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浸满五台山山坳,石屋前的青石坪上还残留着七星剑的星气余痕。道士望着漫天星斗,指尖掐算的手缓缓落下,神色比往日更添几分凝重,连拂尘的穗子都似凝了寒气。他转头看向立在身旁的陈峰,语气带着几分宿命的沉缓:“徒儿,你这一生坎坷,为师已然算定。命运多舛,情感难全,杀伐缠身,这三重劫数如影随形,而其中最是难渡的,便是你的情关,成败祸福,皆在一念之间。”
陈峰心头一震,握着七星剑的手微微收紧,眼底满是疑惑:“师父,情关?”他自小背负血海深仇,满心皆是修行复仇,从未想过“情”之一字会与自己牵绊。道士轻轻颔首,目光中藏着难掩的疼惜,却又透着几分决绝:“峰儿,天道渺渺,为师能窥探的,也只到这里了。你道基已稳,诸术皆有小成,明日起,便可下山去了。”
“下山?”陈峰又惊又喜,随即眼底燃起复仇的微光,“师父是说,弟子已可去寻严嵩报仇?”道士却抬手打断他,语气陡然严厉几分,周身道韵凛冽如刀:“切记!下山之后,无论遭遇何事、身处何地,都绝不可说出是我的徒弟,更不可泄露五台山修行的半分踪迹。”
陈峰愣住,不解为何师父会有这般严苛要求。道士望着他,眼神凝重如铁:“你若敢违逆此令,暴露师徒关系,无论你走到天涯海角,为师都必将你打入十八层地狱,绝不姑息!”这话字字铿锵,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让陈峰心头一凛,虽不解其中缘由,却也知晓师父绝非戏言。他缓缓躬身,双手紧握七星剑道:“弟子谨记师父教诲,此生绝不敢泄露半句,亦不敢认您为师人前。”
道士见状,神色稍缓,拂尘轻挥,一缕星气落在他肩头,似在安抚又似在加持:“并非为师心狠,实是你命途特殊,牵连过广。为师隐匿你的师承,既是护你,亦是护这五台山道脉。下山后,你需独自历练,辨忠奸、守本心,既要报血海深仇,亦要渡自身劫数。情关最是磨人,万不可因情乱了道心、误了大局。”陈峰垂首应下,望着京城方向的目光,在复仇的坚定之外,又多了几分对未知命运的凝重,七星剑剑脊星纹微动,似在呼应这场关乎劫数与道途的离别。
次日晨雾未散,五台山的山风裹着草木清冽之气,漫过石屋前的青石坪。陈峰已收拾妥当,肩头斜挎着装有丹药、道经的粗布行囊,腰间悬着七星剑,颈间虎佩紧贴心口,兄长赠予的桃木剑被他仔细裹好,藏于行囊内侧。他立在石屋门前,望着屋内静坐调息的师父,想说些什么,最终只化作深深一揖——千言万语,皆凝于这份敬畏与不舍。道士缓缓睁眼,指尖轻弹,一枚刻有北斗纹路的素色道符落在他掌心,语气平淡却藏着关切:“此符可挡三次致命杀机,危急时捏碎便能引动灵气护主。下山后步步为营,莫要被仇恨冲昏头脑,亦莫轻易信人。”
陈峰握紧道符,指尖传来道符的温润灵气,郑重颔首:“弟子谨记师父教诲。”他再望一眼这隐居三载的山坳,石屋、练剑坪、崖边灵草,每一处都刻着他以仇砺道的时光。道士拂尘轻挥,不再多言,只闭目垂眉,似已陷入调息,却在陈峰转身的刹那,眼底掠过一丝复杂——有对弟子前路的担忧,亦有对天道劫数的无奈。陈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波澜,足尖轻点,运转飞走之术,身形渐起,隐入山间晨雾之中,七星剑剑脊星纹微光闪烁,与颈间虎佩遥相呼应,朝着山外的红尘俗世、权力旋涡疾驰而去。
云雾散尽时,陈峰已落在陈家庄村口。昔日炊烟袅袅的村落,此刻虽依旧人声隐约,却总透着几分物是人非的萧瑟。他循着记忆中的路径缓步前行,腰间七星剑轻叩衣摆,发出细碎声响,颈间虎佩随脚步晃动,贴在心口泛着微凉——前方不远处,便是早已化为焦土的陈府旧址。
残垣断壁间还残留着未散尽的焦糊气,发黑的木梁斜插在土中,曾经盛放海棠的庭院,只剩几株烧得枯槁的枝干,地上的青石被烈火熏得黝黑,偶尔能瞥见凝固的暗红血渍,无声诉说着当年的惨烈。陈峰缓步踏入废墟,足尖踏过碎瓦砾,每一步都似踩在过往的时光里,幼时与兄长追逐嬉闹的笑声、母亲温柔的叮嘱、父亲沉稳的教诲,与眼前的荒芜重叠,手腕七星痣骤然发烫,眼底翻涌的恨意又添了几分悲戚。他抬手抚过一截残留的廊柱,指尖触到冰冷的焦痕,喉间发紧,握着七星剑的手愈发用力。
“小少爷……”一声苍老沙哑的呼唤忽然从废墟外侧传来,带着几分迟疑与敬畏。陈峰心头一凛,瞬间转身拔剑,七星剑剑脊星纹泛出淡芒,直指声音来处。只见一道佝偻的身影缓缓走来,老者身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裳,头发花白,脸上刻满皱纹,手里拄着一根竹杖,正是当年陈家的老仆陈忠——他当年因回乡探病,侥幸躲过了那场灭门惨案。
陈忠望着眼前挺拔的少年,见他眉眼间依稀有陈员外的影子,腕间若隐若现的七星痣与颈间虎佩,更让他确定了身份,浑浊的眼睛瞬间湿润,颤抖着躬身行礼:“老奴陈忠,见过小少爷。”陈峰缓缓收剑,星芒敛去,语气带着几分复杂:“陈伯,你还在村里?”陈忠直起身,抹了把眼泪,叹了口气:“老奴无儿无女,陈家待我恩重如山,怎能弃了这里。当年听闻府里出事,老奴连夜赶回来,只看到一片火海……”谈及往事,陈忠的声音愈发哽咽,他抬手指向村外的山岗方向,沉声道:“小少爷,你的亲人坟地,就在村外西岗上。当日大火灭后,老奴趁着夜色,联合几个念着陈家恩情的乡邻,偷偷从火里收敛了老爷、夫人、大少爷还有仆役们的尸骨,找了块向阳的地方安葬了。怕被严大人的人发现,不敢立碑,只在坟前种了几株海棠,想着等小少爷有朝一日回来,能认得出。”
陈峰闻言,浑身一震,眼底的坚冰瞬间裂开一道缝隙,泪水险些夺眶而出。他一直以为家人的尸骨早已化为灰烬,竟不知还有乡邻冒着风险为他们收殓安葬。他朝着村外西岗的方向望去,身形微微晃动,颈间虎佩骤然爆发出温润的莹光,似在安抚他激荡的心绪。陈忠看着他泛红的眼眶,低声道:“这些年,老奴每隔几日便会去坟前打理,海棠长得还算茁壮。只是严大人的人这些年偶尔还会来村里巡查,老奴不敢声张,只能悄悄照看着。”
陈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悲喜,对着陈忠深深一揖:“陈伯,大恩不言谢。此恩,我陈峰必报。”他直起身时,眼底的悲戚已尽数化为坚定,“我先去西岗祭拜亲人,而后便要去京城,了却当年的血海深仇。”陈忠连忙拉住他,神色焦急:“小少爷不可鲁莽!严大人势大,京城更是龙潭虎穴,你孤身一人前去,无异于自投罗网啊!”陈峰拍了拍他的手,语气沉稳:“陈伯放心,我已不是当年的孩童。这十年我潜心修行,自有自保之力。待我除了严嵩,必回来为亲人立碑,让陈家沉冤得雪。”说罢,他转身就要朝着村外西岗走去。
陈忠望着他挺拔却孤寂的背影,浑浊的眼中满是疼惜,连忙拄着竹杖快步跟上,拉住他的衣袖低声道:“小少爷,西岗那处路径如今荒了,且我怕撞见严大人的巡查人手,我带着你去吧,给你爹娘磕头吧。”他说着,抬手拭了拭眼角,脚步虽缓却异常坚定,“老奴熟路,能绕开旁人,也能指给你看老爷夫人和大少爷的坟茔,那些海棠,老奴都记着呢。”陈峰闻言身形一顿,转头看向鬓发全白、步履蹒跚的陈忠,心头一暖,连日来的冰冷恨意被一丝温情冲淡,缓缓颔首:“有劳陈伯。”二人一老一少,循着村外小径缓步前行,陈忠在前引路,不时回头叮嘱陈峰压低身形,避开村落里的行人,七星剑的冷光藏在陈峰衣下,与颈间虎佩的温润相互映衬,一步步走向那片埋着陈家血脉与过往的山岗。
村外小径早已被荒草侵漫,陈忠拄着竹杖在前拨开半人高的杂草,枯黄老叶簌簌飘落,沾在他补丁摞补丁的衣袖上。晨露打湿了青石路,每一步都透着寒凉,恰如陈峰此刻的心境。“这些年严大人的人来得勤,前两年还派了猎户模样的人在西岗附近巡查,”陈忠压低声音,语气里藏着后怕,“老奴只能趁着夜半三更来打理,不敢留下半点痕迹,就怕他们察觉坟茔,连老爷夫人的安息之地都不肯放过。”
陈峰默默跟在身后,听着老仆的低语,颈间虎佩愈发温润,似在安抚他翻涌的心绪,而手腕七星痣却隐隐发烫,与腰间七星剑的冷意交织,将仇恨与悲戚牢牢锁在心头。他垂眸望着脚下的荒草,恍惚间竟想起幼时跟着兄长来西岗放风筝的模样,那时阳光正好,草木青翠,如今却只剩满目荒芜与暗藏的凶险。不多时,前方山岗处隐约露出几株海棠树的轮廓,枝叶虽不算繁茂,却在荒芜中透着几分韧劲——那便是陈忠口中标记坟茔的海棠。陈峰脚步一顿,攥紧了腰间七星剑的剑柄,剑脊星纹似有感知,泛出极淡的微光,映着他眼底沉凝的神色,一步步朝着那片承载着家族血脉与血海深仇的地方走去。
走近了才看清,三丘低矮的土坟相依而立,坟前的海棠树扎根在贫瘠的土地里,枝桠斜斜伸展,几片新叶在寒风中微微颤动,是这荒芜山岗上仅存的生机。没有墓碑,没有铭文,唯有陈忠熟记于心的方位与海棠标记,默默守护着陈家满门的忠魂。陈峰脚步沉重如灌铅,走到坟茔前,望着那片隆起的黄土,周身的气息瞬间沉了下去,先前强压的悲戚如潮水般冲破心防。他缓缓俯身,双膝重重砸在冰冷的青石上,膝盖与石块相撞的闷响,竟不及心口疼痛的万分之一。
“爹、娘、大哥……”陈峰开口的瞬间,声音便已哽咽沙哑,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砸在黄土上,晕开小小的湿痕。他抬手紧紧攥住颈间的虎佩,玉面的温润抵不住指尖的冰凉,手腕上的七星痣烫得惊人,似在与他心中的悲痛共振。“孩儿回来了……”他俯身叩首,额头贴在冰冷的地面,泪水混着泥土沾在鬓角,“当年孩儿无能,没能护好你们,让陈家遭此灭门惨祸,孩儿不孝!”
又一个重重的叩首,额头磕得发红,他却浑然不觉,眼底的泪水汹涌而出,声音里满是愧疚与悲愤:“这些年,孩儿在五台山潜心修行,日夜不敢忘今日之仇!严嵩那奸贼害我全家,此仇不共戴天!”他抬起头,泪水模糊了视线,却死死盯着京城的方向,语气陡然变得坚定,“爹、娘、大哥,你们放心,孩儿定要手刃奸佞,诛尽严党,为陈家满门报仇雪恨,让你们沉冤得雪!”
颈间虎佩忽然爆发出浓烈的莹光,温润的灵气蔓延周身,似在安抚他激荡的心神,又似在呼应他的复仇之志;腰间七星剑亦轻轻嗡鸣,剑脊星纹泛出淡芒,与七星痣的红光交织,映着他泪痕未干却愈发坚毅的脸庞。陈忠拄着竹杖立在一旁,浑浊的泪水无声滑落,他抬手拭了拭眼角,却不敢上前惊扰,只在心中默默祈祷:“老爷、夫人、大少爷,小少爷回来了,他会为你们报仇的,你们在天有灵,一定要护着小少爷平安啊!”
陈峰跪在坟前,一遍遍地诉说着这些年的思念与修行的决心,泪水渐渐枯竭,只剩眼底沉淀的冰冷恨意与复仇执念。他最后对着坟茔深深叩首,直起身时,周身的悲戚已尽数敛去,取而代之的是杀伐果断的沉静。他拍了拍膝头的泥土,握紧腰间七星剑,对陈忠沉声道:“陈伯,我该启程去京城了。”
话音刚落,山岗下便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着粗鄙的狞笑,数名身着皂衣、腰佩钢刀的衙役簇拥着走来,个个面带凶光,堵住了下山的去路。为首者双手叉腰,盯着陈峰冷笑:“哈哈,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陈峰,你往哪里跑?”这些人正是严嵩派来巡查的人手,近日循着乡邻闲谈的蛛丝马迹摸到西岗,恰好撞见了祭拜的二人。
陈峰眼神一凛,周身气息瞬间凌厉,下意识将陈忠护在身后,抬手按住腰间七星剑的剑柄,沉声道:“陈伯,你往后站,莫要靠近,我来收拾他们。”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腕间七星痣骤然发烫,颈间虎佩也泛起淡淡的莹光,似在预警又似在蓄势。陈忠心头一紧,连忙拉住他的衣袖,急声道:“小少爷,他们人多势众,且带着兵器,你快些走,老奴来缠住他们!”
“无妨。”陈峰轻轻拨开他的手,脚步前移半步,挡在坟茔与陈忠之间,目光冷扫向围上来的衙役,“这些年隐忍修行,岂会怕了这等爪牙。”为首的衙役见他镇定自若,反倒愣了愣,随即又猖狂大笑:“黄毛小子,倒有几分骨气!可惜啊,严大人有令,凡与陈家沾边者,格杀勿论!识相的就束手就擒,还能少受些皮肉之苦!”说罢,他一挥手,几名衙役立刻持刀扑上,钢刀划破空气,带着凛冽的风声直逼陈峰面门。
陈峰不闪不避,手腕轻翻,七星剑应声出鞘,剑脊星纹瞬间爆发出璀璨微光,与腕间星痣的红光、虎佩的莹光交织成线。他足尖轻点地面,身形如清风般掠起,避开正面刀锋的同时,七星剑顺势横扫,星气凝聚的剑风狠狠撞在两名衙役的刀背上,震得二人虎口发麻,钢刀险些脱手。“什么?”为首衙役脸色骤变,没想到这看似年轻的少年竟有这般身手,当即咬牙喝道:“都给我上!死活不论!”
余下衙役见状虽有怯意,却不敢违逆命令,嘶吼着持刀合围而来。陈峰足尖点地旋身,身形如流风穿梭于刀光之间,七星剑星纹暴涨,星气凝聚成锋利剑刃,招招不离衙役要害却又留了几分分寸——他要留活口,给严嵩递去战书。只见他手腕翻转,剑脊重重磕在一名衙役肘间,伴着骨裂声响,对方钢刀脱手,惨叫着倒地;随即侧身避开劈来的刀锋,反手用剑鞘猛击另一名衙役后颈,人应声晕厥。不过瞬息之间,数名衙役非伤即昏,唯有为首者还握着钢刀,双腿发颤却强撑着不肯后退。
陈峰缓步上前,七星剑剑尖抵在为首衙役咽喉,星气寒意穿透衣料,逼得对方脸色惨白、呼吸急促。“你、你敢动我?我是严大人的人!”为首衙役色厉内荏地嘶吼,眼底却满是恐惧。陈峰眼神冰冷如霜,腕间七星痣红光灼人,颈间虎佩莹光流转,语气没有半分波澜,却带着慑人的威压:“严嵩的狗,也配在我面前叫嚣?”说罢,剑梢微微用力,刺破对方脖颈皮肤,渗出细密血珠。
为首衙役吓得浑身瘫软,“噗通”一声跪地求饶:“少侠饶命!小人知错了!求您放我一条生路,我再也不敢来了!”陈峰收剑半寸,冷声道:“留你性命,只有一件事——回去告诉严嵩老贼,陈峰回来了。今日我不杀他的爪牙,是让他提前备好棺椁,我很快便会去京城,亲手取他狗命,为我陈家满门报仇!”
“是!是!小人一定带到!一定带到!”为首衙役连连磕头,额头磕得鲜血直流,生怕陈峰反悔。陈峰抬脚踹在他肩头,冷声呵斥:“滚!若敢隐瞒半个字,我定将你挫骨扬灰!”为首衙役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起身,不顾地上昏迷的同伴,疯了似的往山下逃窜,转眼便没了踪影。
陈忠拄着竹杖快步上前,望着满地哀嚎的衙役,又看向陈峰手中泛着余芒的七星剑,眼中满是震惊与后怕,却也多了几分底气:“小少爷,你这身手……真是太好了!只是这般打了严嵩的人,他定然会加倍提防,你去京城岂不是更危险?”陈峰垂眸收起七星剑,星纹渐渐敛去,语气坚定:“陈伯放心,他提防与否,我都要去。今日此举,便是要让他知晓,我陈峰回来了,血海深仇,必报无疑。”他俯身检查了一番昏迷的衙役,确认无性命之忧,又对着亲人坟茔深深一揖,“爹、娘、大哥,等着我,孩儿这就去为你们讨回公道。”
陈忠望着陈峰决绝的背影,终究是掩去了心头的担忧,颤巍巍从怀中摸出一个布包递过去:“小少爷,这里是老奴这些年攒下的碎银,你带着路上用。京城不比乡野,人心叵测,严党更是布下天罗地网,你务必事事小心,莫要轻易暴露身份。”陈峰接过布包,指尖触到粗布的粗糙与碎银的沉实,心头又是一暖,将布包贴身收好,重重点头:“陈伯放心,我自有分寸。你也早些回村,往后莫要再轻易来西岗,免得被严党的人盯上。”
陈峰说罢,目光扫过亲人坟茔,又深深看了一眼陈忠,旋即垂眸凝神,暗暗默念钻地术心法。腕间七星痣泛起淡红微光,颈间虎佩亦随之温润流转,一股精纯的土行灵气自地底缓缓升腾,缠绕住他的脚踝。陈忠正欲再叮嘱几句,却见陈峰脚下的泥土忽然松动翻涌,细沙与土粒如活物般聚拢又散开,伴着“噗”的一声轻响,少年的身形竟顺着泥土缓缓下沉,腰间七星剑的星纹与地面土气相融,转瞬便没了踪影,只余下一片平整的土地,仿佛从未有人站立过。
陈忠惊得瞪大了眼睛,拄着竹杖的手微微颤抖,半晌才缓过神,望着空无一人的地面,又转头看向身旁的三座坟茔,浑浊的眼中泛起泪光,却带着难以掩饰的欣慰与笃定。他缓缓躬身,对着坟茔深深一揖,声音哽咽却有力:“老爷、夫人、大少爷,你们都看见了吧?小少爷长大了,道法高强,连钻地术都运用得这般娴熟!”风掠过坟前的海棠枝桠,沙沙作响,似在回应他的话语。陈忠直起身,抬手拭去眼角泪水,望着陈峰消失的方向,喃喃自语:“老爷啊,你们的仇,少爷一定能报!严嵩那奸贼,迟早会栽在少爷手里,陈家的冤屈,总有昭雪的那一天!”他伫立在山岗上,对着坟茔与空旷的地面静立良久,直到日头渐高,才拄着竹杖,一步一回头地缓缓离去,脚步虽蹒跚,却比来时多了满心的底气与期许。而此刻的陈峰,正借着土行灵气在地下疾驰,七星剑与虎佩的微光护着周身,避开岩石与障碍,朝着远离陈家庄的方向而去,奔赴那布满凶险却势在必行的京城复仇之路。
京城严嵩府内,天刚过辰时,身着蟒袍的严嵩便已整理妥当朝服,对着铜镜理了理衣襟,面色沉凝。昨日那逃归的衙役早已跪地请罪,将陈峰的狠话一字不落地禀明,虽被他厉声斥责办事不力,却也让他心头多了几分忌惮——这蛰伏十年的少年竟真有这般身手,敢公然叫板自己,绝非易与之辈。“备好轿辇,随我入宫。”严嵩对身旁心腹吩咐道,语气里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目光扫过阶下待命的仆役,“府中事务,按旧例处置,若有关于那陈峰的消息,即刻派人入宫通报。”说罢,便在一众护卫的簇拥下走出府门,乘上八抬大轿,朝着紫禁城的方向而去,轿帘落下的瞬间,没人注意到府中侧院的阴影里,一道与严嵩身形、容貌一模一样的身影缓缓走出。
此人正是严嵩的双胞胎弟弟严鹄,二人自出生起便难分彼此,唯有严鹄左耳后一道极淡的疤痕,是区分二人的唯一印记——平日这疤痕总被发冠遮掩,再加上严鹄刻意模仿兄长的神态、语气,纵是府中心腹,若非近距离细看,也绝难分辨。“兄长既已入宫,府中诸事便由我替他料理。”严鹄抬手摘下兄长留在书房的玉扳指戴上,指尖摩挲着扳指上的饕餮纹路,语气、姿态竟与严嵩别无二致。一旁的心腹管家连忙躬身行礼,神色恭敬:“属下遵令。方才青州传回密报,那逃归的衙役已按大人吩咐处置,另外,全城暗卫已悉数调动,重点巡查城门与客栈,严防陈峰潜入京城。”
严鹄缓步走入严嵩的书房,端坐于铺着软垫的太师椅上,拿起案上关于陈峰的密报细细翻看,眉头皱起的弧度都与严嵩如出一辙。“陈峰既敢放话复仇,必然会乔装潜入京城,”他指尖轻叩案几,声音沉冷,模仿着严嵩平日里发号施令的语气,“传令下去,不仅要巡查城门客栈,凡城中道观、寺庙、隐世宅院,皆要逐一排查。尤其要留意身负佩剑、颈间戴玉饰的少年,一旦发现踪迹,不必禀报,先设法困住,再派人通报于我——切记,不可轻举妄动,那少年道法诡异,寻常暗卫绝非对手。”管家躬身领命,正欲退下,却被严鹄叫住。“还有,”严鹄抬眼,目光凌厉如刀,“兄长入宫必是为了天命之人的事回禀陛下,你即刻派人去宫门外守着,若见兄长散朝,便先递话告知此事处置妥当。另外,吩咐厨房备上兄长最爱的莲子羹,待他归来时正好享用,莫要露出半分破绽。”管家连连应诺,心中暗叹二位大人默契十足——自严嵩权势渐盛,便常让严鹄替他留守府邸处理杂务,二人一明一暗,既能应付朝堂纷争,又能牢牢掌控府中与外围势力,这也是严党能横行朝野多年的隐秘底气之一。
待管家退下,严鹄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兄长轿辇消失的方向,抬手抚过左耳后的疤痕,眼底闪过一丝复杂。他自幼活在兄长的阴影下,虽容貌相同,却只能隐于幕后替兄长行事,可这份不甘,终究被严党荣辱与共的利益压下。“陈峰……”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指尖攥紧,“敢与我严家为敌,便是自寻死路。”说罢,便转身坐回案前,拿起严嵩未批完的公文,一笔一划模仿着兄长的笔迹批阅起来,字迹、力道分毫不差,若无人旁观,竟真能以假乱真。而此刻,借钻地术疾驰的陈峰已悄然抵近京城郊外,颈间虎佩微微发烫,似在预警着城内布下的天罗地网,一场关乎血海深仇的较量,正随着他的逼近,在京城的明争暗斗中悄然酝酿。
陈峰借钻地术穿破京城护城土壤,悄然出现在严嵩府后巷阴影中。颈间虎佩烫得愈发厉害,似在精准锁定府内核心方位,他收敛气息,足尖轻点墙面,身形如夜枭般翻入府内,避开巡逻暗卫的视线,径直朝着书房方向掠去——虎佩的指引,正落在此处。此时书房内,严鹄刚批完最后一份公文,正端着茶盏小憩,忽闻窗棂轻响,一道挺拔身影破窗而入,七星剑寒光直逼面门,伴随着一声震彻屋宇的怒喝:“严贼!拿命来!”
严鹄惊得猛地起身,茶盏脱手碎裂,他虽常年隐于幕后,却也练过防身之术,仓促间侧身避开剑尖,厉声喝道:“来人!来人!”屋外早已待命的衙役闻声蜂拥而入,数十柄钢刀齐齐指向陈峰,刀光映着屋内烛火,将书房围得水泄不通。陈峰眼神猩红,腕间七星痣红光暴涨,七星剑剑脊星纹璀璨夺目,他冷笑一声,足尖点地旋身,剑风裹挟着星气横扫而出,“噗噗”几声轻响,最前排几名衙役便被剑气割破咽喉,直挺挺倒地。
余下衙役见状亡魂皆冒,却碍于严家威势不敢退缩,嘶吼着持刀合围。陈峰身形如流风穿梭于刀光之间,七星剑起落间星气纵横,招招狠辣致命——十年修行的恨意尽数灌注于剑刃,每一次挥剑都带着血债血偿的决绝。衙役的惨叫声、钢刀落地声此起彼伏,不过半柱香功夫,屋内便再无站立的衙役,满地鲜血与尸体,衬得陈峰如地狱归来的修罗。他提剑步步逼近,剑尖滴着鲜血,目光死死锁着面色惨白的严鹄,语气冰冷刺骨:“严嵩老贼,你害我陈家满门,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严鹄被他眼中的杀意慑住,双腿发软却强撑着呵斥:“你……你认错人了!我不是……”话未说完,陈峰便已然欺近,左手扼住他的脖颈,力道之大险些将他掐断气,七星剑剑尖抵在他心口,星气寒意穿透衣料。陈峰此刻满心都是灭门之恨,哪里听得进半句辩解,只当他是畏死狡辩,冷声道:“事到如今还敢装模作样!我今日便提着你的人头,去我爹娘坟前告慰他们的在天之灵!”
说罢,陈峰反手将严鹄按在肩头,扼着他脖颈的手不曾松半分,右手挥出七星剑斩断窗棂,足尖轻点地面,运转飞走之术,一缕淡青云雾自脚下升起,裹挟着二人冲天而起。严鹄被云雾翻涌的力道惊得魂飞魄散,挣扎间发冠脱落,左耳后那道淡疤隐约显露,可陈峰此刻满心都是奔赴西岗的执念,全然未曾留意这处破绽。云雾疾驰间,陈峰提着严鹄,朝着陈家庄西岗方向飞去,七星剑的寒光与虎佩的莹光交织,映着他复仇的决绝,也朝着那片埋着陈家血脉的山岗,飞去一场迟来的血祭。
云雾卷着凌厉风声,在天际划出一道浅淡轨迹。陈峰足踏云气,身形稳如磐石,扼着严鹄脖颈的手力道丝毫不减,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颈间虎佩随飞行颠簸,莹光忽明忽暗,似在呼应他胸腔里翻涌的恨意与悲戚,腕间七星痣烫得几乎要灼穿皮肉,每一次跳动都在催促他快些抵达西岗,了却这十年血仇。严鹄被云气呛得连连咳嗽,双手胡乱抓挠着陈峰的手臂,发冠脱落之后,长发散乱,左耳后那道淡疤在天光下愈发清晰,甚至随着他的挣扎微微颤动,可陈峰的目光始终锁着前方陈家庄的方向,眼底只剩血海深仇,连余光都未曾落在这处足以揭穿身份的印记上。
“我再说一次!你认错人了!我是严鹄,不是严嵩!”严鹄喘着粗气,声音因窒息而嘶哑,仍不死心地质辩。他知晓兄长手段狠辣,自己若真被当作严嵩斩于坟前,严党势力虽不至于崩塌,却也必生内乱,而他更会死得不明不白。可陈峰闻言,只当是他苟延残喘的疯言,指尖再度收紧,冷声道:“到了阴曹地府,再去跟我爹娘辩解吧!”话音落时,他催动地气灵气,脚下云雾陡然提速,山岗处的海棠树轮廓已然隐约可见,那几株扎根在坟茔前的草木,正静静等着这场迟来的血祭,也等着一个被恨意遮蔽的真相,悄然浮现。
云雾缓缓沉降,陈峰足踏黄土落在西岗之上,一把将严鹄狠狠掼在坟前的青石地上。严鹄被摔得眼前发黑,刚要挣扎起身,陈峰已然抬脚踩住他的后背,力道之大让他动弹不得,脖颈处的扼痕仍在隐隐作痛,呼吸愈发急促。坟前的海棠树被风拂动,枝叶沙沙作响,似是亲人英灵在回应这份迟来的复仇,又似在无声叹息。陈峰缓缓收回踏在他背上的脚,反手抽出腰间七星剑,剑脊星纹在天光下泛着冷冽寒光,腕间七星痣的红光与颈间虎佩的莹光交织,映着他眼底翻涌的爱恨。
他一步步走到三座坟茔前,双膝重重跪下,膝盖与青石相撞的闷响,在寂静的山岗上格外清晰。尘土沾污了他的衣袍,他却浑然不觉,抬手轻轻抚过坟前的海棠枝干,声音沙哑却带着尘埃落定的决绝:“爹、娘、大哥,孩儿回来了。”泪水再度模糊视线,却被他强行逼回眼底,只剩冰冷的恨意沉淀在心底,“十年隐忍,十年修行,今日,孩儿便手刃仇敌,为陈家满门报仇雪恨!”
被踩在地上的严鹄听得浑身发颤,拼尽最后力气嘶吼:“我真的是严鹄!不是严嵩!你杀错人了!我兄长他还在京城!”他挣扎着扭动脖颈,试图让陈峰看清自己左耳后的疤痕,可陈峰此刻满心都是告慰亲人的执念,哪里肯信。他缓缓转头,目光落在严鹄身上,那眼神里没有半分迟疑,只有血海深仇带来的冰冷杀意。
“到了此刻,还在诡辩。”陈峰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厉,他起身缓步走到严鹄面前,七星剑剑尖微微下垂,星气寒意直逼对方脖颈。严鹄吓得魂飞魄散,手脚胡乱蹬踹,却被陈峰死死按住肩头,动弹不得。“爹娘、大哥,请看孩儿为你们除此奸贼!”陈峰抬头望向三座坟茔,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十年的悲愤。
话音未落,他手腕翻转,七星剑寒光一闪,剑刃裹挟着星气狠狠斩下。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身前的黄土,严鹄的头颅滚落在地,双眼圆睁,满是不甘与绝望。陈峰俯身拾起那颗头颅,指尖沾染的鲜血蹭在脸颊上,他却毫不在意,一步步走到坟前,将头颅轻轻放在坟茔前的空地上,摆放整齐,像是在呈献一份迟来的祭品。
“爹、娘、大哥,奸贼已伏法,你们在天有灵,安息吧。”他再度跪下,对着坟茔深深叩首,额头贴在冰冷的地面,泪水终于滚落,混着泥土与鲜血,晕开一片暗沉的痕迹。颈间虎佩的莹光渐渐黯淡,腕间七星痣的红光也褪去大半,似是随着复仇的落幕,褪去了紧绷的戾气。山风掠过,海棠枝叶轻晃,似在回应他的话语,又似在预示着,这场仓促的复仇背后,藏着尚未揭开的真相。
山岗上的风渐渐停歇,海棠枝叶归于静谧,陈峰对着坟茔又叩拜三次,才缓缓起身。指尖的血渍早已干涸结痂,与泥土混在一起,透着几分狰狞。他最后望了一眼坟前的人头与海棠,将七星剑归鞘,握紧颈间虎佩,足尖轻点地面,运转飞走之术,朝着五台山的方向疾驰而去。复仇的快意褪去后,心底只剩一片空茫,此刻他唯一想寻的,便是师父的身影,想将这十年恩怨了结的消息,亲口告知。
云雾裹挟着他穿越山川,昔日觉得漫长的归途,今日竟格外迅疾。待暮色漫上山坳时,陈峰已落在石屋前的青石坪上,练剑坪上还残留着他往日挥剑的星气余痕,崖边的灵草长势依旧,可石屋前却空无一人——没有师父抚须而立的身影,没有道经诵读的声响,唯有山风掠过石屋,发出轻微的呜咽,透着几分孤寂。

“师父?”陈峰轻声唤道,声音在山坳间回荡,却无人应答。他快步走向石屋,推门而入,屋内陈设依旧,案上摆着半卷未读完的道经,砚台里的墨汁早已干涸,唯有案心端正放着一封书信,信封上是师父古朴苍劲的字迹,写着“峰儿亲启”四字,旁侧还放着一个瓷瓶,瓶身贴着纸条,写着“凝神丹”。
陈峰心头一紧,快步上前拿起书信,指尖触到信纸的微凉,竟莫名生出一丝不安。他拆开信封,展开信纸,师父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字里行间满是道者的通透,亦藏着对弟子的牵挂:“峰儿,汝归之时,为师已去。汝之仇怨,乃命中定数,十年隐忍,十年砺道,今日得偿,虽有缺憾,亦是因果。”读到“缺憾”二字,陈峰眉头微蹙,下意识攥紧信纸,脑海中忽然闪过严鹄临终前的嘶吼,以及那道隐约可见的耳后疤痕,心头莫名一沉。他接着往下读:“天道渺渺,杀伐易了,情关难渡。汝身负北斗道缘,却被仇恨缚心多年,今仇已了,当弃杂念,再潜修行,筑牢道基。情关乃汝毕生大劫,遇之当慎,守心方能不偏,不被红尘迷眼,不被孽缘绊足。”
信纸末尾,师父的字迹愈发凝重:“为师云游四方,寻渡厄之法,汝不必寻我。案上凝神丹,可清涤心脉,助汝褪去杀伐戾气。往后岁月,唯愿汝辨清真伪,守住本心,既不负北斗道缘,亦不负己身性命。汝若安好,便是道成。”信纸落款处,没有署名,只画了一枚北斗星纹,与他腕间痣相、七星剑剑脊纹路如出一辙。
陈峰握着信纸,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泪水无声落在纸页上,晕开字迹。他忽然明白,师父早已算到一切,知晓他复仇之路藏有隐情,亦知晓他未来将遇情劫。他拿起案上的瓷瓶,拔开塞子,一股清冽药香弥漫开来,倒出一粒莹白丹药服下,丹药入腹,瞬间化作温润灵气,顺着经脉流转,涤荡着周身残留的杀伐戾气,腕间七星痣的红光也随之柔和了几分。
他将书信小心翼翼折好,贴身收好,又对着案上的道经深深一揖,似在对师父隔空行礼。窗外暮色渐浓,山风卷着草木气息涌入石屋,陈峰走到练剑坪上,拔出七星剑,剑脊星纹泛着淡芒。他不再想复仇的缺憾,亦不再纠结师父的离去,只将师父的叮嘱刻在心底——唯有潜心再修,辨清真伪,守住本心,方能渡过大劫,不负道缘,不负亲人,亦不负师父所托。
月光漫上练剑坪,映着少年挥剑的身影,七星剑起落间,星气与月光相融,比往日多了几分沉稳,少了几分戾气。颈间虎佩泛着温润莹光,与腕间星痣、剑上星纹相互呼应,在寂静的山坳中,奏响新一轮修行的序章,而那封书信里的“缺憾”与“情关”,亦如两道伏笔,藏在他往后的道途之中,静待揭晓。
紫禁城文华殿内,香烟依旧缭绕,嘉靖帝捏着道符的手指微微泛白,眉宇间满是对“天命之人”的执念,见严嵩躬身立于阶下,便沉声道:“严卿,陈峰那孩童仍无踪迹?莫非真如你所言,被那道士藏入了绝境?”严嵩闻言,连忙跪地叩首,姿态恭谨到了极致,声音却稳而有力:“陛下圣明,臣已令暗卫遍历天下名山大川,连海外仙山的传闻都逐一核查,实乃那道士道法高深,能敛去气息踪迹,一时难以寻觅。”他抬眼偷瞄嘉靖帝神色,见帝面露不悦,又迅速补充,“然臣近日得报,陈峰似曾现身青州陈家庄一带,还伤了臣派去巡查的衙役,放言要寻臣报仇。”
嘉靖帝闻言,眼中戾气与好奇交织,抬手抚过案上罗盘:“哦?此子倒有几分烈性,竟敢公然叫板严卿。既是天命所归,便不该困于私仇。”严嵩心中一动,立刻顺着帝意说道:“陛下所言极是。此子身负北斗道缘,本是护佑大明的祥瑞,想来是被乡野仇怨蒙蔽了心智。臣以为,当暂缓搜捕之态,转而布下善局——若能引他主动现身,晓以大义,再请有道之士点化,令他归心陛下、辅佐朝堂,方能尽显陛下圣德,不负上天降此奇才。”这番话既化解了自己未能擒获陈峰的罪责,又将此事与嘉靖帝的“圣德”绑定,句句戳中帝心。
嘉靖帝沉吟片刻,捻须点头:“严卿所言有理。朕痴迷修道,所求便是国泰民安、天命所归,此子若能为朕所用,实乃大明之幸。你且按此计行事,既要防他为仇所驱作乱,亦要留他性命,务必引他归正。”严嵩连忙叩首领旨:“臣遵旨!臣定当尽心谋划,既护朝堂安稳,亦不负陛下所托,引天命之人归心。”起身时,他眼底掠过一丝阴鸷——他哪里想引陈峰归正,不过是借帝命拖延时日,暗中搜捕斩草除根,既除心腹大患,又能在帝前邀功。
退朝之际,严嵩正欲出宫,却被内侍拦下,传帝口谕令他留步,陪同品鉴新炼的丹药。严嵩心中暗喜,知晓自己这番说辞已然得帝信任,顺势随内侍折返。他哪里知晓,此刻府中早已乱作一团——暗卫已寻回严鹄的尸身,虽不敢声张,却也明白,那陈峰的复仇之刃,已然悄无声息抵在了严家的脖颈之上,而他误认仇敌的缺憾,终将化作滔天巨浪,席卷整个严党与朝堂。
殿内丹香浓郁,严嵩陪着嘉靖帝品鉴丹药,脸上堆着恭顺笑意,心头却始终悬着陈峰的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朝服玉带——他料定那少年不敢轻易潜入京城,却没料到对方竟如此果决,敢直接对自己的人下手。好不容易挨到品鉴结束,他辞别嘉靖帝,快步出宫登轿,催促轿夫加急赶回府中,只想尽快知晓暗卫排查的进展。可刚入府门,便见心腹管家面色惨白地候在廊下,神色慌张却不敢多言,只引着他往侧院密室而去。严嵩心头一沉,已知出事,待看到密室中那具身着蟒袍、头颅不翼而飞的尸身时,整个人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半步,眼底的阴鸷瞬间翻涌成滔天怒火。他认得那衣料、那身形,更认得尸身左耳后那道被刻意遮掩却仍隐约可见的疤痕——是严鹄!
“鹄弟……”严嵩喉间挤出一声沙哑低吼,快步上前蹲下身,指尖颤抖着抚过尸身左耳后的疤痕,那道他自幼熟稔的印记,此刻成了最刺目的催命符。滔天怒火瞬间席卷了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珠也浑然不觉——他精心布局多年,兄弟一明一暗互为依仗,竟被陈峰这黄毛小子误杀,不仅折损臂膀,更暴露了严家最隐秘的底牌。管家垂首跪伏在地,大气不敢出,低声禀道:“大人,尸身是暗卫在陈家庄西岗寻得,现场还有严党衙役的尸体,附近乡邻传言是‘七星痣少年复仇’,属下已火速封锁消息,将尸身秘密运回,未敢让外人知晓。”
严嵩猛地攥紧拳头,眼底的怒火骤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阴鸷的算计,指甲深陷掌心的痛感反倒让他愈发清醒。他盯着严鹄的尸身,喉间溢出几声压抑的冷笑,暗暗思忖:陈峰这小子竟能悄无声息潜入府邸擒走鹄弟,足见其神通广大,硬拼绝非良策。好在二人容貌一模一样,鹄弟既已替我赴死,倒不如将计就计。往后再遇陈峰,或是应对朝堂非议,便一口咬定当年残害陈家满门的是野心勃勃的严鹄,是他冒用我的名义行事,如今陈峰杀了他,恰是除了一害。这般一来,我便干干净净,既洗清了嫌疑,又能借陈峰之手除掉这张隐秘底牌,岂不是一举两得?
想到此处,严嵩心中的滔天恨意尽数化作投机的快意,他猛地站起身,仰头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密闭的密室中回荡,带着几分狠戾与得意,全然没有半分丧弟之痛。管家跪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却不敢抬头置喙,只暗暗庆幸自己未曾卷入这兄弟间的隐秘纠葛。严嵩笑罢,收敛神色,眼神凌厉地看向管家,沉声道:“传我密令,严鹄的尸身即刻火化,骨灰沉于江底,不许留下半点痕迹。对外只称府中不慎走水,烧了些杂物,莫要提及严鹄半个字。”
管家领命欲退,严嵩又沉声补道:“再选十名精锐暗卫,乔装成严鹄旧部,散布‘严鹄私通匪类、冒用兄长之名残害陈家’的流言,务必将所有污名都栽到他头上。另外,寻两名精通敛息术的道者入府,一来防备陈峰再度潜入,二来若陛下问及,便称是为镇宅祈福,顺带打探那孩童的道法路数。”他顿了顿,指尖抚过玉带饕餮纹,眼底冷光乍现,“还有,密切盯紧海瑞等人的动静,若他们借陈家旧案发难,便将严鹄推出来当替罪羊,既堵了清流的嘴,又能显我‘大义灭亲’之心。”管家一一记下,躬身退去,密室重归死寂,只剩严嵩立于尸身旁,望着地面残留的血痕,嘴角勾起一抹阴诡笑意——这场由误杀开启的棋局,反倒成了他巩固权势的绝佳契机,而远在五台山的陈峰,尚不知自己亲手斩断的,不过是严党布下的一枚棋子,真正的复仇之路,才刚要踏入更凶险的漩涡。
寒来暑往,七载光阴在五台山的晨钟暮鼓与剑影星芒中悄然逝去。昔日挺拔的少年已长成身形俊朗的青年,陈峰身着素色道袍,立于练剑坪上,腕间北斗七星痣红光温润,颈间虎佩莹光流转,手中七星剑随招式起落,引动漫天星气汇聚成网。只见他足尖点地,遁地术转瞬潜入土中,再现身时已立于崖顶,拂袖间灵气涌动,飞走之术驾雾凌空,剑刃劈出的刹那,北斗剑式与长生诀内力相融,星芒如瀑倾泻,竟在崖壁上刻出完整的北斗星图,招式圆融无缺,不见半分当年的杀伐戾气,只剩道者的沉稳通透。
“哈哈哈!好!好一个北斗道成!”一阵爽朗大笑自云端传来,清越的声线裹着熟悉的道韵,穿透山风落在练剑坪上。陈峰心头一震,七星剑应声归鞘,抬眼望去,只见淡青云雾自天际缓缓沉降,一道月白色道袍身影踏云而来,发束玉簪,拂尘轻挥,正是云游七载归来的师尊。七年岁月未在师尊脸上留下半分痕迹,反倒更添几分超然气度,手中还握着那枚北斗玉扣,莹光与陈峰的虎佩、星痣遥相呼应。
陈峰快步上前,对着师尊深深躬身行礼,声音难掩动容:“师尊!您回来了!”七年独自修行的孤寂、对真相的困惑、对道心的坚守,此刻尽数化作眼底的暖意。师尊落地后,目光扫过崖壁的星图,又落在他手中七星剑与腕间星痣上,指尖轻捋胡须,笑意愈浓:“七年隐忍,你竟真的将为师所授诸术尽数练至大成——北斗剑法引星气入刃,长生诀淬炼经脉圆满,飞走、遁地之术运用自如,更难得的是,你褪去了仇恨戾气,守住了道心本心,这才是真正的道成。”
陈峰垂眸望着手中七星剑,剑脊星纹与师尊玉扣的光芒交织,轻声道:“若非师尊当年书信点化,弟子恐仍困于仇恨迷局。这七年,弟子不仅勤修功法,更悟得师尊所言‘辨真伪、守本心’的真谛,已知当年所杀并非严嵩本人,只待时机成熟,便去京城了结剩余因果。”师尊闻言,赞许点头,拂尘轻挥,一道星气注入他体内,温润灵气滋养着他的道基:“你能勘破迷局,便是最大的成长。功法大成只是起点,往后既要护自身周全,亦要辨清朝堂诡谲,莫让严党奸计得逞。”
“弟子谨记师尊教诲。”陈峰躬身应下,抬头时眼中已无迷茫,只剩坚定。师尊望着他,又看向崖边长势繁茂的灵草与石屋方向,大笑道:“我儿终是不负道缘,不负己身。走,随为师回石屋,为师再传你北斗道法的终极奥义,助你彻底勘破情关劫数,往后无论面对何种风浪,皆能立于不败之地。”
山风拂过,海棠枝叶轻晃,七星剑的星芒、虎佩的莹光、北斗玉扣的灵气交织成暖光,笼罩着师徒二人的身影。陈峰紧随师尊走向石屋,七年的坚守与修行终得圆满,而属于他的终极道途,也在师尊归来的这一刻,掀开了新的篇章。严党的阴谋、未竟的因果、暗藏的情劫,皆将在他大成的道法与通透的道心中,逐一化解。
师徒二人坐于石屋案前,案上凝神丹的余香尚未散尽,师尊将北斗玉扣置于案中,与陈峰的虎佩、七星剑相映成辉,莹光交织间,似有天道轨迹流转。待陈峰敛去周身灵气,师尊神色陡然一正,拂尘轻顿案几,沉声道:“峰儿,你道法已成,复仇之心亦归澄澈,然关于严嵩,你此刻绝不能杀。”
陈峰闻言一怔,抬手抚过七星剑剑柄,眼底闪过一丝疑惑:“师尊,严嵩乃灭我陈家满门的元凶,弟子苦等多年,如今功法大成,正是手刃他的时机,为何不可?”师尊抬手轻捋胡须,指尖点向案中玉扣,星纹微光骤盛:“为师云游七载,遍观天象轨迹,早已掐算清楚——严嵩作恶多端,气数未尽却自有归宿,他的生死,必经海瑞之手,绝非你能强行干预。”
“海瑞?”陈峰眉头微蹙,他虽隐居深山,却也听闻这位清官刚直不阿,屡次与严党针锋相对,只是未曾想过此人竟与严嵩的命数相连。师尊颔首,语气愈发郑重:“海瑞乃忠良之臣,心怀天下,却因严党势大,屡屡受挫,难以撼动其根基。你身负北斗道缘,道法大成,此去京城,非为亲自动手复仇,而是要辅助海大人。”
见陈峰神色微动,师尊进一步点拨:“你若贸然斩杀严嵩,一来违逆天道轨迹,恐乱自身道基,引动情劫反噬;二来严党树大根深,严嵩一死,必有余党作乱,朝堂动荡,百姓遭殃,反倒违背了你复仇雪恨、匡扶正义的本心。唯有辅佐海瑞,借朝堂清流派之力,搜集严党罪证,揭露其贪腐祸国的真面目,方能让严嵩身败名裂,死于律法与公论之下,既正天道,亦了私仇。”
陈峰沉默良久,望着案中相互呼应的信物,又想起西岗亲人的坟茔与当年误杀严鹄的缺憾,心中豁然开朗。七年修行磨去了他的戾气,也让他懂了“道”非逞凶复仇,而是守心护正。他缓缓起身,对着师尊深深一揖,语气坚定:“弟子明白了。师尊放心,弟子此番下山,必弃私仇之念,全力辅助海大人,搜集严党罪证,让严嵩得到应有的报应,护朝堂清明,告慰亲人在天之灵。”
师尊见状,面露欣慰,抬手将北斗玉扣推至陈峰面前:“此玉扣你收好,它能引动星气,助你辨识忠奸、隐匿身形,应对严党麾下的道者。切记,辅助海瑞亦需守道,不可滥用道法干预朝堂纷争,只可在危急之时护其周全、指引方向。情劫亦可能在此过程中降临,你需时时警醒,莫要因情乱了道心。”陈峰双手接过玉扣,贴身收好,与虎佩、七星剑形成呼应,眼底只剩澄澈与坚定,一场关乎天道、正义与未竟因果的京城之行,已然在师徒的嘱托中,定下了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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