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美工刀成了某种象征。
游书朗没有扔掉它,而是将它放在了书房最上层的抽屉里——一个陆笙不常触碰,但知道位置的地方。他没有明说,但陆笙明白那个意思:它在那里,你知道它在那里,但你不能碰。
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又像供奉在神龛里的禁忌圣物。
陆笙的伤慢慢愈合了。粉色的新肉长出来,在苍白的皮肤上留下浅淡的痕迹。游书朗不再每天检查,但偶尔在陆笙换衣服或洗澡时,他会很自然地看一眼那些愈合中的伤口,眼神平静得像在验收一件修复中的艺术品。

他的控制变得无处不在,却又悄无声息。
陆笙的手机里多了一个定位共享软件,二十四小时开启。游书朗从不主动查看,但陆笙知道,只要他想,随时可以知道自己在哪。家里的网络记录后台,游书朗设置了关键词警报——某些与自残、抑郁、药物相关的词汇,一旦搜索,他的手机就会收到通知。
最让陆笙感到窒息的是饮食。
游书朗开始严格控制他的三餐。不再是简单的便当,而是精确计算过热量和营养的配餐。蔬菜、蛋白质、碳水,比例精确得像实验室数据。陆笙不喜欢吃西兰花,但餐盒里每天都有。游书朗不会逼他吃,只是会在第二天,将同样的西兰花换一种烹饪方式,再次出现,直到陆笙习惯性地吃下去。
“你需要维生素C和纤维。”某天晚餐时,游书朗看着他餐盘里剩下的最后两朵西兰花,平静地说,“伤口愈合和情绪稳定都需要营养。”
陆笙抬起头,看着餐桌对面那个慢条斯理切着牛排的男人。灯光下,游书朗的侧脸线条优雅而冷静,动作一丝不苟。
“你在把我当成一个项目在管理吗?”陆笙听见自己问,声音有些涩。
游书朗切牛排的手顿了一下。他抬眼看向陆笙,琥珀色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波澜。
“我在确保你活着。”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并且活得尽可能好一些。”
说完,他低下头,继续用餐。仿佛刚才那句近乎残忍的直白,只是“今天天气不错”一样的寻常对话。
那天晚上,陆笙在浴室里待了很久。
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那个越来越陌生的人。苍白的脸,过于清晰的下颌线,锁骨凸出的痕迹——游书朗精确的营养配餐确实让他瘦了。但那种瘦不是健康的清瘦,而是一种被抽干了生气的、枯槁的瘦。
他撩起睡衣下摆,看着腰侧那些新旧交错的伤痕。有些已经完全愈合,只留下淡粉色的印记;有些还在愈合中,边缘微微发红。
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抚过那些伤痕。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洗手台下方。
那里原本放着备用牙刷和牙膏的抽屉,现在空空如也。所有可能被用作危险品的东西都被收走了。
但他知道,在储物柜的最深处,叠放的毛巾下面,藏着一小片他从某个药盒里偷偷拆下来的、锋利的铝箔边缘。
那是他最后的、秘密的退路。
他蹲下身,拉开柜门,手指探进毛巾的缝隙里,触到了那片冰凉的金属。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握住它的时候——
浴室的门被敲响了。
很轻的三下,节奏平稳。
“陆笙。”游书朗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不高,却清晰得让人心头发紧,“十分钟了。”
他没有说“你在干什么”,也没有问“为什么待这么久”。他只是陈述一个时间,然后等待。
陆笙僵在原地,手指紧紧攥着那片铝箔,锋利的边缘陷进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
“我……我在洗澡。”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发虚。
门外沉默了几秒。
然后,游书朗说:“水温别太高,对皮肤不好。”
他的语气依然平静,甚至算得上温和。但陆笙知道,这是警告,也是命令。
他缓缓松开了手,将那片铝箔推回毛巾深处,然后关上柜门,站起身。
他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的脸,看着那双因为恐惧和某种说不清的兴奋而微微放大的瞳孔。
游书朗什么都知道。
他甚至算好了时间。
那一夜,陆笙躺在游书朗身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身边的男人呼吸平稳,似乎已经睡着了。但陆笙知道,他没有。游书朗的睡眠很浅,任何细微的动静都会让他立刻清醒。
这是一种无声的、二十四小时的监控。
而他竟然……渐渐习惯了这种监控。
甚至,在某个瞬间,当游书朗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收紧横在他腰间的手臂时,陆笙感到一种扭曲的、近乎病态的安全感。
至少这样,他永远不会被丢下。
至少这样,有人愿意为他建立一座密不透风的囚笼。
第二天,游书朗出门前,给了陆笙一部新手机。
“你的旧手机电池有问题,我让人修去了。”他将新手机放在玄关柜上,语气寻常,“这部你先用着,卡已经换好了。”
陆笙接过手机。很轻,很薄,是最新款。他解锁屏幕,界面干净得过分,只有最基本的功能APP。没有游戏,没有社交软件,甚至连浏览器都被设置了严格的青少年模式。
他抬起头,看向正在穿鞋的游书朗。
“我可以出去吗?”他问。
游书朗系鞋带的动作没有停顿:“去哪里?”
“就……逛逛。超市,或者书店。”
游书朗直起身,看着他。他的目光在陆笙脸上停留了几秒,仿佛在评估什么。
“可以。”他说,“但我六点前要回来。手机保持畅通。”
然后,他上前一步,伸手很轻地拨了拨陆笙额前的头发,动作温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瓷器。
“别做让我担心的事。”他低声说,语气里听不出是请求还是命令。
游书朗出门后,公寓里陷入了死寂。
陆笙拿着那部新手机,在空荡的客厅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走回卧室,拉开衣柜,开始换衣服。
他选了一件高领的针织衫,可以遮住脖子和手腕上所有的伤痕。又套了一件宽松的外套,将整个人包裹得严严实实。
出门前,他站在玄关的镜子前,看着里面那个裹得像个茧一样的人。
他忽然想,如果现在逃跑,会怎么样?
游书朗会立刻收到定位警报,会知道他离开了小区,会动用一切手段把他找回来。然后呢?然后他们的关系会彻底崩坏,会从这种扭曲的共生,变成彻底的囚禁与反抗。
他不想那样。
或者说,他害怕那样。
陆笙最终去了书店。一家离公寓不远的大型连锁书店,窗明几净,暖气开得很足。他在心理学区域停留了很久,指尖拂过那些关于创伤、抑郁、自残的书脊。但他一本也没有拿。
最后,他走到文学区,随手抽了一本诗集。
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翻开书。阳光透过玻璃照在书页上,字句在光里跳跃,他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
他的注意力全在口袋里的手机上。
它在震动。不是电话,是消息提示。每隔十五分钟,准时一次。
他拿出来看。是游书朗发来的,内容简短:
「在哪?」
第一次,他回了:「书店。」
十五分钟后,又一条:「还在书店?」
他回:「嗯。」
第三次:「看到什么喜欢的书?」
他回:「一本诗集。」
第四次:「天气转凉,书店暖气足吗?」
他回:「足。」
每一次回复,都精准地在收到消息后一分钟内发出。不能太快,显得急切;不能太慢,显得可疑。
像在完成某种既定的仪式。
就在他收到第六条「该回来了」的消息,准备起身离开时,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进了他的视野。
是周振业。
不是幻觉。那个微胖的、梳着油亮背头的身影,正从书店门口走进来,身边跟着两个年轻男女,像是助理或艺人。他边走边说着什么,脸上带着那种惯常的、掌控一切的笑容。
陆笙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他僵在座位上,血液倒流,手脚冰凉。他想躲起来,想立刻逃离,但身体却不听使唤,像被钉在了原地。
周振业似乎没有看到他。他径直走向畅销书区域,和身边人谈笑风生。
但就在陆笙试图悄悄起身离开时,周振业忽然转过头,视线扫过窗边,然后,准确无误地落在了他身上。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
周振业脸上的笑容加深了。那是一种猎食者看到熟悉猎物的、令人作呕的笑容。他甚至抬起手,隔空对陆笙做了个打招呼的手势,然后,用口型无声地说:
「好久不见。」
陆笙感到一阵剧烈的反胃。他猛地站起身,撞翻了椅子,在周围人诧异的目光中,跌跌撞撞地冲向书店门口。
他一路狂奔,直到跑进地铁站,挤进拥挤的车厢,才扶着栏杆大口喘气。冷汗浸湿了后背的衣物,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口袋里的手机再次震动。
他颤抖着拿出来看。是游书朗发来的第七条消息,时间比预定的十五分钟提前了五分钟:
「你在哪?」
下面附着一张截图。
是监控的画面。画面上,他正脸色惨白地从书店冲出来,而画面的边缘,能隐约看到周振业站在书店里,望着他离开的方向。
游书朗的消息紧接着又发来:
「站在原地别动。我马上到。」
十五分钟后,黑色的轿车停在了地铁站出口。
陆笙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厢里很温暖,有游书朗身上熟悉的野蔷薇香气。驾驶座上,游书朗穿着正式的衬衫和西装,像是刚从某个重要会议中抽身出来。他的侧脸线条紧绷,下颌线清晰得像刀刻。
他没有看陆笙,只是挂挡,启动车子,汇入车流。
车厢里一片死寂。
直到车子开上高架,游书朗才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任何情绪:
“他碰你了?”
“没有。”陆笙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他只是……看到我了。”
游书朗没有说话。他的目光直视前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车子没有开回公寓,而是拐进了一条僻静的街道,停在一个小公园的旁边。
游书朗熄了火,解开安全带,但没有下车。他转过身,看向陆笙。
“看着我。”他说。
陆笙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总是温和从容的琥珀色眸子里,此刻翻涌着某种近乎暴戾的情绪,但又被强大的自制力死死压着,只透出冰冷的、锐利的寒意。
“我之前说过,”游书朗一字一顿地说,“不准再见他。”
“我不是故意的……”陆笙想解释,但声音在游书朗的注视下越来越小。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游书朗打断他,语气依然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压迫感,“但这件事发生了。所以,规则需要调整。”
他伸出手,不是碰触陆笙,而是拿走了他口袋里的手机。
“从今天起,没有我陪同,你不能单独外出。”游书朗将手机放进自己西装内袋,动作自然得像在收走一件本该属于他的东西,“家里需要的东西,我会安排人送上门。如果你想散步,我会陪你。”
他顿了顿,看着陆笙瞬间苍白的脸,继续说:
“这不是惩罚,笙笙。这是保护。”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残酷,“在你学会保护自己之前,我来保护你。在你学会不伤害自己之前,我来阻止你。在你学会不让自己陷入危险之前,我来清除所有危险。”
“哪怕是用这种方式?”陆笙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把我关起来?”
游书朗沉默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那是一个很淡的、近乎破碎的笑容,眼睛里却没有丝毫笑意。
“对。”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哪怕是用这种方式。”
他伸出手,这次终于触碰了陆笙。指尖拂过他冰凉的脸颊,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梦境。
“因为对我来说,”游书朗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一个活着的、被关起来的陆笙,比一个自由的、死去的陆笙,重要一万倍。”
“所以,接受它吧。”
他的指尖下滑,轻轻捏住陆笙的下巴,强迫他抬起脸。
“接受我的规则,接受我的控制,接受这座我为你建的囚笼。”
“因为从你在我面前划下第一道伤口的那一刻起——”
游书朗倾身靠近,温热的气息拂过陆笙的耳畔,声音低得像恶魔的低语:
“你就已经,把打开笼子的钥匙,交到我手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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