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瑶玉佩小说已完结_半玉青鸾：楚瑶传无删减阅读

暮色四合，金陵城的灯火次第亮起，浸着秦淮河的水汽，晕成一片迷离的暖黄。画舫如织，在河面上漾开层层金波，丝竹管弦之声缠上眉梢，混着脂粉香与酒香，漫遍整条河岸。楚瑶换上一身素净月白襦裙，发间仅簪一支素木钗，眉眼间敛去锋芒，扮作寻常游春的女子，混在熙攘人流中，目光却如鹰隼般锁定着河畔最惹眼的楼阁——醉红楼。

白日里栖霞寺与萧煜别后，她借着购置胭脂水粉的由头，早已将醉红楼周遭的街巷路径摸得一清二楚。贴身藏着的半块玉佩，偶尔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像是十年间从未熄灭的火种，提醒着她那些夜夜纠缠的梦魇，答案或许就藏在这片莺歌燕舞的浮华之下。

“姑娘看着面生，是头一回来咱们醉红楼？”门口龟公笑眯眯地迎上来，眼角的精明藏在褶子里，目光在她身上快速扫过。

楚瑶垂下眼睫，声音放得轻柔，递过一块碎银：“听闻纤云姑娘琴艺冠绝金陵，特来一饱耳福。”

龟公掂了掂银子，分量十足，脸上的笑瞬间堆得更满，引着她穿过喧闹的大堂。娇笑声、划拳声、琵琶声交织成一张浮华的网，几乎要将人溺毙。楚瑶目不斜视，脚步沉稳，却在经过二楼转角时，鼻翼微微翕动——一丝极淡的血腥气，混在浓郁的脂粉香里悄然飘来，与十年前雪夜里那蚀骨的气味，分毫不差。

纤云的房间在走廊最深处，隔绝了外间的喧嚣。推门而入的刹那，一曲清越的琴音扑面而来，一位身着水红纱衣的女子正临窗而坐，侧影婀娜，颈间一段雪肤在烛光下莹润生辉，指尖在琴弦上流转，宛若蝶舞。她闻声抬头，露出一张清丽绝俗的脸，眉如远山，眸似秋水，只是眉宇间锁着一抹化不开的愁绪，添了几分易碎的脆弱。

“姑娘请坐。”纤云的声音如同她的琴音，清澈中带着几分疏离，起身敛衽，引她在琴案对面的绣墩上落座。

楚瑶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整个房间。陈设雅致，多宝阁上摆着几样古拙的瓷器，墙上悬着一幅《寒江独钓图》，笔意苍劲，墨色沉凝，绝非寻常青楼女子所能赏玩。她的视线最终落在纤云倒茶时微微挽起的袖口——那截如玉的小臂内侧，青黑色的纹路若隐若现，蜿蜒盘旋，正是一条踏火青龙！

楚瑶的心猛地一沉，指尖瞬间冰凉。十年了，这个图案早已刻进她的骨血，融进她的梦魇。那夜雪地里，母亲将她推入密道前，最后一名扑上来的黑衣杀手袖口翻起，露出的正是这样一条张牙舞爪的青龙刺青！

“姑娘似乎心神不宁。”纤云将温好的茶盏推至她面前，眸光流转，带着一丝探究，“可是这雨前龙井不合口味？”

楚瑶端起茶盏，借着低头抿茶的动作，压下眼底翻涌的厉色，声音依旧柔和：“只是想起些陈年旧事。听闻纤云姑娘是三年前来的金陵？”

纤云抚琴的手微微一顿，琴弦漏了一拍，发出极轻的错音。“是啊，故乡遭了水灾，家破人亡，无奈流落至此。”她抬眼看向楚瑶，唇边泛起一丝苦涩的笑，“这醉红楼看着是锦绣堆，实则不过是……”

话未说完，门外传来龟公谄媚的吆喝声：“纤云姑娘，靖安王殿下驾到，快出来接驾！”

“姑娘稍坐，奴家去去就回。”纤云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匆匆起身，离去前似是不经意地瞥了一眼墙上的《寒江独钓图》，目光停留了半瞬。

房门轻轻合拢，楚瑶立即起身，快步走到多宝阁前。阁上摆着一尊鎏金香炉，三支安神香静静燃烧，散发出宁谧的香气，却掩不住一丝若有若无的戾气。她伸手探向香炉后方，指尖触到一处细微的凸起——轻轻一按，多宝阁侧面的木板悄无声息地滑开，露出一个狭小的暗格。

暗格里只放着一沓信笺。楚瑶迅速翻阅，大多是些文人墨客往来的诗稿，辞藻浮华，并无异样。直到最后一张素笺，上面用极细的墨笔写着一行暗语：“朔月之夜，青龙出水，漕运码头。”

朔月……就是三日后！楚瑶心头一凛，将信笺原样放回，正要合上暗格，眼角余光瞥见角落里扔着一把不起眼的短刃。刀鞘朴实无华，她反手拔出，刃口泛着幽蓝的冷光——竟是淬了剧毒！而这短刃的制式，与当年那些屠戮国公府的黑衣杀手所用兵器，一模一样！

窗外忽然传来极轻微的瓦片响动，细若蚊蚋，却逃不过楚瑶十年苦练的耳目。她瞬间吹熄烛火，身形如轻烟般闪入帷幔之后，气息敛得一丝不剩。

几乎同时，一道黑影如夜枭般破窗而入，足尖点地无声，直扑多宝阁的暗格而去。来人身手矫捷，在黑暗中准确无误地摸到暗格，取出那沓信笺快速翻查。当他发现那张写着暗语的素笺不见时（实则被楚瑶藏入袖中），呼吸骤然一紧，周身气息瞬间变得凌厉。

就在这时，窗外又一道人影闪过，剑光如电，直刺先前那人后心！

先来的黑影反应极快，侧身旋身，反手抽出腰间软剑，与来人在黑暗中无声过招。剑风凌厉，扫过帷幔，割裂的绸缎簌簌落下，带着细碎的声响。

楚瑶屏息凝神，借着窗外透进的月色，看清了后来者的剑路——沉稳凌厉，正是日间在栖霞寺见过的萧煜身边暗卫的招式！而被追击的那人，脚下步法轻盈灵动，竟赫然是玉镜门的独门轻功“流云步”！

这发现让她心头巨震，几乎要握不住袖中的短剑。师父说过，玉镜门避世百年，弟子寥寥无几，且从不参与俗世纷争，怎会有人出现在这烟花之地，还与青龙会牵扯不清？

打斗中，先来的黑影渐渐落入下风，显然不愿恋战，突然扬手撒出一把白色粉末，正是玉镜门秘制的迷魂散。暗卫挥袖遮挡的瞬间，那人破窗而出，身形如箭般射向对面屋顶。暗卫紧随其后，两人在黛瓦之上再度交锋，剑光在月色下划出一道道冷冽的弧线。

楚瑶悄然跃上房梁，从另一侧的气窗翻出，伏在翘起的飞檐后静观。月色凄清，照亮了蒙面人的侧脸，身形颇为熟悉，却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暗卫剑法愈发凌厉，每一招都直取要害，显然是要留活口。

就在暗卫长剑挑向对方面巾的刹那，蒙面人突然袖中射出一枚银针，角度刁钻，速度快如流星——那手法、那劲道，分明是师父冷月仙子的独门暗器“寒星射”！

楚瑶呼吸一滞，浑身血液几乎凝固。这怎么可能？师父此刻应在玉镜谷中镇守，怎会派弟子来金陵，还卷入青龙会的纷争？

暗卫侧头避开银针，剑尖顺势一挑，终于挑落了对方的面巾。月光照在一张英气勃勃的脸上，约莫二十出头，眉峰如刀，嘴角紧抿，眼中闪着困兽般的凶光。楚瑶瞳孔骤缩——竟是玉镜门的师兄林风！三年前他奉师父之命下山办事，便再也没有回来，师父说他已意外身故，原来竟是诈死，还投靠了青龙会？

暗卫显然也愣住了，攻势稍缓。就在这电光石火的迟疑间，林风袖中射出一道钩锁，缠住对面楼阁的栏杆，纵身荡去，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中。

“追！”暗卫低喝一声，另有几道黑影从暗处掠出，循着林风的方向追去。

楚瑶正欲起身跟上去，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笑，温润中带着几分戏谑：“姑娘在这飞檐上看了许久，可是觉得这场戏不够精彩？”

她猛然回头，见萧煜不知何时已立在飞檐另一端，月白长袍在夜风中轻扬，手中把玩着一支玉笛，目光如炬，将她从头到脚打量得一清二楚。

楚瑶心知身份已然暴露，却不慌不忙地站直身子，面纱下的眉眼冷了几分：“世子爷不也一样？明面上是风流公子，暗地里却养着一群精锐暗卫，深夜追查青楼暗桩。”

萧煜缓步走近，月光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笑意不减：“彼此彼此。不过楚姑娘夜探醉红楼，莫非也是为了纤云姑娘臂上那个青龙刺青？”

他果然知道！楚瑶指尖微颤，面上却依旧平静：“世子对青楼女子的臂弯，倒是观察得细致入微。”

“不如楚姑娘对在下的玉佩观察得细致。”萧煜在她面前三步处站定，目光落在她空无一物的发间，语气带着几分玩味，“日间栖霞寺对弈，姑娘看了在下腰间的白玉环佩，整整二十三回。”

楚瑶心头一紧，手下意识地抚向怀中那半块青玉佩，指尖传来熟悉的温润触感。

就在这分神的刹那，萧煜突然出手如电，却不是攻向她，而是指尖一挑，轻轻勾住了她面上蒙着的轻纱。

面纱飘然落下，露出一张清丽却带着锋芒的脸，眉如远山含黛，眸似寒星闪烁。楚瑶反应极快，袖中短剑已然出鞘，寒光直指萧煜咽喉。他却毫不闪避，反而凝视着她的眼睛，眼中闪过刹那的惊艳与恍惚，像是被什么击中了回忆。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他轻声问，语气真挚，不似作伪。

楚瑶冷笑一声，剑锋又进半寸，寒气逼得萧煜鬓发微动：“世子这搭讪的方式，未免太过老套。”

萧煜不慌不忙地用玉笛格开剑锋，笛声般的清润嗓音响起：“十年前，京城楚府，雪夜。姑娘可还记得？”

楚瑶如遭雷击，握剑的手微微发抖，剑身发出细微的嗡鸣。“你……”

“那夜我随父亲赴楚大人的家宴，归途马车坏了，在巷口避雪。”萧煜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十年光阴，“我看见一个浑身是血的小姑娘，从楚府的偏门逃出，怀里紧紧揣着什么东西。她回头望了一眼，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却裹着化不开的冰，与姑娘此刻的眼神，一模一样。”

楚瑶浑身冰凉，脊背已被冷汗浸湿。那夜她逃出密道后，确实在巷口撞见一辆华贵的马车，车里有个锦衣少年掀帘看她，眼神清澈。原来，那个人就是萧煜！

“你既然看见了，为何……为何不救我？”她声音发颤，十年的委屈与怨恨在此刻险些冲破防线。

“我那时也只是个十岁孩童。”萧煜苦笑一声，眼底满是愧疚，“身边的护卫察觉不对，怕惹祸上身，立即驾车离开了。这些年来，那夜的血腥气，还有你那双眼睛，我一直没忘。”

楚瑶缓缓放下短剑，心中五味杂陈。夜风吹过，带着秦淮河的水汽，拂动她的发丝。

萧煜忽然递过一件东西——正是她方才落下的面纱。“楚姑娘，这金陵城的水，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青龙会盘根错节，上至朝堂，下至市井，都有他们的眼线。”他压低声音，语气凝重，“三日后朔月之夜，他们有一批重要货物要从漕运码头运出，那货物，或许与你要找的玉佩、要查的真相，都有关系。”

楚瑶接过面纱，指尖不经意间擦过他的掌心，一丝温热的触感传来，两人皆是一怔。

“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些？”她抬眼望他，眼中满是戒备。

“因为……”萧煜话未说完，楼下忽然传来喧哗声。龟公带着几个护院，举着灯笼匆匆赶来，显然是被屋顶的打斗声惊动了。

“后会有期。”萧煜深深看了她一眼，眼底藏着未尽的话语，转身纵身跃入夜色，身形如流云般消失在街巷深处。

楚瑶重新蒙上面纱，从另一侧的屋檐翩然落下，混入闻声出来看热闹的人群中。她抬头望向夜空，繁星点点，那两颗格外明亮的星辰愈发靠近，仿佛命运织机上的丝线，正缓缓收紧，将她与萧煜，与青龙会，与十年前的真相，紧紧缠在一起。

怀中的玉佩，此刻竟发出持续而温热的触感，像是在呼应着某种遥远的召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