了重新拼贴。

展厅空无一人。空气里有淡淡的松木香薰味道，混合着颜料和旧纸张的气息。

“林先生？”

声音从二楼传来。林辰抬头，看见苏清雪站在旋转楼梯的顶端。她换了身衣服，白色亚麻衬衫配浅灰色阔腿裤，头发松松地绾在脑后，几缕碎发落在额前。没有化妆，皮肤在自然光下白得透明，能看见淡淡的青色血管。

和昨晚那个被堵在走廊里的女人判若两人。但眼神是一样的——那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像冰封的湖面。

“苏小姐。”林辰点头。

“上来吧。”她转身朝里走。

林辰跟上。楼梯是铁艺的，踩上去有细微的回声。二楼是办公区，整面的落地窗外是郁郁葱葱的树冠。房间布置得极简，一张巨大的原木工作台，两把椅子，墙边立着几个书架，塞满了书和档案盒。

没有助理，没有秘书，只有她一个人。

“坐。”苏清雪指了指椅子，自己在她对面坐下。工作台上除了笔记本电脑，还放着一个青瓷茶杯，里面泡着茉莉花茶，热气袅袅上升。

林辰坐下，等她开口。

苏清雪却没有立刻说话。她拿起茶杯，轻轻吹了吹，呷了一小口。动作优雅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然后她抬眼看他，目光直接得让人有些不适应。

“林辰，二十七岁，电影学院表演系毕业五年。主演过三部网剧男二，七部电影配角，最近一部是去年上映的《逆光》，票房八百万，豆瓣评分6.2。”她的声音平缓，像在念一份调查报告，“两年前成立辰星影视，注册资本三百万，实际到位资金一百二十万。公司成立至今出品四部短剧，三部微电影，全部亏损。目前负债包括：银行贷款一百八十万，个人债务约六十万，拖欠房租及员工工资合计四十五万。公司账户余额两万三千八百四十七元九角一分。”

她顿了顿，放下茶杯。

“哦对了，昨天中午十二点二十七分，你从ATM机取出了最后两千块现金。现在你口袋里应该只剩不到五百块。”

林辰的后背渗出冷汗。

不是因为她查得这么细——这在互联网时代并不难。而是因为她说话时的神态，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冷静，和昨晚那个被胁迫的女人判若两人。

“苏小姐调查得很清楚。”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我做任何决定之前，都会先了解所有信息。”苏清雪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所以我了解你，你也应该了解我。这样才公平。”

“那么，”林辰迎上她的目光，“苏小姐想让我了解什么？”

苏清雪沉默了几秒。窗外有鸟叫声，清脆悦耳，衬得房间里的寂静更加厚重。

“我三十八岁，有一个十七岁的女儿，明年参加艺考。我二十岁出道，二十五岁退圈，原因——”她停顿了一下，那个停顿非常短暂，但林辰捕捉到了，“是私人问题，与你无关。退圈后我开了这家工作室，主要做艺术品经纪和青少年艺术培训，收入稳定但不高。”

“赵强是我前经纪人，也是我退圈前签约公司的股东之一。我和他的合约十年前就到期了，但他手里有我的……一些把柄。他最近在筹备一家新公司，想签回我，利用我的名气做招牌。我不愿意。”

“为什么不愿意？”林辰问。

苏清雪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像水面掠过的涟漪，转瞬即逝。

“因为我不相信他。也不相信这个圈子。”她说，“我离开的时候，发过誓不会再回来。但我女儿想当演员。”

最后这句话她说得很轻，但林辰听出了里面的重量。一个母亲的全部软肋。

“所以你需要一个挡箭牌。”林辰说，“一个婚姻的幌子，让赵强死心，也让那些想挖你过去的人知道，你有家庭，不会复出。”

“不止。”苏清雪摇头，“婚姻是最好的保护色。一个已婚已育、丈夫背景干净的女人，过去的绯闻和猜测会自然淡化。媒体对‘幸福人妻’的兴趣，远小于对‘神秘单身母亲’的兴趣。这对小雨——我女儿——很重要。她明年要参加艺考，我不能让任何负面新闻影响她。”

林辰懂了。彻底的、冰冷的商业逻辑。

“所以你想和我结婚。”他说，“假结婚。”

“契约婚姻。”苏清雪纠正，“期限三年。三年后，我女儿应该已经考上理想的学校，我的工作室也会稳定下来。到时候我们可以‘感情不和，和平分手’，你拿一笔补偿金，我们两清。”

“条件呢？”

“我会分三次注入五百万资金到你的公司。第一笔两百万，领证后三天内到账。第二笔两百万，半年后。第三笔一百万，一年后。此外，我会动用我的人脉资源，帮你对接项目。我知道你手里有个悬疑短剧的剧本，我可以帮你联系平台采购。”

她的语速平稳，显然早就打好了腹稿。

“作为交换，你需要扮演我的丈夫。在公众场合，我们要表现得像一对因戏生情、低调结婚的普通夫妻。我们需要住在一起——当然，是分房。你需要配合我出席必要的社交场合，在我女儿面前扮演一个合格的继父。三年内，你不能有实质性的感情关系，不能曝出任何丑闻。三年后，我们离婚，你会得到另外两百万作为‘分手费’。”

她说完，静静地看着他，等待回应。

林辰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窗外，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五百万，加上资源和人脉，足够他把公司救活，甚至做大。三年后还有两百万，足够他重新开始。

代价是三年的自由，和一个虚假的身份。

听起来很划算。划算得不像真的。

“为什么是我？”他问。

“三个原因。”苏清雪竖起手指，“第一，你背景干净。我查过，你没有不良嗜好，没有复杂的感情史，家庭关系简单——父母早逝，在福利院长大，没有亲戚牵扯。这很重要，我不想惹麻烦。”

林辰的心沉了一下。她连这个都查到了。

“第二，你需要钱。迫切地需要。这意味着你会认真对待这笔交易，不会中途反悔。”

“第三，”她顿了顿，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你长得不错，有观众缘。如果以后需要一起曝光，不会太违和。而且你是演员，演戏是你的本行。扮演‘丈夫’，对你来说应该不难。”

每一条都逻辑严密，无可辩驳。

林辰笑了，笑得很讽刺：“所以我要感谢我的脸，和我快要破产的现状？”

“你可以这么理解。”苏清雪不为所动，“这是交易，林先生。各取所需，互不亏欠。”

空气沉默下来。

林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沉重得像敲鼓。五百万在脑海里盘旋，和那些债务数字交织在一起。房东的脸，银行经理的脸，王总的脸，像走马灯一样闪过。

然后他想起昨晚，在兰亭阁的走廊里，苏清雪被赵强堵在墙角时，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恐惧。

那不是演出来的。再好的演员，也演不出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赵强手里的把柄，”林辰忽然问，“是什么？”

苏清雪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很细微，但她确实僵了一下。

“与你无关。”她的声音冷了下来。

“如果我要和你结婚，哪怕是假的，我也应该知道我要面对什么。”林辰坚持，“赵强昨晚说，要曝光你未婚生女的‘完整黑料’。那是什么意思？”

沉默。长久的沉默。

苏清雪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他。阳光勾勒出她单薄的背影，衬衫下的肩胛骨微微凸起，像随时可能折断的翅膀。

“小雨的父亲，”她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是个有家庭的男人。”

林辰的呼吸一滞。

“我二十岁那年拍的《月下瑶台》，他是制片人之一。我什么都不懂，他对我很好，教我演戏，带我见世面。”她停顿了很久，“等我发现怀孕的时候，他已经回美国了。他的妻子和孩子都在那边。”

“为什么生下来？”林辰问。

苏清雪转过身，看着他。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她的脸在逆光中模糊不清，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因为医生告诉我，我的体质很难怀孕。如果打掉，可能永远不会有孩子。”她说，“我选择了自私。我退圈，躲起来，生下了小雨。这十年，我没有联系过他，他也不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

“赵强怎么会知道？”

“当年陪我去医院检查的助理，后来跟了赵强。”苏清雪扯了扯嘴角，那是个近乎嘲讽的笑，“她手里有我的病历复印件，还有……一些照片。我生产前后，她偷偷拍的。”

林辰明白了。完整的黑料——不止是未婚生女，还是介入他人婚姻的第三者。哪怕事实并非如此，但一旦曝光，媒体不会在乎真相。他们会编造出无数个版本，每一个都足以毁掉苏清雪和她女儿的人生。

“他想要什么？”林辰问，“如果只是签你，没必要这么威胁。”

“他要的不只是我。”苏清雪走回工作台前，重新坐下，“他想要小雨。他看过小雨的照片和舞蹈视频，说她有成为顶级流量的潜质。他想签下她，用‘苏清雪女儿’的噱头出道，复制我当年的路。”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骨节泛白。

“我不会让他碰我女儿。绝不。”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但里面的决绝，让林辰的心脏莫名一紧。

“所以你需要一个丈夫，”他说，“一个在法律上和你站在一起，可以共同对抗赵强的人。”

“对。”苏清雪直视他，“婚姻关系是受法律保护的。如果赵强继续骚扰，我们可以报警，可以申请限制令。如果他敢曝光，我们可以以侵犯名誉权起诉。但这一切的前提是——我们看起来是一个正常的、幸福的家庭。”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一个已婚妇女带着女儿，比一个单身母亲带着女儿，更容易被社会接受。尤其是在艺考面试的时候，评委也会考虑家庭背景。”

每一步都计算到了极致。这个女人，在绝境中为自己和女儿搭建了一个看似完美的堡垒。

“最后一个问题，”林辰说，“你怎么确定，我不会拿了钱就跑？或者三年后赖着不离婚？”

苏清雪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合同。三十七页，我的律师拟的。里面规定了所有细节：资金注入的前提条件、双方的权利义务、违约条款。如果你违约，不仅要退还所有资金，还要支付三倍违约金。如果你三年后不配合离婚，我会以‘婚姻欺诈’起诉你，你不仅得不到分手费，还可能坐牢。”

她说话时面无表情，像在陈述一个数学公式。

林辰翻开合同。密密麻麻的条款，确实把所有的可能性都堵死了。这是一份冰冷的商业协议，不掺杂任何情感。

他合上合同，向后靠进椅背。

“我需要考虑。”他说。

苏清雪点头：“可以。但我建议你不要考虑太久。赵强给我最后期限是下周一。在那之前，我必须有一个‘丈夫’。”

“今天是周四。”林辰说。

“是的。”苏清雪看了眼墙上的钟，“你有三天时间。”

又是三天。林辰忽然想笑。命运总是给他三天。

“如果我拒绝呢？”他问。

苏清雪沉默了几秒。然后她从抽屉里又拿出一张名片，推过来。

“这是赵强的联系方式。”她说，“他昨晚离开兰亭阁后，给我发了短信。他说，如果我改变主意，随时可以找他。他还说——”她停顿了一下，“他也可以投资你的公司，条件比我的更好。”

林辰盯着那张名片。黑色卡纸，烫金字体，上面印着“强盛文化传媒董事长 赵强”。

“他在招揽我？”林辰觉得荒谬。

“他在试探。”苏清雪平静地说，“他想知道我找你是什么目的。如果你拒绝我，他可能会怀疑我们之间有什么交易。然后他会调查你，查你的公司，查你的债务，查你的一切。最后，他会用同样的方法逼你就范——比如，让你公司的债务提前到期。”

她的每一句话都像冰锥，扎进林辰的耳膜。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林辰。”苏清雪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当你站在悬崖边的时候，总会有人想推你一把。要么你自己跳下去，要么你抓住一根绳子——哪怕那根绳子可能勒死你。”

林辰看着她。阳光从侧面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睫毛的阴影。那张曾经惊艳了整个华语影坛的脸，此刻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

从王总到赵强，从银行到房东，每个人都在等他坠落。区别只在于，谁能从他坠落的姿势里榨取最后一点价值。

“我能把合同带走吗？”他问。

“可以。”苏清雪递给他一个文件袋，“里面有合同副本，还有一份保密协议。在你做出决定之前，你不能向任何人透露我们今天谈话的内容。否则，我会起诉你。”

林辰接过文件袋，沉甸甸的。里面装的不是纸，是他未来三年的命运。

他站起身：“我会尽快给你答复。”

“等你的消息。”苏清雪也站起来，送他到楼梯口。

下楼时，林辰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二楼栏杆边，白衣灰裤，身形单薄得像随时会消散的幻影。阳光在她周身镀上一层金色的轮廓，美得不真实。

就像十年前，屏幕上的那个少女。

只是那个少女的眼神是懵懂的、清澈的。而这个女人的眼睛，深得像口古井，看不见底。

走出文创园时，已经是下午四点。

林辰站在街边，手里攥着那个文件袋。手机震动不停，是房东、银行、王总轮流轰炸。他一个都没接。

他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他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不知不觉走到了后海。初夏的傍晚，湖边挤满了游客和散步的市民。酒吧街的霓虹灯还没亮起来，但已经有驻唱歌手在试音，断断续续的吉他声飘在空气里。

他在一张长椅上坐下，打开文件袋。

合同确实有三十七页。他跳过那些复杂的法律术语，直接翻到关键条款。

第三条：资金注入。第一笔两百万，需在双方登记结婚后三个工作日内到账。

第十一条：婚姻生活。双方需共同居住于苏清雪提供的住所，分房而居。在公众场合需保持“恩爱夫妻”形象，每周至少一次共同外出用餐或被拍。

第十九条：保密义务。合约期内，双方不得向任何人透露本协议内容，包括但不限于家人、朋友、商业伙伴。

第二十五条：违约条款。若林辰方违约（包括但不限于：未履行婚姻义务、曝出丑闻、提前提出离婚），需退还全部已收资金，并支付三倍违约金。

第三十条：合约终止。三年期满后，双方协议离婚，林辰可获得两百万“分手费”。离婚后，双方再无瓜葛。

附页一：苏清雪提供的住所地址（东三环某高端小区，市价两千万以上）。

附页二：年度社交活动清单（慈善晚宴、电影节、艺术展等）。

附页三：苏小雨的基本情况与相处注意事项。

林辰翻到最后一页，盯着那个需要他签名的地方。空白处像一张深渊的入口，等着他跳进去。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短信，银行的正式通知：“您的账户已被冻结。请在七十二小时内偿还欠款，否则我行将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

紧接着是第二条，房东：“小林，东西我已经让人搬了。仓库地址发给你了，保管费从今天开始算。”

第三条，王总：“小林，李导那边我拖不住了。明天中午十二点前，给我准话。这是最后的机会。”

明天中午十二点。

林辰闭上眼。后海的风带着水汽吹在脸上，有点凉。他能听见周围的笑语声，小孩的奔跑声，情侣的私语声。这些声音遥远得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他睁开眼，看着湖面。夕阳正在西沉，把湖水染成橘红色，波光粼粼，美得像幅油画。

十年前，他考上电影学院的那天，也是这样一个黄昏。他站在学校门口，看着“北京电影学院”六个大字，觉得整个世界都在脚下。那时候他以为，只要足够努力，就能走到想要的地方。

十年后，他坐在这里，手里拿着一份卖身契，口袋里只剩四百多块钱，身后是一堆追债的人和一座崩塌的梦想。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

“林先生吗？”是个男人的声音，带着笑，但笑意没到眼底，“我是赵强。昨晚在兰亭阁，我们见过。”

林辰的背脊瞬间绷紧。

“赵先生。”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听说你下午去见了清雪？”赵强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聊得怎么样？”

林辰的心脏狂跳。他怎么知道？

“苏小姐想和我合作一个艺术项目。”林辰说，“还在谈。”

“艺术项目？”赵强笑了，笑声透过听筒传来，有点刺耳，“林辰，明人不说暗话。清雪找你做什么，我大概能猜到。她想找个挡箭牌，对吧？”

林辰没说话。

“我理解她。一个单身女人带着孩子，不容易。”赵强的声音忽然变得语重心长，“但林辰，你要想清楚。清雪能给你的，我也能给。而且我给得更多。”

“赵先生是什么意思？”

“五百万，一次性到账。”赵强说，“不用你和她结婚，只要你做一件事——把她女儿苏小雨带到我的公司来。我知道小雨每周五下午四点半会去朝阳公园附近的舞蹈教室上课。今天正好周五。”

林辰的手指攥紧了手机，指节泛白。

“你是让我……”

“别说得那么难听。”赵强打断他，“我只是想见见那个孩子。听说她跳舞跳得特别好，我有个朋友是舞蹈学院的教授，可以给她指导指导。这对她的艺考有帮助，对吧？”

他的声音温和得像在提供帮助，但林辰听出了里面的威胁。

“如果我不做呢？”

“那太遗憾了。”赵强叹了口气，“我本来还想投资你的公司呢。不过没关系，生意不成仁义在。只是小林啊——”他的声音忽然压低，“你公司的那些债主，比如王总，我刚好都认识。你说，如果我告诉他们，你马上就要破产了，连房租都交不起，他们会怎么做？”

林辰的血液几乎凝固。

“他们会提前催债，起诉你，申请财产保全。到时候别说公司了，你连住的地方都没有。”赵强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轻松的笑意，“当然，我相信你能挺过去。毕竟你还年轻嘛，大不了从头再来。对吧？”

从头再来。说得轻巧。

林辰看着湖面。夕阳已经沉下去一半，天色开始变暗。远处的酒吧亮起了灯，吉他手开始正式演唱，是一首老歌：

“我曾经跨过山和大海，也穿过人山人海……”

他曾经也跨过山和大海，从福利院考到电影学院，从跑龙套到开公司。然后现在，他站在这里，面前是两个选择：要么跳进苏清雪的陷阱，要么跳进赵强的陷阱。

或者，第三条路——拒绝所有人，然后被债务压死，被行业封杀，彻底消失。

“赵先生，”林辰开口，声音干涩，“我需要时间考虑。”

“当然可以。”赵强很好说话的样子，“不过小林，我得提醒你。清雪那个女人，看起来温柔，其实心狠得很。她和多少人睡过才拿到当年的资源，你知道吗？她女儿的父亲是谁，你知道吗？她退圈真正的原因，你知道吗？”

每一个问题都像毒针。

“我不需要知道。”林辰说。

“你会知道的。”赵强笑了，“当你被她利用完，一脚踢开的时候，你会知道的。好了，我不多说了。你想好了给我电话。哦对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小雨今天穿的是蓝色舞蹈服，扎马尾辫，背一个黑色双肩包。四点半，朝阳公园西门那家‘舞动青春’舞蹈教室。很好认。”

电话挂断了。

忙音在耳边回荡。

林辰握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消失在地平线，天色彻底暗下来。湖边的灯一盏盏亮起，倒映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光斑。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十分钟，二十分钟，半小时。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无数条信息涌进来。催债的，威胁的，最后通牒的。世界在他耳边喧嚣，但他什么都听不见。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昨晚在兰亭阁的走廊里，苏清雪被赵强堵在墙角时，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恐惧。

还有今天下午，在工作室里，她说“我不会让他碰我女儿”时，那种近乎绝望的决绝。

两个画面交替出现，像老式电影放映机，咔嗒，咔嗒。

他看了眼时间：四点二十。

离苏小雨下课还有十分钟。

离朝阳公园西门，打车十五分钟。

离赵强的陷阱，一步之遥。

林辰慢慢站起身。腿有点麻，他晃了一下，扶住长椅靠背。文件袋从膝盖滑落，掉在地上，合同散落出来。

他弯腰去捡。手指触到纸张的瞬间，他看见了合同第一页的那行字：

“本协议基于双方自愿、平等、互利的原则订立。”

自愿。

平等。

互利。

他盯着那三个词，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声很低，带着某种认命般的嘲讽。

捡起所有纸张，塞回文件袋。他整理了一下衣服，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像一个准备登台的演员。

然后他掏出手机，拨通了那个纯白色名片上的号码。

响了三声，接通。

“苏小姐，”他说，声音在夜风里清晰而平静，“合同我看了。”

对面沉默着，等待下文。

林辰深吸一口气，看向远处的灯火。城市开始绽放夜晚的繁华，霓虹闪烁，车流如织。那些光倒映在他眼睛里，像某种微弱的、却不肯熄灭的火星。

“我们什么时候去领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