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暗的水藻林,比墨潜记忆中的更为茂密。墨绿色的长带状叶片相互纠缠,形成一片近乎不透光的屏障,只在最上方,有极淡的、经过层层过滤的灰白色天光漏下,勉强勾勒出眼前事物的轮廓。水流在这里几乎凝滞,带着一股植物腐败特有的甜腥气息,以及挥之不去的、属于未知掠食者的淡淡威压。
墨潜游在最前,动作异常谨慎。他的尾鳍摆动幅度极小,只激起几乎无声的微澜,身体紧贴着一簇最粗壮的水藻主干滑行。银鳞紧随其后,它的紧张情绪如同实质的波纹,不断传递给墨潜,那是一种混合了信赖与恐惧的复杂频率。墨潜没有回应,只是将那份不安也纳入自己的感知中,作为对环境的额外预警。
他的目光(如果那能称为目光)扫过每一片晃动的藻叶阴影,每一块被藻类半覆盖的黝黑礁石。这里太静了,静得不寻常。连那些通常寄居在藻叶间、以微生物为食的透明水蚤都踪迹寥寥。反常的寂静本身,就是一种危险的信号。
游了约莫七八丈深,水藻林开始变得稀疏,前方隐约出现一片相对开阔的沙地,沙地中央,孤零零地矗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灰白色岩石。岩石表面坑洼不平,覆盖着厚厚的深色苔藓和藤壶。吸引墨潜注意的,是岩石底部与沙地接壤处,隐隐透出的一小片微光。
那光极其黯淡,呈淡青色,并非磷藻那种点状荧光,而像是一层薄薄的、会呼吸的光晕,贴着沙地缓缓明灭。光晕周围,散落着几片破损的、已经失去光泽的磷藻残片,显然曾有鱼群来过此处,但不知为何,它们似乎并未动那光晕下的东西,或是来不及动。

食物?还是陷阱?
墨潜悬停在最后一丛水藻的阴影里,没有贸然上前。饥饿感在胃里尖锐地提醒他,银鳞的虚弱也如芒在背。但他强迫自己观察。他注意到,那光晕覆盖的沙地异常平整,没有鱼鳍或其它生物搅动过的痕迹。岩石上方,几缕细长的水草垂落,随着几乎不可察的水流轻轻飘荡,姿态自然。似乎……没有埋伏的迹象。
他轻轻摆尾,示意银鳞留在原地,自己则缓缓向前,一寸一寸地接近那片沙地。越是靠近,那股源自光晕的清新气息便越是明显,与周围腐败的水藻味截然不同,甚至比他昨夜在石缝中吸入的那缕奇异水汽,还要纯净、浓郁数倍。这气息让他精神一振,本能的渴望强烈起来。
就在他的吻部距离光晕不足一尺,即将看清那底下究竟是何种东西时——
异变陡生!
不是来自光晕,也不是来自岩石或水藻。而是来自脚下,来自寒潭那不知多深的地底深处。
“轰……”
一声沉闷至极、仿佛远古巨兽在深渊中翻身吐息的巨响,毫无征兆地撼动了整个水体!不是通过声音传播,而是直接作用于每一滴潭水,作用于潭中每一个生灵的身体与神魂!
墨潜瞬间感到一股无可抗拒的、狂暴的震荡力量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那不是水流冲击,而是整个空间在颤抖!沙地猛地向上喷起混浊的烟柱,灰白色岩石剧烈摇晃,上方附着的老藤壶噼啪剥落。四周的水藻林像是被无形巨手疯狂撕扯,成片地断裂、狂舞、纠缠!
天旋地转!
墨潜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片枯叶,被这股沛然莫御的震荡力量狠狠抛起,又砸下。他完全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只能本能地蜷缩,任由狂暴的水流裹挟着他翻滚、撞击。眼前一片混沌,沙石、断藻、气泡、还有其他被惊起的小型生物,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毁灭性的漩涡。
混乱中,他瞥见银鳞那点微弱的银光被抛得更远,消失在翻滚的浊流深处。他想呼唤,想冲过去,但自身难保。一块拳头大小的碎石擦着他的背脊飞过,鳞片传来火辣辣的痛楚。
震荡持续的时间并不长,大约只有三四个呼吸,但对潭中生灵而言,却漫长得如同永恒。当那恐怖的隆隆声渐渐平息,水体终于开始恢复相对平缓的流动时,寒潭已然面目全非。
原本的清澈被厚重的泥沙浊流取代,能见度不足三尺。大片水藻林倒塌、破碎,残骸随波漂流。熟悉的礁石景观移位、崩塌,甚至有些地方露出了下方从未见过的、颜色更深沉的岩层。无数鱼虾惊慌失措地乱窜,受伤者的腥气开始在水里弥漫。整个寒潭生态系统,在这突如其来的地脉震动中,遭受了沉重一击。
墨潜晕头转向地从一堆软烂的断藻中挣扎出来,浑身无处不痛,青灰色的鳞片脱落了好几处,露出下面粉红色的嫩肉。他急促地吞吐着浑浊的、充满泥沙的水流,试图恢复些许体力,同时拼命散发感应波纹,寻找银鳞的踪迹。
没有回应。银鳞那熟悉的、带着怯懦的波动,消失了。
焦虑瞬间攫住了他。他忍着痛,开始在被搅得天翻地覆的水域中搜寻。绕过倾倒的礁石,拨开缠绕的断藻,一次次潜入浑浊的沙尘底部查看。他遇到了几条同样受伤、惊慌乱窜的青鳞鱼,遇到了肚皮翻白、奄奄息的水蚤群,甚至看到一条被倒塌岩石压住半边身体、正在垂死挣扎的黑鲶,但它那凶恶的小眼睛里此刻只剩恐惧和痛苦。
没有银鳞。
一种冰冷的预感爬上心头。地脉震动时,银鳞本就虚弱,又被抛向未知的、可能更危险的区域……墨潜不愿想下去,但那股“不甘”与刚刚萌芽的“同伴之谊”,驱使他继续寻找,向着震动似乎更为剧烈、水流也更为混乱的潭水更深处游去。
越往下,水温越发冰寒刺骨,光线也几乎完全消失,只有他自身鳞片在极其微弱的光线下反射出的一点模糊轮廓。这里已接近他平日活动的极限深度,再往下,便是传说中连接着地底暗流、连黑鲶都不敢轻易涉足的幽暗领域。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准备折返去其他区域再找时,前方浓重的黑暗与浑浊中,突然,透出了一缕光。
不是磷藻的荧光,不是月光的折射,甚至不是之前看到的那片淡青色光晕。这光更深,偏向青黑之色,却奇异地穿透了周围的浑浊,像是一道沉默的、指向深渊的标记。光芒的来源,似乎是前方不远处,潭底岩层上一道新出现的、蜿蜒的裂缝。
那裂缝约莫有墨潜身体长度两三倍那么宽,边缘参差不齐,明显是刚才那场地脉震动的产物。青黑色的光,正是从裂缝深处幽幽透出,映照着裂缝口散落的、闪着奇异光泽的碎石,以及缓缓飘落的、被震塌的岩屑。
裂缝周围的水流带着异样的波动,时急时缓,时冷时热,混乱不堪。更让墨潜鳞片微微发紧的是,裂缝附近,他感知不到任何活物的气息。连最微小的浮游生物似乎都避开了这片区域,形成一种诡异的生命真空。
银鳞会在这里吗?可能性微乎其微。但那股青黑色的光,却莫名地吸引着墨潜。不是因为美丽或温暖,恰恰相反,那光给他一种沉凝、古老、甚至略带危险的感觉。然而,其中似乎又蕴含着某种与昨夜那缕地脉水汽同源、却浓郁精纯了无数倍的气息。这气息挑动着他血脉深处某种难以言喻的渴望,也似乎与他心底那粒“不甘”的火种,产生了微弱的共鸣。
他犹豫了。本能警告他远离这未知而危险的区域。但寻找银鳞的责任,以及对那光芒与气息的好奇(这好奇本身已是灵智初开的证据),又推动着他向前。
最终,对同伴的担忧和对“可能性”的探索欲,压过了恐惧。墨潜深吸一口冰寒浑浊的潭水(如果鱼类的动作能称为深吸的话),摆动着伤痕累累的身体,朝着那道散发着不祥却又诱人光芒的裂缝,小心翼翼地游去。
越是靠近,那股混乱的水流波动越是明显,时而有冰冷的暗流从裂缝中涌出,时而又产生向内吸吮的力量。墨潜不得不全力稳住身形。他避开几块悬浮的、边缘锋利的岩石碎片,终于来到了裂缝的边缘。
他向下望去。
裂缝深处,并非想象中的漆黑空洞。青黑色的光芒来自下方约莫数丈深的地方,那里,似乎有一块平整的物体,嵌在岩层之中。光芒正是从那物体表面散发出来。借着这光,墨潜隐约看到,那平整物体似乎是一块石碑的顶部,碑体大部分仍埋在更深的岩石里。石碑表面,刻着一些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扭曲如蛇虫又如星斗的纹路,那些纹路正随着光芒明灭,仿佛在缓缓流动、呼吸。
而在石碑正中央,最耀眼的光芒汇聚处,镶嵌着一件东西。
那是一枚约莫有墨潜眼珠大小的碎片,形状不规则,边缘流转着温润却又锐利的青黑色光泽,核心处一点暗金时隐时现。它不像石头,不像金属,更不像水底常见的任何物质。它只是静静地嵌在那里,却仿佛是整个裂缝光芒、混乱波动、乃至那古老石碑力量的核心源头。一股难以形容的沧桑、威严以及……悲伤的气息,从它身上弥漫开来,笼罩着这片死寂的水域。
逆鳞残玉。
这个词毫无征兆地跳入墨潜混沌的脑海,并非他知晓此物名称,而是那碎片本身传递出的、直达意识的古老意象——一片脱离主体的、残破的、却依旧不屈的鳞。
墨潜被这景象震慑住了,一时间忘记了寻找银鳞,忘记了身上的伤痛,只是呆呆地悬在裂缝边缘,凝望着下方那枚散发著无穷奥秘与吸引力的青黑色碎片。就在他全副心神都被那“逆鳞残玉”攫住时——
侧后方,一片缓慢漂移的浓厚泥沙阴影里,两点昏黄的、如同即将燃尽的炭火般的幽光,无声无息地亮起。
一个庞大、沉重、带着万古沧桑气息的轮廓,在昏暗中缓缓浮现。水流因它的移动而产生了沉稳、悠长的韵律,与裂缝处混乱的波动格格不入。
墨潜浑身鳞片陡然炸起!那是比面对黑鲶时强烈百倍的致命危机感!
他猛地扭头。
只见一头几乎有小半个礁石那么大、甲壳呈现深墨绿色、布满岁月蚀刻般纹路的巨龟,正从阴影中缓缓探出布满褶皱的头颈。它那对昏黄的眼眸,平静无波,却又深邃得仿佛能倒映出寒潭亿万年的时光,正静静地注视着裂缝边缘这条渺小、伤痕累累、却又敢于闯入此地的青鳞鱼。
没有杀气,没有威压的刻意释放,但那存在本身所带来的、源自生命层次与时光积淀的绝对差距,让墨潜瞬间僵直,连摆尾逃走的力气都仿佛被抽空。
老龟的嘴巴未动,一个苍老、浑厚、直接在他意识深处响起的叹息声,却悠悠传来:
“又是一个……被‘它’引来的小家伙么?这潭水,到底还是不得安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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