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潜醒来的第一个念头是:饿。
那是一种源自生命最底层的、烧灼五脏六腑的空洞感,像是有无数细小的钩子在胃里拉扯。他摆动着纤薄的尾鳍,青灰色的鳞片在昏沉的水波中泛起微弱的光。光线来自头顶——那片遥不可及、荡漾着朦胧月晕的水面。这里是寒潭,深三十丈,阔不过百尺,四壁是滑腻的墨绿色水藻和嶙峋的黑色礁石。对他这样一条出生不到半月的青鳞鱼来说,这潭便是整个世界。
他扭动身体,从栖身的石缝中钻出。水流冰凉,刺痛着尚未完全长开的鳞片缝隙。周围影影绰绰,是数百条与他模样相仿的青鳞鱼,大多仍蜷缩在石缝或藻丛中,沉寂着,以最低的消耗对抗漫长的寒夜。鱼群没有声音,只有水流拂过身体的细微震颤,以及彼此间那种模糊的、源于同族的微弱感应。墨潜循着那感应中最活跃的一处游去——那是昨日发现的一小簇“磷藻”,附着在潭底东侧一块扁平巨石的下方,能在暗处发出萤火般的青绿色光点,是寒潭中难得的、易于消化且能提供些许暖意的食物。
他游得谨慎,腹鳍微微颤动,感知着水流每一丝异常的变化。寒潭不大,却自成杀场。十日前,他亲眼见到一条比他壮硕一倍的族鱼,在冲向一团悬浮的腐植时,被阴影中骤然弹出的、布满倒刺的细长触须卷住,拖进礁石深处。那时墨潜躲在水藻里,看着那片浑浊中泛起猩红,然后迅速被水流稀释。没有惨叫,只有剧烈挣扎搅起的水波,以及最后那一串绝望上升的气泡。那之后,他明白了阴影的含义。
磷藻的光点近了,约莫还有七八尺的距离。墨潜放缓速度,让身体近乎悬停,只用尾尖极其轻微地调整姿态。他转动着位于头部两侧、覆盖着透明瞬膜的眼球,仔细扫视巨石周围每一寸水域。礁石投下的阴影浓重如墨,水藻缓缓飘荡,几粒微尘在光线边缘沉浮。一切似乎平静。
他动了。身体像一道绷紧后释放的青灰色细箭,划开水流,直射向那团诱人的光点。嘴已张开,准备吸入那带着微弱暖意的食物。就在他的吻部即将触及磷藻的刹那——
侧方的阴影,猛地活了!
那不是触须,而是一张巨大、布满锥形利齿的阔嘴,从一片看似寻常的水草后闪电般弹出,扩张成一个足以吞下三四个墨潜的恐怖黑洞。浓烈的腥气伴随强劲的吸力瞬间攫住了他。是黑鲶!寒潭底层最常见的掠食者之一,擅长伪装与伏击。

时间仿佛被拉长。墨潜能看到那张嘴里暗红色的腔肉,能看到齿缝间残留的未消化鳞片,能感受到那股无法抗拒的、将他拖向死亡深渊的力量。恐惧像冰水灌满全身,但比恐惧更先爆发的,是一股尖锐的、几乎要撕裂他渺小神魂的不甘。
“不——!”
没有声音发出,只有精神层面一声无声的尖啸。在这极致的情绪冲击下,他身体深处,某种沉睡的、微乎其微的东西,似乎颤动了一下。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僵直。他没有试图向后挣脱——那吸力太强。而是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侧下方扭动!同时,胸鳍拼命划动,不是向后,而是顺着吸力的边缘,斜刺里向前冲!这不是常规的逃跑路线,近乎自杀。黑鲶的吸力场在正前方最强,侧翼稍弱。墨潜感到身体一侧的鳞片被水流和吸力摩擦得生疼,几乎要剥离,但他青灰色的身影,险之又险地擦着黑鲶那黏滑的嘴角边缘,像一片被狂风吹歪的叶子,斜射了出去。
黑鲶的巨口“啪”地合拢,咬了个空,浑浊的水流激荡。它笨拙地转过布满斑纹的头颅,小眼睛闪烁着捕猎落空的恼火,看向那条逃脱的小鱼。
墨潜不敢回头,将那股“不甘”化为纯粹的推动力,尾鳍几乎摇出残影,朝着自己栖身的石缝亡命飞窜。他能感觉到身后水流被庞然大物搅动的压迫感越来越近。石缝!那个狭窄、仅容他勉强挤入的黑色缝隙,就在眼前三寸!
他猛力一钻,鳞片刮擦着粗糙的岩石,带来一阵火辣辣的痛楚,但身体总算挤进了那道黑暗的庇护所。几乎就在同时,身后传来“咚”的一声闷响,水流剧烈震荡,碎石屑簌簌落下。是黑鲶的头颅狠狠撞在了石缝外的岩壁上。缝隙狭窄,它巨大的身躯无法进入,只能愤怒地用口鼻部撞击、刮擦,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墨潜蜷缩在石缝最深处,身体因脱力和后怕而微微颤抖。心脏在单薄胸腔里疯狂擂动,每一次搏动都带来晕眩感。外面,黑鲶折腾了好一会儿,才悻悻然地摆尾离去,搅起一片泥沙。
黑暗与寂静重新笼罩。石缝外的潭水渐渐恢复澄澈,月光重新透下,形成一道微光朦胧的通道。墨潜慢慢平静下来,但那种劫后余生的战栗,和口腔中残留的磷藻未能入口的虚乏感,以及最深处那缕未曾消散的“不甘”,交织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为什么?为什么生来就要如此卑微?为什么每日都在饥饿与死亡的边缘挣扎?为什么强大的就可以肆意吞噬弱小的?黑鲶如此,那十日前放出触须的怪物,是否也是如此?寒潭之外,是否还有更广阔的、同样遵循此理的水域?这些问题杂乱无章,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在他简单的意识中翻腾。他找不到答案,只有那“不甘”如同心底一粒冰冷的火种,幽幽燃烧。
他太累了,意识逐渐模糊。在陷入沉睡前的最后一丝清明里,他无意识地调整着呼吸(吞吐水流),让自己尽可能贴近石缝上方一道极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缝隙。那缝隙外,是寒潭的更深处,常年有冰冷的地脉暗流涌出,也偶尔会带上来一些奇异的东西。比如,此刻正从那缝隙中渗出的、一丝比头发还要纤细的、乳白色的水汽。
这水汽与寻常潭水不同,触之微凉,却隐隐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让墨潜感到本能渴望的清新气息。他下意识地微微张口,让那缕微弱的水汽流入。水汽入体的瞬间,一股极其细微的清凉感顺着水流蔓延开来,并非驱散饥饿,却奇异地让他惊魂未定的精神舒缓了一丝,那种思维翻腾带来的躁动,似乎也平复了一丁点。
墨潜不知这是何物,只是遵循着本能,在沉睡中仍保持着那微弱的吞吐。月光透过三十丈潭水,变得支离破碎,淡淡地洒在石缝口,映着他青灰色、带着新鲜刮痕的细小身躯。寒潭亘古的寂静里,万千生灵依旧按照本能生存、捕食、消亡。没有任何存在注意到,在这最底层、最不起眼的石缝中,一条侥幸逃生的小小青鳞鱼,在吸入那缕偶然的地脉灵气时,他那混沌蒙昧的意识深处,某扇门,被推开了一条比那缕水汽更加细微的缝隙。
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于单纯生存本能的东西——好奇,混合着那未曾熄灭的“不甘”,如同投入古井的第一颗石子,泛起了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
……
次日,墨潜是被一阵熟悉的、带着焦虑的震颤波惊醒的。那波动来自石缝外,微弱但持续。他谨慎地探出头,只见一条体型比他稍小、鳞片在微光下泛着些许银白光泽的青鳞鱼,正在附近焦躁地来回游动,时不时用头部轻轻触碰墨潜藏身的石缝边缘。是银鳞,与他同期孵化、常在一处觅食的伙伴。银鳞的游姿显得虚弱,腹部鳞片的颜色也比往常黯淡,这是过度饥饿的标志。
看到墨潜出现,银鳞传递过来的情绪波顿时强烈起来,混杂着饥饿、寻找食物的急切,以及一丝见到同伴的松懈。墨潜回以一道表示“安全”和“同去”的微弱波动。两条小鱼并肩游出石缝,再次融入那片青灰色的、沉默的鱼群洪流中,开始新一日生存的巡游。
寒潭的白天,光线稍好,但危险并未减少。他们必须更加小心地避开那些在光亮中也能清晰显现的、更强大的猎食者阴影。磷藻已被昨夜的黑鲶或其它鱼群扫荡殆尽,他们只能寻找那些附着在岩石表面、难以刮取但聊胜于无的褐绿色苔膜。
墨潜用口唇和鳃部配合,费力地从一块陡峭的礁石上刮下一层薄薄的苔膜,那粗糙的口感与微乎其微的能量,根本无法缓解胃中的烧灼。银鳞在一旁更显吃力,它体型更小,力量不足,尝试了几次都未能成功刮下足够的食物,情绪越发焦躁萎靡。
看着银鳞的样子,昨夜那种“不甘”的感觉,又在墨潜心中悄然浮现,只是这次,似乎多了一点模糊的、想要改变现状的冲动。他停下自己徒劳的刮擦,游到银鳞身边,用头轻轻顶了顶它,传递过去一道“跟随”的意念,然后朝着昨日发现磷藻巨石相反的方向,一处他记得水藻格外茂密、光线也更加幽暗的角落游去。
那里或许更危险,但或许,也藏着被其他鱼忽略的、侥幸残留的食物。这是他第一次,并非完全遵循记忆中最安全的路线和最常见的觅食点,而是基于一丝模糊的、对“可能性”的推断,做出了选择。
银鳞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来。两条小鱼一前一后,消失在浓密摇曳的墨绿色水藻丛中,如同两粒投入深海的微尘,奔向一个未知的、或许充满风险,也或许暗藏微小转机的白天。
寒潭水波不兴,映着上方高远莫测的天光。深水之下,生存的游戏日复一日,残酷而单调。然而,某种难以察觉的变化,已然在微不足道的角落,悄无声息地萌发。命运的织机,投下了第一根色泽难辨的丝线。


![[真千金被认回后忙着高考,全家却悔疯了]后续超长版-爱八小说](https://image-cdn.iyykj.cn/2408/e6b97e426a76f18b2a0b9e9b5864b7d9.jpg)

![[春秋五霸. 齐桓公]全文+后续-爱八小说](https://image-cdn.iyykj.cn/2408/fb6678ea110733364a376efb1ccff844.jpg)
![[穿越洪荒,成为洪荒第一株草]后续已完结_[沈青鸿钧]小说无删减版在线阅读-爱八小说](https://image-cdn.iyykj.cn/2408/c710db4e66ea408c1f07565d727d9edf.jp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