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糯糯小小的身躯趴在冰冷与滚烫交织的地毯上,像一只拼命想要反哺的小羊羔。
她不懂什么急救知识,也不懂什么叫吞咽反射。她只知道,这杯加了好多好多糖的牛奶是世界上最好喝的东西,只要哥哥喝下去,就不会痛了,就不会像那只小金鱼一样变硬了。
滚烫的奶液含在嘴里,烫得糯糯舌尖发麻,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强忍着没咽下去。她笨拙地凑近陈树生那干裂、乌紫、满是死皮的嘴唇,学着妈妈小时候喂她吃药的样子,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将那股生命的暖流渡过去。
“咕嘟……”
也许是身体对热量本能的渴望,又或者是这股来自九十年后的甜腻唤醒了求生的意志,昏迷中的陈树生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第一口,咽下去了!
“喝了……哥哥喝了!”糯糯惊喜地抬起头,嘴边还挂着一圈白白的奶渍,小脸上绽放出灿烂又带泪的笑。她顾不上擦嘴,连忙又含了一大口,继续这跨越时空的喂哺。
温暖的液体顺着食道流淌,如同干涸龟裂的大地终于等来了春雨。
就在这时,卧室的房门被人猛地撞开!
“糯糯!你怎么了?爸爸听到了哭声——”
苏明泽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居家服,手里还捏着一份刚看完的策划案,满脸焦急地冲了进来。作为一个单亲爸爸,女儿就是他的命根子,刚才楼下那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隐约的哭喊,早就让他心急如焚。
然而,当他冲进房间,看清眼前景象的那一刻,所有的声音都卡在了喉咙里。
手中的文件“哗啦”一声散落一地。
“这……这是……”
苏明泽瞳孔剧烈收缩,作为一个受过高等教育、且是个军事迷的成年男性,他受到的冲击比三岁半的糯糯要强烈一万倍!
粉色的公主房里,灯光璀璨,恒温26度,空气净化器无声地运转着,角落里的加湿器喷吐着柔和的水雾。这是一幅标准的、富足的、2026年中国中产家庭的温馨画面。
可就在这幅画面的正中央,在地暖温热的地毯上,趴着一个……“怪物”。
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年,身上裹着一件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灰色单衣,衣服被树枝和岩石挂得破破烂烂,露出的肌肤上全是青黑色的冻疮和流脓的伤口。
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尸臭味、腐烂味、汗酸味,混合着陈旧的血腥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瞬间击碎了房间里的香甜气息。
“糯糯!快过来!”
苏明泽的第一反应是保护女儿。这可能是哪里闯进来的乞丐,甚至是通缉犯!他一个箭步冲上前,一把将正准备喂第三口奶的糯糯抱进怀里,警惕地退后几步,顺手抄起了床头柜上的金属台灯。
“你是谁?怎么进来的?再不说话我报警了!”苏明泽厉声呵斥,声音却在微微颤抖。
那个少年没有反应,依旧蜷缩在地毯上,像一堆没人要的破烂。
“爸爸……呜呜呜……爸爸不要打哥哥……”糯糯在爸爸怀里拼命挣扎,小手指向地上的陈树生,“哥哥快饿死了……哥哥在吃石头……呜呜呜……”
吃石头?
苏明泽一愣。
他这才壮着胆子,视线缓缓下移,借着明亮的灯光,真正看清了这个“闯入者”的细节。
这一看,他整个人如遭雷击,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头皮发麻,手中的台灯“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那是……
少年的腿上,绑着一圈圈早已磨损断裂的烂布条。那是打了一半的绑腿。
少年的脚上,穿着一双早已看不出形状的草鞋,脚趾冻得发黑,有几根脚趾甚至已经缺失了,露出了森森白骨。
而最让苏明泽心脏骤停的,是少年头顶那顶破烂不堪的八角帽。
帽子正中央,有一颗五角星。
一颗被鲜血染红、被岁月磨损,却依然倔强地散发着红光的五角星!
“红……红军?!”
苏明泽的声音变了调,沙哑得厉害。他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加班太累出现了幻觉。
这是2026年啊!哪里来的红军?
可那扑面而来的寒气,那地毯上还未完全干涸的雪水,以及少年身上那股惨烈到极致的气息,绝不是任何影视剧组能化妆化出来的。那是真正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从地狱里蹚过来的人才有的气息!
他颤抖着把糯糯放下,双膝一软,竟然跪倒在了那个少年身旁。
近距离的观察,让他更是心神俱颤。
太瘦了。
这哪里是人?分明就是一副骨架上蒙了一层皮!眼窝深陷,颧骨高耸,腹部深深地凹陷下去,肋骨一根根清晰可见,仿佛随时会刺破那层薄薄的皮肤。
苏明泽是学医出身,后来才转行做了医疗器械。他一眼就看出,这个少年处于极度濒死的状态。重度营养不良、低温症、多器官衰竭……
“系统叔叔说……哥哥肚子里只有草根和牛皮……”糯糯在一旁抽噎着补充,“哥哥还想吃那根皮带……糯糯不让……”
苏明泽顺着女儿的目光看去。
地毯上,静静地躺着半截黑乎乎的东西。
他颤抖着手捡起来。
入手冰凉,坚硬如铁。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牙印,有些地方被嚼烂了,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腥臭味。
真的是皮带。
而且是那种最老式的、只有在博物馆里才能见到的生牛皮带。
“长征……夹金山……吃皮带……”
苏明泽的脑海里瞬间闪过这些只在历史课本上见过的词汇。眼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
他是个大男人,平时流血不流泪,可此刻,捏着这半截皮带,看着眼前这个还没他大外甥年纪大的战士,他哭得像个孩子。
“真的是你们吗……老祖宗……”
“你们是从哪里走过来的啊……”
就在这时,一直处于昏迷中的陈树生,身体突然剧烈痉挛起来。
“呃……呃……”
痛苦的呻吟从他喉咙深处溢出,他的手在空中胡乱抓着,似乎在寻找着什么极度重要的东西。
“班……班长……党费……不能丢……”
微弱的声音,如同游丝,却字字如雷。
苏明泽猛地注意到,少年的怀里死死护着一个被油纸和烂布层层包裹的小包。哪怕昏死过去,他的手指依然僵硬地扣在一起,像是焊死在了上面。
“这是什么?”苏明泽眼含热泪,试图把那个小包拿出来检查是否有伤口。
可是根本掰不开。
那是一种至死方休的执念。
“哥哥……给你糖……你松手好不好?”糯糯似乎感觉到了哥哥的焦急,把自己最爱的一颗大白兔奶糖塞进了陈树生冰冷的手心里。
或许是感受到了善意,或许是那句“党费”支撑的最后一口气稍微松懈,苏明泽终于把那个小布包取了出来。
布包沉甸甸的,带着体温,还染着血。
苏明泽颤抖着一层层打开。
第一层,是油纸。
第二层,是一块破旧的红布。
第三层……
当里面的东西展露在灯光下时,苏明泽感觉自己的心脏被狠狠捅了一刀。
那不是金银财宝,也不是什么机密文件。
那是几块发黑的银元,一小把铜板,还有一张皱皱巴巴、沾满血迹的草纸。
纸上,用烧焦的木炭,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
一连三排党费清单:
王大牛:铜板三个(已牺牲)。
刘小柱:半块银元(冻死于雪山)。
赵铁锤:旱烟袋一杆(他说这就值俩钱,抵了,牺牲于湘江)。
陈树生:全部身家(半块没舍得吃的干粮,现已变质扔掉,欠组织五毛,来世再还)。
最下面,是一行力透纸背的大字:
不管剩下几个人,只要还有一个活着,就要把钱交给组织!就要走到陕北!
“哇——!!!”
看到这张纸条的瞬间,苏明泽终于忍不住了,他猛地捂住嘴,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
他看着这满屋子的全屋定制家具,看着手腕上价值数万的手表,看着女儿身上那件几千块的公主裙……再看看这张用生命守护的“党费清单”。
这一刻,巨大的愧疚感和震撼感将他彻底淹没。
我们现在抱怨的996,我们觉得不够好吃的饭菜,我们嫌弃的WIFI信号不好……
竟然是他们哪怕吃皮带、啃树皮,也要拼了命去抵达的未来吗?

“欠组织五毛……来世再还……”苏明泽念着这句话,泣不成声,“傻孩子……你们这群傻孩子啊……”
“你不欠我们的!是我们欠你们的!是我们欠你们太多了啊!!”
苏明泽的情绪失控吓到了糯糯,她抱住爸爸的大腿,也跟着哭了起来:“爸爸不哭……哥哥是不是很痛?”
苏明泽深吸一口气,狠狠抹了一把脸。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人还在!人还有救!
“糯糯,去把你的小棉被拿来!还要暖宝宝!”
苏明泽迅速恢复了理智,虽然眼睛通红,但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他小心翼翼地不想移动陈树生那脆弱的骨骼,但必须让他暖和起来。
“好哒!糯糯这就去!”小团子接收到了任务,迈着小短腿飞快地跑开了。
苏明泽转身冲向厨房,手忙脚乱地翻找着。
葡萄糖!对,家里有备用的葡萄糖注射液!
还有巧克力!高热量的!
还有他给老母亲买的昂贵的人参粉!
他像个疯子一样把家里所有能补充能量的好东西都搬了过来。
当他再次回到房间时,糯糯已经把她最喜欢的艾莎公主小棉被盖在了陈树生身上,手里还拿着一个小暖手宝,正小心翼翼地放在陈树生的手边。
“哥哥,暖暖……”
苏明泽剪开一只葡萄糖口服液,跪在地上,配合着糯糯,一点点滴进陈树生的嘴里。
“孩子,你听着。”苏明泽贴在陈树生的耳边,声音哽咽却温柔,“这里不是地狱,也不是做梦。这里是家。”
“你到家了。”
“不用再吃皮带了,不用再走雪山了。”
“我是你九十年后的亲人,这盛世,如你所愿。你有吃不完的肉,喝不完的奶,没人再敢欺负咱们了。”
似乎是听到了“家”这个字,原本眉头紧锁的陈树生,那僵硬的面部线条,竟然奇迹般地舒缓了一分。
一滴浑浊的泪水,从他紧闭的眼角滑落,流过那满是冻疮的面颊,滴进了2026年的地毯里。
【滴!宿主请注意,目标人物生命体征正在缓慢回升……】
【检测到强烈的情感共鸣,时空锚点已加固!】
【警告:由于历史跨度过大,目标人物苏醒后可能会产生强烈的认知冲击,请做好心理疏导准备。】
系统的提示音在糯糯脑海里响起,但小家伙根本不在意什么锚点。
她只看到,哥哥的胸口起伏变得有力了!
哥哥的手,好像变暖了一点点!
“爸爸!哥哥的手动了!”糯糯惊喜地叫道。
苏明泽赶紧握住那只手。
那是一只布满老茧、指节粗大、根本不像十六岁少年的手。但此刻,这只手里传递过来的,不再是冰冷的死亡,而是一丝微弱却坚韧的脉搏。
那是中华民族生生不息的脉搏。
苏明泽看着那张党费清单,又看了看满脸期待的女儿,心中突然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豪情。
去他妈的策划案!去他妈的KPI!
今晚,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要给这个小战士让路!
他要救活他。
必须救活他!
不仅要救活,他还要带他看看这高楼大厦,看看这车水马龙,看看这如今万国来朝的盛世中华!
“糯糯,”苏明泽把女儿抱在怀里,指着地上的陈树生,无比郑重地说道,“记住了,以后这就是你亲哥哥。”
“没有他们,就没有咱们现在的家。”
糯糯似懂非懂地点头,大眼睛里闪烁着星光:“嗯!哥哥是英雄!像奥特曼一样的英雄!”
“比奥特曼厉害多了。”苏明泽轻声说道,目光温柔地落在陈树生身上,“奥特曼是假的,是为了打怪兽。而他们,是用血肉之躯,为我们挡住了真正的怪兽。”
窗外,雷雨渐渐停歇。
那一轮被乌云遮蔽的明月,终于破云而出,洒下清冷的月辉。
月光透过落地窗,照在陈树生那张满是污垢却安详了许多的脸上,也照在那张鲜红的党费清单上。
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一段不朽的传奇。
而就在这时,一直紧闭双眼的陈树生,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意识的深海中,他仿佛看到了一道光。
那不是雪山顶上刺眼的白光,也不是战友倒下时绝望的暮光。
那是暖洋洋的,带着甜牛奶香味的,天堂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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