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中的声音如同沉入深潭的石子,带着万古的疲惫与沧桑,却在墨潜僵直的神魂里激起了惊涛骇浪。这并非他熟悉的、鱼类间通过水流震颤传递的模糊感应,而是清晰、直接、不容置疑的意念投射,每一个“音节”都仿佛带着重量,压在他那刚刚萌芽的、脆弱的灵智之上。
他无法理解话语中全部的含义,但“小家伙”、“引来”、“不得安宁”这几个意念,伴随着老龟那深邃目光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几分怜悯,几分审视,还有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忧虑——让墨潜明白,自己与裂缝下那发光碎片(逆鳞残玉)的相遇,绝非偶然,甚至可能触动了某种他无法想象的禁忌。
逃?
念头刚起,便熄灭了。面对黑鲶,他还能凭借一丝机智和运气,擦着死亡边缘逃脱。但眼前这头巨龟,那缓慢动作下蕴含的、与整个寒潭底层几乎融为一体的庞然气息,让他本能地知晓,任何轻举妄动都是徒劳。它若要留下自己,恐怕比潭水淹没一粒沙尘更容易。
墨潜强迫自己停止无意义的颤抖,尽管每一片鳞都仍在叫嚣着恐惧。他转动眼球,尽可能“直视”那对昏黄如古镜的眼眸,同时小心翼翼地散发出一缕微弱的精神波动。这波动不成语句,只是竭力传递着最原始的情绪:无恶意、困惑、还有对下方那碎片本能的、无法抑制的渴望与好奇。
老龟玄卜(这名字也是随着那声叹息,自然流入墨潜意识的)似乎接收到了这简陋的讯息。它那布满褶皱的眼皮微微耷拉了一下,目光从墨潜身上,移向裂缝深处那枚青黑色光芒流转的逆鳞残玉,久久沉默。

潭水在这片区域缓缓流动,带着地脉震动后残留的微澜和泥沙气息。裂缝的光芒稳定地明灭,映照着玄卜墨绿色甲壳上深深的纹路,也映照着墨潜青灰色身体上新鲜的伤痕和脱落的鳞片。一老一小,一庞然一渺小,在这幽暗的潭底,在这新生的裂缝边缘,构成一幅奇异而沉默的画面。
“那东西,”玄卜的意识之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缓,也更沉,仿佛每个字都要从时光的淤泥中费力捞出,“叫‘逆鳞残玉’。是很久很久以前,从天外,或者说,从我们这个世界难以触及的至高之处,坠落下来的……碎片。”
它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潭水,穿透了岩层,投向了渺不可知的往昔。“它坠落的动静,比今日这地脉小震,大上千万倍。那时,这片山脉还未隆起,这寒潭,或许只是一条炽热岩浆的支流。”玄卜的语气平淡,却让墨潜不寒而栗。比今日这几乎摧毁寒潭生态的震动还要大千万倍?那是何等的天崩地裂?
“无数年过去了,”玄卜继续道,“它的力量大多内敛、沉寂,嵌在这极深处的岩髓之中,与我比邻而居。我守着它,也借它散逸出的、微乎其微的一丝气息,苟延残喘,看着这潭水一次次盈枯,看着生灵一代代更迭。”它的话语里透出一股近乎永恒的孤寂。
“直到今日。”玄卜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墨潜身上,昏黄的瞳孔里倒映出小青鳞鱼紧张的身影,“地脉异常震动,岩石开裂,它得以重见天光——虽然只是这潭底的天光。而你,一条小小的青鳞鱼,竟能被它初现世时散发的波动吸引而来,穿过重重浊流与危险……”
玄卜停顿了一下,似乎在仔细感知着什么。墨潜感到一股温和却无可抗拒的、如同水波般的精神力量轻轻扫过自己的身体,尤其是额头、心脏和脊柱几个位置。那感觉并不难受,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效果,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果然,”玄卜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了然,以及更深的感慨,“你的血脉深处,有极其稀薄、近乎于无的一丝……‘共鸣之源’。寻常水族绝无可能。是了,若非如此,你也不可能在刚才那场震动中,于昏迷前下意识找到那缕地脉灵气,更不可能在灵智初开的蒙昧阶段,就生出‘不甘’与‘好奇’这等情绪。”
它的话,像是一把钥匙,为墨潜这几日经历的诸多细微异样——对地脉灵气的敏感、对现状的不满、超越本能的思考与选择——提供了一个模糊的解释。共鸣之源?那是什么?与这逆鳞残玉有关吗?
墨潜努力集中精神,试图传递出疑问的波动。
玄卜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不必深究,小家伙。有些事,知道得太早,反是负累。你只需明白,你与这残玉之间,存在着一丝因果之线。今日你被引来,是偶然,或许……也是必然的开端。”它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但你必须知晓,这残玉,并非祥瑞。它是‘逆鳞’,是抗争、是悖逆、是流血的荣耀与不祥的诅咒结合之物。持有它,或仅仅是与它牵连过深,便意味着走上一条与‘既定之轨’相悖的道路,注定风波险恶,九死一生。”
抗争?悖逆?墨潜不太理解这些复杂的词,但“九死一生”的意念,却清晰而冰冷。他下意识地看向裂缝下的青黑色光芒。那光芒依旧吸引着他,那种源自血脉深处的渴望非但没有因玄卜的警告而减弱,反而在“共鸣之源”被点破后,变得更加清晰、迫切。仿佛那碎片在呼唤他,承诺着改变卑微现状、挣脱寒潭束缚的可能。
可是,危险……银鳞还不知所踪……寒潭刚经历大难……
就在墨潜内心激烈挣扎、茫然无措之际,玄卜忽然抬起了它那沉重如礁石的头颅,侧耳(如果龟有耳朵的话)倾听,昏黄的眼眸望向裂缝上方,那依旧浑浊的水域远方。它的神色,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凝重。
“混乱在加剧。”它低语,意识之音带着冰冷的金属质感,“地脉震动损了潭底的‘净水灵枢’,污秽与死气正在上涌。更麻烦的是……上游,那些‘两脚行走者’的气息,在聚集、在躁动。他们定是察觉了此地的异常,或许……与这残玉现世有关。”
两脚行走者?墨潜茫然。是那些偶尔从极高处的水面阴影中投射下来的、模糊的长条形倒影吗?玄卜传递来的意念图像,是一种直立、使用奇怪工具、有时会向水中投掷东西或布下闪烁光线(渔网?)的生物。他们,很强吗?比黑鲶,比玄卜您还强?
玄卜感受到了墨潜的疑问,轻轻摇头,甲壳与水流摩擦发出低沉的声响。“个体力量,参差不齐。但他们最可怕的,是‘智慧’的造物,是‘组织’与‘欲望’。他们若认定此潭有宝,或仅仅是需要此地‘安静’下来,便会动用你无法想象的手段。抽干潭水?投下灭绝之毒?布下炼化大阵?皆有可能。”它的语气平静,却描绘出令墨潜灵魂战栗的场景。
抽干潭水?灭绝之毒?寒潭,他的世界,连同其中所有生灵,包括可能还活着的银鳞,都将面临灭顶之灾!
恐慌瞬间淹没了对逆鳞残玉的渴望。他急切地摆动身体,向玄卜传递出强烈的求救与询问的波动:怎么办?银鳞怎么办?大家怎么办?
玄卜看着这条因恐惧和担忧而剧烈颤抖的小鱼,眼中那丝怜悯再次浮现,但很快被更深的决断取代。“劫数已起,避无可避。小家伙,你的命运,这残玉的命运,乃至这寒潭无数水族的命运,似乎被拧在了一起。”它缓缓移动了一下庞大的身躯,更靠近裂缝边缘,低头凝视着下方的逆鳞残玉。
“此玉沉寂万古,今日因你而显,或许冥冥中自有安排。我本可置身事外,继续我的沉眠,任你们自生自灭。”玄卜的声音在墨潜意识中回荡,带着一种古老的、近乎天道无情的漠然,“但……我终究在此栖身太久,看惯了生灭,却也……不忍见这万千懵懂生灵,因这无妄之灾而彻底湮灭,连一丝涟漪都留不下。”
它抬起头,目光如古井深潭,锁定墨潜。“我给你两个选择。”
“其一,我现在便以神通将你送出此潭,随波逐流,去往下游其他水域。你体内那丝‘共鸣之源’极淡,远离残玉后,或可慢慢消散,做个普普通通的水族,挣扎求生,直至天年。但寒潭众生,包括你可能还活着的伙伴,将独自面对即将到来的清洗,生机渺茫。”
“其二,”玄卜的意念陡然变得沉重无比,“你游下去,触碰那枚逆鳞残玉。若你与它的‘缘’足够,它或许会认可你。届时,你会获得一丝改变现状的力量,但也将彻底背负与它的因果,走上那条充满未知与凶险的‘逆命之途’。而老夫……或许可以凭此为契机,为你,也为这寒潭,争得一线渺茫的生机。”
选择?
墨潜僵在原地。一个是看似安全实则抛弃一切的苟活,一个是拥抱未知危险却可能带来转机的抗争。前者符合他作为一条鱼的本能,后者却触动了他心底那粒名为“不甘”的火种,以及那份对银鳞、对族群的模糊责任。
他想起了石缝中仰望月光的夜晚,想起了擦过黑鲶利齿的瞬间,想起了银鳞虚弱的模样,想起了玄卜描述中潭水被抽干、毒雾弥漫的可怕未来……一种比恐惧更强烈的情绪,在那初开的灵智中翻滚、凝聚。
他再次看向裂缝下的青黑色光芒。这一次,光芒中那丝古老的悲伤,仿佛与他此刻的心境产生了共鸣。卑微者的挣扎,对命运的不甘,对守护的渴望……
没有更多的犹豫。墨潜摆动着伤痕累累的尾鳍,转身,面向玄卜,然后,朝着那幽深的裂缝,向着那枚静静等待了无尽岁月的逆鳞残玉,缓缓地、却又无比坚定地,沉了下去。
玄卜昏黄的眼眸中,映照着那点决绝的青灰色光芒,逐渐被裂缝的黑暗与残玉的青辉吞没。一声悠长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混在潭水永恒的流动声中:
“劫起于微末,缘结于无心。小家伙,路,是你自己选的。望你……莫忘此刻初衷。”


![[真千金被认回后忙着高考,全家却悔疯了]后续超长版-爱八小说](https://image-cdn.iyykj.cn/2408/e6b97e426a76f18b2a0b9e9b5864b7d9.jpg)

![[春秋五霸. 齐桓公]全文+后续-爱八小说](https://image-cdn.iyykj.cn/2408/fb6678ea110733364a376efb1ccff844.jpg)
![[穿越洪荒,成为洪荒第一株草]后续已完结_[沈青鸿钧]小说无删减版在线阅读-爱八小说](https://image-cdn.iyykj.cn/2408/c710db4e66ea408c1f07565d727d9edf.jp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