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初刻,天光未明。
林风已立在院中,一袭洗得发白的青灰色旧袍,在破晓前最沉的暗色里,几乎与断崖的岩石融为一体。山风彻骨,卷着云海深处的湿寒,穿透单薄的衣衫,激得体内几处寒性淤积点隐隐作痛。他默运着那套改良过的、效率低下但平稳无害的“养气诀”,引导着微弱的灵力在主要经脉中缓慢循环,抵御外寒,同时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标注在“星图”上的高危冲突区。
昨夜几乎未眠。后半夜,右肋一处金煞淤点毫无征兆地传来数次锐痛,虽不剧烈,却如警钟。他不得不花费近一个时辰,调整呼吸,辅以极微量的“宁神灰”口服,才将其重新安抚至稳定状态。这提醒他,身体的平衡比预想的更脆弱,任何外界压力——包括今日即将面对的一切——都可能成为打破平衡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低头,最后一次检查自身。
怀中,七张兽皮“星图”紧贴内衫放置,冰凉而踏实。三个扁玉盒在左袖暗袋,触手可及。右手袖袋里,是分装的、不同用途的应急药散,以及那枚恒温指环。腰间悬挂的,除了一个空瘪的、象征性的储物袋(里面只有几块下品灵石和那枚传讯玉简),还有一个不起眼的皮质水囊,里面是他用多种中性草药熬制的、可以缓慢补充水分和微量灵力的“基础维持液”。
没有飞剑,没有代步灵兽。从断崖到云岚宗主峰下的核心演武场,五十里山路,他需要步行。这对曾经的筑基修士不算什么,但对如今的他,是一段需要精确计算体力消耗和丹毒稳定性的路程。
他估算着时间,迈步出了小院,反手将歪斜的竹篱门轻轻带上,并未上锁——这里已无值得一偷之物。
山路蜿蜒向下,起初是嶙峋的碎石小径,被晨露打得湿滑。林风的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实处,避免任何可能牵动体内淤积的颠簸。神识保持着一半内视,监控着几处关键“指标”,另一半则如同精密的雷达,扫视着周围的环境:风速、湿度、灵气浓度的细微变化,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属于其他早起修士的灵力波动——大多是外门弟子,赶着去各处执役,他们的波动微弱而杂乱,带着为生计奔波的匆忙。
越往下走,山路逐渐宽阔,铺上了青石板。雾气在山林间流淌,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偶有身法迅捷的同门驾驭着各色遁光或低空掠过树梢的飞剑,带起一阵气流和隐约的破空声,从他头顶或身侧不远处掠过,无人停留,甚至无人投下一瞥。
他像一个透明的影子,沉默地走在逐渐喧嚣起来的宗门边缘。
辰时将至,他抵达了主峰山麓。庞大的建筑群开始在云雾中显现轮廓,飞檐斗拱,玉柱琼楼,与断崖的荒寂判若两个世界。通往核心演武场的主道上,人流明显密集起来。身穿不同服饰的弟子三五成群,兴奋地交谈着,话题离不开今日大比、各峰天才、尤其是那位丹霞峰的楚云师兄。
林风微微低头,让额前稍长的发丝遮住部分眉眼,脚步不变,匀速汇入人流。他收敛了所有可能引人注意的气息,包括那因与丹毒长期对抗而磨砺出的、异于常人的冰冷沉静,此刻只流露出一种恰到好处的、属于炼气中期弟子的平庸灵力波动——这是他多年伪装的结果。
“听说了吗?楚师兄这次要炼的,恐怕不是寻常筑基丹!”
“赤阳师伯亲自指点,据说用了古法,成丹必有异象!”
“唉,人比人……咱们要是能得楚师兄炼的一颗丹药,那就……”
“快看!那是天剑峰的刘师兄!”
议论声、惊叹声、法器破空声、灵兽低鸣声……各种声音混杂着浓郁的灵气、隐约的丹香、还有年轻修士们蓬勃的朝气,形成一股洪流,冲刷着林风的感官。这与断崖上绝对的寂静截然不同,让他感到些许不适应,仿佛从深海骤然浮到水面。体内,几处淤积点对这种“热闹”的环境似乎也有所反应,传来轻微的、性质各异的悸动。他立刻调整呼吸节奏,默念“星图”上的应对口诀,将其压制下去。
演武场的轮廓在前方出现,那是一片被削平的山巅广场,白玉为基,广阔无比。此时已被划分出不同区域,旌旗招展,各峰弟子在执事引导下有序入场。中央高台已然搭建,雕梁画栋,那是掌门长老的座席。高台两侧,还有不少观礼席,坐着一些服饰各异、气息不弱的外客,应是友宗或修仙家族的代表。
林风目光平静地扫过。他注意到丹霞峰的弟子聚集区域最为醒目,人人脸上带着与有荣焉的骄矜。他也看到了高台上端坐的几位长老,赤阳真人一身赤红道袍,面色红润,正与身旁一位鹤发童颜的长老谈笑,目光偶尔扫过下方丹霞峰区域,满意之色不加掩饰。掌门玄云真人尚未到场。
他的目标不是这些耀眼之处。按照玉简指令和以往惯例,他这样身份尴尬的“前内门弟子”,若无特殊安排,多半是被归入外门弟子观礼区域,且是边缘位置。
果然,在入口处查验身份玉牌时,那名执事看到玉简上“林风”二字,先是愣了一下,仔细打量了他几眼,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神色(或许是惋惜,或许是不屑,或许兼而有之),然后挥了挥手,指向广场最西侧、靠近山壁的一处区域:“去那边,外门丙区。”
丙区,确实是边缘中的边缘。视野被部分旗杆和高台侧翼遮挡,远离中心擂台和高台,灵气也相对稀薄。这里已经稀疏疏坐了些人,大多神色木然或带着习以为常的淡漠,是宗门里最不起眼的那一批。
林风默默走到丙区角落,找了个最不引人注目的位置坐下。身下的蒲团粗糙单薄,远不如他断崖石屋里的青玉蒲团,但他并无所谓。坐下后,他并未像其他人那样伸颈张望或交头接耳,而是微微垂首,看似闭目养神,实则意识高度集中。
他首先确认了退路——身后不远就是山壁,有狭窄的通道可以快速离开广场,返回相对熟悉的荒僻山路。

然后,他开始“扫描”环境。
灵力浓度分布:核心擂台最高,向四周递减,丙区最低,符合预期。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多种丹药残留的气息,还有试剑后的金属锐气、符箓激发后的焦糊味……混合成一种独特的“大比氛围”。这些气息对常人或许只是背景,但对他这个体内充满“易燃易爆物”的身体而言,需要评估其潜在影响。他暗自调整了呼吸过滤的方式,尽量只吸纳最平和的部分。
声音信息过滤:忽略掉大部分无意义的喧哗,捕捉关键信息流。
“……掌门到!”
随着一声清越的唱喏,全场骤然一静。一股温和却浩瀚如海的气息笼罩全场,令人心神不由自主地肃然。林风也抬眼望去。
玄云真人驾着一朵祥云,缓缓落在高台主位。他面容清矍,三缕长须,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并无特别威压,却自然成为全场焦点。他简单说了几句勉励之词,宣布大比开始,便安然落座。整个过程,林风注意到,玄云真人的目光似乎在自己这个方向——或者说,在丙区这片边缘地带——若有若无地停留了那么一瞬,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大比按流程进行。先是内门弟子间的演武、斗法,剑气纵横,术法炫目,引得阵阵喝彩。林风只是看着,眼神如同旁观一场与己无关的烟火表演。他在评估那些灵力碰撞的余波强度,判断如果自己处于近处,体内哪些淤积点可能会被引动。同时,他也注意到,那些看似华丽强大的攻击,其灵力运用效率、能量转化率,在他看来,存在着大量无谓的损耗和粗糙之处——这是属于他“专业领域”的挑剔。
日头渐高。
终于,在经历了几场颇为精彩的法宝对决后,主持大比的长老高声宣布:“下一项,百艺之比,首轮——炼丹!”
全场气氛再度热烈起来。无数目光齐刷刷投向了丹霞峰弟子区域,尤其是众星拱月般被围在中间的那道月白身影。
楚云长身而起,面容俊朗,嘴角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自信而不张扬的微笑。他先向高台方向躬身一礼,又向四周同门微微颔首,举止从容,风度翩翩。随即,他脚下生出一团柔和的白云,托着他翩然飞向中央那座早已备好的、最为高大的炼丹台。
与此同时,另外几座较小的炼丹台上,也有其他几峰擅长或选修了炼丹的弟子上台,但风头完全被楚云掩盖。
楚云站定,袖袍一拂,一尊通体赤红、三足圆腹、造型古雅的丹炉出现在台上,炉身隐有云纹流动,灵光氤氲,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是‘赤云炉’!赤阳师伯的珍藏之一!”
“竟然将此炉暂借楚师兄使用,可见厚望!”
惊呼声此起彼伏。
楚云对周围的反应恍若未闻,他神色转为肃穆,伸出右手,指尖跳跃起一缕淡金色的火焰,灵动异常,热度内敛。
“金芯炎!楚师兄竟然炼化了此种灵火!”
惊叹更甚。
林风坐在丙区角落,目光平静地落在楚云身上,落在那尊赤云炉和那缕金芯炎上。在他的“视界”里,这一切都被迅速解构:
赤云炉:材质以“火熔晶”为主,掺杂了“空冥银”和“温玉”,结构设计利于热量均匀分布和特定频率灵力共振,云纹可能是微型导灵阵,能提升约百分之十五的火行灵力利用效率,但炉壁厚度与热容比存在优化空间,可能导致降温环节偏慢。
金芯炎:温度稳定性高,约在一千二百至一千三百五十度之间波动(根据其颜色和周围空气扭曲程度估算),焰心结构紧密,灵力输出线性度良好,但火焰形态调控略显僵化,可能影响对药液局部的精细加热。
楚云的动作:流畅,充满韵律感,符合某种经典的“流云丹诀”起手式。但其灵力注入丹炉的节奏,在林风听来,存在着几个微小的、不必要的不连贯点,像是为了追求姿态优美而牺牲了能量传递的连续性。
“很标准,也很……表演。”林风在心中下了第一个论断。标准的宗门天才模板,完美的资源堆砌,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对“仪式感”的追求,超越了纯粹的技术追求。
楚云开始处理药材。一样样灵光闪闪、品相上佳的药材被取出,他的动作优雅而精准,引来阵阵低呼。
林风的目光却主要落在那些药材上,尤其是几味主药。
“三百年份的玉髓芝……表面有细微的灵力环流纹,年份属实,但采摘时根须处理不够利落,导致‘芝髓液’有微量挥发,药效损失约百分之二。”
“火枣,个头饱满,枣皮上的‘火纹’清晰,但第三枚枣子底部有不易察觉的暗斑,疑似储存时受阴湿气侵蚀,内生微量‘阴火毒’,若处理不当,会与玉髓芝的‘玉寒性’产生对冲,生成新型杂质。”
“还有那味‘凝露草’……清晨带露采摘,理念正确,但露水未完全蒸发便封装,草茎已有轻微酵解迹象,会影响其‘凝神’主效的稳定性……”
他像一台精密的分析仪器,仅仅凭借目视和空气中散逸的极淡药气,就对楚云准备的药材进行着快速而冷酷的“品控评估”。这些评估,是基于他十年间对成千上万份低阶、高阶、完好、残缺药材进行微观分析和实验积累的海量数据。
结论是:材料顶级,但并非完美。一些微小的瑕疵,在传统炼丹师眼中或许无伤大雅,甚至可能被“火候”和“丹诀”弥补,但在林风的理论体系里,这些瑕疵就是未来丹毒和不稳定药效的源头,是应该且可以在预处理环节就消除的变量。
楚云显然没有进行如此极致的预处理。他遵循着古法,以灵火炙烤、以灵力冲刷、以特定手法剔除明显杂质,然后将处理后的药材,按照固定的顺序和时机,投入赤云炉中。
炉盖合拢。
楚云神色越发凝重,双手如穿花蝴蝶,打出一道道繁复的丹诀,没入丹炉。金芯炎在他操控下,时而猛烈,时而温顺,炉身开始微微震动,散发出越来越浓郁的香气。
全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成丹的那一刻。
高台上,赤阳真人捋须微笑,眼中满是得意。其他长老也纷纷点头,露出赞赏之色。
林风却微微皱起了眉头。
不是因为他看出了什么了不得的炼丹失误。恰恰相反,楚云的整个过程,堪称传统丹道的典范,几乎挑不出大毛病。
他皱眉,是因为通过空气中越来越浓的、混合的药香,以及丹炉震动时散发出的、极其细微的灵力频谱波动,他的“专业知识”在告诉他另一个故事:
炉内正在发生一系列复杂的化学反应和灵力凝聚过程。其中,主反应路径清晰,能量释放稳定。但与此同时,至少有四条次要的、本可抑制的副反应路径也被激活了,正在生成性质不同、但都属于“丹毒”范畴的灵力副产物。其中一种副产物的生成速率,似乎比他对该丹方(他认出楚云炼的是某种强化版的“玉露筑基丹”)的理论推演结果,还要高出零点三个百分点。
可能是因为那枚有暗斑的火枣。
也可能是因为楚云在某个控火转换的节点,为了追求丹诀的流畅美观,比最佳时机快了那么零点一秒。
差异微乎其微,在成丹的璀璨光芒和强大主药效面前,根本不会有人在意。甚至,在传统评价体系里,因为主药效足够突出,这点微量的“杂质”和“丹毒”,会被视为“丹药的个性”或者“微不足道的代价”而忽略。
但林风知道,就是这一点点看似微不足道的差异,日积月累,会在服用者体内留下难以祛除的烙印。楚云自己,恐怕也早已服食过不少类似“完美”的丹药,只是他年轻,修为增长快,身体代谢旺盛,暂时还压得住,感觉不到罢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
忽然,赤云炉猛地一震,炉盖缝隙中透出缕缕霞光,一股沁人心脾、让人精神一振的异香轰然爆发,弥漫整个演武场!
“要成了!”
几乎所有人都站了起来,伸长了脖子。
楚云低喝一声,最后一道丹诀打出。
炉盖冲天而起!
三道莹白如玉、缠绕着淡淡霞光的丹影,如同拥有灵性一般,从炉中飞射而出,直冲丈许高空,方才滴溜溜旋转着,缓缓落下。
楚云早有准备,手中出现一个羊脂玉瓶,瓶口对准,一股吸力将三枚丹药稳稳摄入瓶中。
霞光渐收,异香却久久不散。
“丹成三颗!霞光伴生!异香盈场!皆是上品……不,看那丹纹,至少有两颗是极品!”有懂行的长老忍不住高声赞叹。
“恭喜赤阳师兄,得此佳徒!” “楚师侄丹道天赋,果然冠绝同代!” 恭贺声从高台和四面八方响起。
楚云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带着一丝疲惫的欣慰笑容,再次向四方行礼,风度无可挑剔。
全场沸腾。丹霞峰区域更是欢声雷动。
丙区边缘,林风缓缓收回了目光,重新垂下眼帘。
精彩,完美,符合所有人对“炼丹天才”的期待。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空气中那浓郁的异香里,他那被丹毒改造得异常敏感的嗅觉,还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常人绝难察觉的、混合着焦苦与辛辣的尾调。
那是多种丹毒副产物混合后,特有的“余韵”。
他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仿佛下意识想记录什么数据,旋即又归于平静。
山风吹过演武场,带来远方云海的气息,也稍稍吹散了那浓郁的丹香。
高台上,玄云真人面带微笑,对赤阳真人说了句什么,赤阳真人笑得更加开怀。
主持长老满面红光,运足灵力,声音传遍全场:“丹霞峰楚云,炼成‘玉露筑基丹’三颗,品相上佳,药力充沛,为百艺炼丹环节魁首!实至名归!”
欢呼声再起。
在这片沸腾的赞誉海洋中,丙区角落那个沉默的身影,显得格外渺小与寂寥。
然而,无人看见,他低垂的眼帘下,那一片沉静如古井的黑暗深处,那点星火,并未因这铺天盖地的光芒而黯淡,反而似乎因捕捉到了那缕不和谐的“余韵”,而轻轻跳跃了一下。
像是确认了目标的探测器,收到了预期的反馈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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