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门纪：凡鳞逆变系列全本阅读_墨潜寒潭小说目录

暗河水道，如同巨兽消化道般幽深、曲折、不见天日。

墨潜带着银鳞，缓缓游入其中。甫一进入，便感到水流的质感发生了微妙变化。石穴内的水凝滞如胶，而水道中的水，虽然流动依旧缓慢，却有了明确的方向感和推动力，冰冷刺骨，带着一种冲刷万古的寂寥气息。水流方向与玄卜所言一致，指向东方。

光线几乎完全消失，只有水道岩壁上零星分布的、某种厌光菌类或矿物发出的极其微弱的惨绿色荧光，如同鬼火，点缀在无尽的黑暗里，不但未能带来光明，反而映得周围嶙峋的岩壁和垂落的钟乳石影影绰绰，更添几分阴森。

视觉在这里作用有限，墨潜只能依靠对水流的感知、身体与岩壁水草的触碰，以及那微弱荧光勾勒出的轮廓，来艰难地辨识前路。水道时宽时窄，宽时可容数条黑鲶并行，窄时却仅能勉强侧身挤过。顶部时而高阔如穹，时而低垂触额，布满倒悬的、尖锐的石笋，需万分小心。

最大的挑战，是方向。

暗河并非一条笔直通道，而是如同迷宫般分支岔路极多。有些岔路水流湍急却短促，是死胡同；有些看似平缓，却可能通向更深的地底裂缝或危险的溶洞群；有些岔口的水流方向甚至互相矛盾。一旦选错，可能永远困死在这地下迷宫中。

墨潜不得不将速度放到最慢，每到一处岔口，便悬停下来，凝神感知。他尝试调动体内那微弱的、来自逆鳞残玉的清凉感，以及胸口玄卜龟甲碎片带来的、对地脉气息的模糊感应。

残玉的感应非常微弱，且并无明确方向指引，只是在他接近某些岔路时，会传来极其细微的排斥或亲近感。排斥感通常意味着那条水路蕴含着某种令他不安的危险（可能是强大的地底生物、剧毒矿物辐射、或是绝地），而亲近感则可能代表着相对安全或蕴含水灵之气。这感觉模糊不清，时有时无，只能作为极不可靠的参考。

反倒是玄卜留下的龟甲碎片，在这纯粹的地下环境中，表现出更稳定的特性。它散发出一种温润的土黄色微光（极其内敛，只有墨潜自己能感知到），并与周围岩壁、地脉产生着微弱的共鸣。当墨潜靠近正确的、通往东方且相对稳定的主水道时，龟甲碎片传来的共鸣会稍强一丝，暖意也会略微增加；而靠近那些危险或走向错误的岔路时，共鸣则会减弱，甚至传来一丝警示般的微凉。

这指引虽不精确，却如同黑夜中的一盏气死风灯，虽光芒摇曳，却实实在在地为他指明了最可能正确的方向。

除了辨路，另一个巨大的威胁是饥饿。

暗河生态系统与寒潭截然不同，贫瘠而诡异。水中几乎看不到常见的浮游生物或藻类。偶尔能见到一些盲眼、体色苍白或透明、形态怪异的洞穴生物，如无眼虾、透明小鱼、多足水虫等。它们大多行动迟缓，隐匿在岩缝或沉积物中，散发着与外界生物迥异的、带着腐朽与矿物气息的味道。

墨潜尝试捕捉过几条游速极慢的透明小鱼。入口肉质绵软寡淡，几乎没有任何能量，反而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土腥气和微弱的麻痹感，显然不适合作为常规食物，甚至可能有毒。他和银鳞勉强吞食后，非但没有缓解饥饿，反而感到更加虚弱和不适。

能量在持续消耗。戊土精气主要作用于修复伤势、稳固根基，对缓解食物需求帮助不大。逆鳞残玉的滋养更是细水长流，无法抵充剧烈活动带来的消耗。银鳞的状态更差，它本就未完全恢复，此刻又经历长途跋涉和饥饿，传递给墨潜的精神波动越来越萎靡，游动也越发吃力，需要墨潜不时用身体托扶、推动。

墨潜自己也感到体力在迅速流失，空乏感从胃部蔓延到全身，连摆尾都开始变得沉重。他知道，必须尽快找到稳定的食物来源，或者离开这条贫瘠的暗河，到达玄卜所说的“澜沧大江”。否则，不等遇到什么致命危险，他们就会先饿死、累死在这无尽的黑暗里。

时间的概念彻底模糊。也许过了几个时辰，也许过了几天。墨潜只能根据身体的疲惫程度和饥饿感的加剧，来粗略判断大概过去了不短的时间。他们沿着龟甲碎片指引的方向，在这黑暗迷宫中艰难前行，避开了数次明显的危险岔路（其中一次，他们远远“听”到岔路深处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如同砂轮摩擦岩石的低沉嘶吼），也经历了几次有惊无险的狭窄通道和微弱的地下暗流冲击。

就在墨潜都开始感到绝望，怀疑玄卜的指引是否出了差错，或者自己是否理解错了方向时，转机，悄然而至。

首先变化的是水流。

一直平稳缓慢、带着明确东方指向的水流，忽然变得湍急了一些，并且传来了隐隐的轰鸣声！那声音极其遥远、沉闷，仿佛来自大地深处，又像是无数石块在水底滚动碰撞。

紧接着，是水温。一直恒定刺骨的冰寒，开始有了波动，时而更冷，时而微微回暖，仿佛有不同温度的水流在前方交汇。

然后是水质。一直纯净（尽管贫瘠）的暗河水，开始混入一丝丝极其微弱的杂质和异味。那并非污秽，而是……泥沙？腐植？还有一丝淡淡的、属于地表河流的生机气息？

墨潜精神大振！他立刻将感知提升到极限，同时更加仔细地体会龟甲碎片的共鸣。果然，碎片传来的暖意和指向性共鸣，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清晰、稳定！

“银鳞！坚持住！前面……可能有出口！或者……到大江了！”他立刻将这股振奋的情绪传递给已经几乎要昏厥的银鳞。

银鳞勉强回应了一道微弱的、带着期待的波动。

墨潜鼓起最后的力气，迎着变得湍急的水流和越来越清晰的轰鸣声，加速向前！

水道在前方骤然收紧，然后猛地下坠！形成了一个陡峭的、水声轰隆的地下瀑布！水流在这里变得异常狂暴，裹挟着他们，身不由己地向下冲去！

“抓紧！”墨潜只来得及传递出这个意念，便和银鳞一起，被汹涌的水流卷入了瀑布之中！

天旋地转！巨大的水压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身体在激流中不受控制地翻滚、撞击。墨潜只能死死将银鳞护在身侧，蜷缩身体，尽量减少与岩壁的正面碰撞。耳边（或者说头部感应器）充满了震耳欲聋的水流咆哮声。

这瀑布并不长，大约只有十几丈落差。但冲下的过程却惊心动魄。

当狂暴的水流终于变得相对平缓，墨潜头晕眼花地稳住身形时，他发现自己已经身处一个更加广阔的水域。

这里依然在地下，但空间巨大得超乎想象，仿佛一个巨大的地下湖，或者说是暗河汇聚形成的地下河主干道。顶部极高，隐没在黑暗中，看不到顶。两侧岩壁相距甚远，同样没入阴影。水流速度比瀑布上方平缓了许多，但流量巨大，带着沛然莫御的力量，坚定不移地向东方奔流。

而最让墨潜惊喜的是，这里的光线，虽然依旧黯淡，却比之前任何一段暗河都要明亮！光源来自上方极高处，一些巨大的、如同天窗般的岩层裂隙，以及岩壁上大量生长的、一种会发出柔和的、月白色光芒的巨型苔藓！这些苔藓如同给这地下世界铺上了一层朦胧的月光，虽然不足以驱散所有黑暗，却足以让人（鱼）看清周围数十丈内的景象！

同时，空气中（水中）蕴含的灵气和生机，也明显浓郁了起来！虽然依旧无法与未被污染的寒潭相比，却已经能感受到明显的水灵之气，以及……食物的气息！

墨潜极目望去，只见这广阔的地下河水中，开始出现成群的、体型不大、但数量众多的银白色盲眼鱼群，它们正围绕着岩壁上垂落的、一些同样散发着微光的水草和菌菇啃食。水中还漂浮着一些从上方裂隙落下的昆虫尸体和植物碎屑。更远处，一些体型稍大、形似蝾螈的两栖生物，正趴在露出水面的岩石上，懒洋洋地一动不动。

虽然这些生物大多依旧适应黑暗环境（盲眼或感光器官退化），但整个生态系统的丰富度和能量层级，已经远非之前那段贫瘠暗河可比！

“有食物了！”墨潜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激动。他立刻带着银鳞，朝着最近的一丛发光水草游去。

那水草叶片肥厚，入口微甜，带着充沛的水灵之气，虽然能量不算太高，却是绝佳的可食用植物。银白色盲眼鱼群对人（鱼）无害，动作迟缓，很容易捕捉，肉质虽然依旧偏淡，却不再有麻痹感，能提供不错的蛋白质。

墨潜和银鳞顾不上许多，立刻开始狼吞虎咽。水草、菌菇、盲眼小鱼……他们贪婪地吞食着一切可以入口的东西。久违的食物下肚，化为温热的能量流遍全身，驱散了部分寒意和虚弱感。银鳞的精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传递过来的波动重新充满了活力。

饱餐一顿后，墨潜感到体力恢复了小半，虽然远未到巅峰，但至少不再有随时会倒下（沉底）的危机感。他带着银鳞，找了一处相对平缓、靠近岩壁的浅滩，躲在几块大石后面，一边休息，一边仔细观察这个新的环境。

这里相对安全，食物充足，光线和水质也好了很多，似乎是个理想的休整地点。但墨潜不敢久留。玄卜的嘱托言犹在耳，必须尽快离开地下，进入真正的“澜沧大江”，才能彻底摆脱寒潭灾劫的后续影响（比如那些修士可能的追索？），并获得更广阔的生存空间。

他抬头，望向那奔腾不息、通向未知东方的巨大水流。根据水流的速度、规模，以及空气中越来越明显的地表气息（更多的腐植味、更复杂的生物气息），他判断，这里距离真正的出口，应该已经不远了。

“休息一下，然后，我们继续顺流而下。”墨潜对银鳞传递意念，“很快，我们就能看到真正的……天空了。”

银鳞传递回顺从与期待的波动。对于从未离开过寒潭、甚至没见过真正阳光的它来说，“天空”只是一个从墨潜意念中接收到的、模糊而充满吸引力的概念。

墨潜自己也对“天空”充满向往。那意味着自由，意味着更广阔的世界，也意味着玄卜为他指引的、新的开始。

然而，就在他准备闭目稍歇，积蓄体力进行最后冲刺时，胸口的玄卜龟甲碎片，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带着警示意味的微凉！

同时，他体内沉寂的逆鳞残玉，也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传递出一丝模糊的厌恶与警惕感！

墨潜瞬间警醒！他立刻将感知提升到极致，同时警惕地扫视四周。

最初，一切如常。发光的苔藓，游动的盲眼鱼群，平缓的水流，远处岩壁上趴伏的两栖生物……

但很快，他注意到了不和谐之处。

水流的速度，似乎……变慢了？不，不是整体变慢，而是在他们下游方向，大约百丈之外，那片水域的水流，出现了异常的凝滞和漩涡！原本平顺的水面，出现了不自然的起伏和回旋。

紧接着，一股极其腥臊、暴戾、带着浓重土腥气和血腥味的气息，顺着水流，隐隐约约地飘荡过来！这气息与地下河原本相对“纯净”的环境格格不入，充满了掠食者的威压！

危险！前方有强大的捕食者！而且，很可能已经察觉到了他们这两个“外来者”的气息！

墨潜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刚刚放松的神经再次绷紧。他小心翼翼地探头，朝着下游那异常的水域凝神“望”去。

在朦胧的月白色苔藓光芒映照下，他隐约看到，下游百丈外，靠近一侧岩壁的深水区，水面下，有一个巨大的、缓慢移动的阴影！

那阴影轮廓模糊，但体型绝对远超黑鲶，甚至可能不亚于玄卜的体型！它似乎正潜伏在深水中，等待着什么，或者……已经锁定了他们这两个刚刚闯入其领地、散发着“新鲜”气息的猎物！

是这地下河的主宰者？还是恰好在此捕食的大家伙？

无论是什么，都绝不是此刻虚弱的墨潜和银鳞能够正面抗衡的！

前有潜伏的巨兽拦路，后路是刚刚经过的、复杂曲折的暗河迷阵。他们被困在了这片相对开阔、却也暴露无遗的水域！

墨潜的大脑飞速转动。硬闯？必死无疑。退回暗河？且不说能否找到安全的退路，一旦被那巨兽追击，在狭窄水道里更是无处可逃。躲藏？这开阔水域，可供藏身的地方不多，且对方显然已经察觉。

怎么办？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奔腾东去的巨大水流，又看向那潜伏着恐怖阴影的下游深水区。一个极其冒险、却可能是唯一生机的念头，在他心中缓缓成型。

或许……可以利用这水流，以及那巨兽的……习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