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是在深海中沉浮的孤舟,陈树生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
梦里没有夹金山那仿佛能把人骨髓都冻裂的寒风,没有哪怕把皮带煮了三天三夜也嚼不烂的饥饿,也没有战友们倒在雪窝子里渐渐僵硬的尸体。
周围好暖和。
这种暖,不是那种靠近火堆时前面烤焦背后冰凉的暖,而是一种把整个人都包裹进去、像是泡在温水里的暖。
“一定是死了吧……”
陈树生那干枯的大脑缓慢地转动着。
班长说过,人死了,就感觉不到冷了,也感觉不到饿了。
只有到了阎王爷那儿,或者那是行善积德到了西天极乐世界,才会有这样神仙般的日子。
他缓缓睁开了眼皮。
入眼的一幕,让他本能地想要屏住呼吸,却发现自己连呼吸都变得顺畅无比,不再有那种肺管子里全是冰渣子的刺痛感。
头顶上,悬挂着一盏巨大而璀璨的东西,像是一朵用最纯净的水晶雕刻出来的花,花心里藏着好几个小太阳,发出柔和却明亮的光,把四周照得如同白昼。
“这是……龙宫里的夜明珠吗?”
陈树生不敢动。他怕一动,这个梦就醒了,他又回到了那个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雪山垭口。
“爸爸!哥哥醒了!他的眼睫毛动了!”
一个奶声奶气、像是百灵鸟一样好听的声音在耳边炸响。
陈树生艰难地转过头。
映入眼帘的,是那个之前在“幻觉”里见过的粉雕玉琢的小女娃。她正趴在床边,两只肉乎乎的小手托着下巴,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写满了惊喜,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
真的是个年画娃娃啊。
这么胖乎乎的小脸,这么干净的衣服,身上还带着一股好闻的奶香味。在苏区,就算是地主家的千金小姐,也没这么水灵过。
紧接着,一张男人的脸凑了过来。
那是怎样一张脸啊,皮肤白净,没有风吹日晒的褶子,鼻梁上架着一副精致的无框眼镜,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虽然眼圈有些红,胡茬有些乱,但那股子儒雅和富态,是陈树生这辈子都没见过的“大人物”。
“小战士,你醒了?”苏明泽的声音尽量放得很轻,生怕惊扰了这个脆弱的灵魂,“感觉怎么样?哪里疼?”
陈树生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呃”。
下一秒,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感觉到自己正躺在一张软得不像话的“云彩”上!
那是丝绸吗?还是棉花?
不!比棉花还要软一千倍!
他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身子,也就是这一下,他惊恐地发现,自己身上那件全是泥浆、血污和虱子的烂军装已经被脱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套干燥、柔软、带着清香的棉布衣服。
而他那双烂得流脓、黑得像炭一样的脚,正大咧咧地放在人家洁白如雪的被褥里!
“脏……脏……”
陈树生像是被烫到了一样,拼命地想要把脚缩回来,身体剧烈地挣扎着想要滚下床。
这是神仙住的地方!这是哪怕做梦都不敢弄脏的净土!
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是个要饭都嫌臭的叫花子兵!是个满身烂疮的将死之人!
怎么能躺在这样的床上?怎么能弄脏这比云彩还白的被子?
“别动!孩子,你别动!”
苏明泽看出了少年的惶恐,那是深入骨髓的自卑和小心翼翼。他鼻头一酸,连忙按住了陈树生瘦骨嶙峋的肩膀。
“我……我身上有虱子……有脓……”陈树生急得眼泪都快下来了,因为动作太猛,牵动了伤口,疼得他冷汗直流,可他还是执拗地想要下地,“长官……别脏了这好东西……我睡地上……我有草帘子就行……”
“不脏!一点都不脏!”
苏明泽再也忍不住了,声音带上了哭腔。他死死按住陈树生,大声吼道:“这就是给你睡的!你是英雄!你是咱们老祖宗!这世上最好的东西你都配得上!谁敢嫌你脏,老子毙了他!”
这一声吼,把陈树生吼愣住了。

英雄?老祖宗?
他茫然地看着眼前这个看起来比自己大得多的男人。自己明明才十六岁,怎么就成老祖宗了?
“这……这是哪?”陈树生颤抖着问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是……阎王殿吗?还是……国民党的监狱?”
如果是监狱,这待遇未免太好了。
如果是阎王殿,那眼前这两个人,难道是判官和童子?
苏明泽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巨大的认知冲击可能会让这个虚弱的少年崩溃。但他必须说实话,因为这里的一砖一瓦,都是他们用命换来的。
“这里不是监狱,也不是阴曹地府。”
苏明泽握住陈树生那只枯瘦如柴的手,一字一顿,郑重得像是在宣誓:
“这里是家。”
“是中国。”
“是2026年的中国!”
陈树生眨了眨眼,眼神里全是迷茫。
2026年?中国?
这两个词分开他都懂,合在一起,他却听不明白了。
现在的年份,不是民国二十四年吗?
“长官……莫要哄我……”陈树生惨然一笑,嘴角扯出一丝苦涩,“我知道……我肯定是死了……班长说,我们要去的地方叫陕北……不叫2026……”
就在这时,一阵诱人的香气钻进了陈树生的鼻子里。
那是一股浓郁的米香,混合着肉糜的鲜香。
对于一个吃了半个月草根、啃了三天牛皮带的人来说,这股味道简直比任何神丹妙药都要猛烈!
他的肚子极其不争气地发出了一连串“咕噜噜”的雷鸣声。
胃部像是有一只手在疯狂地抓挠,那种对食物的原始渴望,瞬间压倒了所有的理智和恐惧。
“饿了吧?”苏明泽擦了一把眼泪,转身从床头柜上端过一碗还在冒着热气的皮蛋瘦肉粥。
粥熬得极好,米粒开花,浓稠雪白,里面夹杂着大块的瘦肉丁和皮蛋,上面还撒了一小撮翠绿的葱花。
陈树生的眼睛瞬间直了。
那是……大米?
纯白色的、没有掺杂沙子、没有发霉、每一颗都像是珍珠一样的大米?
在他们连队,只有伤员病重快不行的时候,司务长才会像变戏法一样,从贴身的小布袋里摸出一小把发黄的碎米,熬成一锅只能照见人影的米汤。
哪怕是那样的米汤,大家都要互相推让半天,最后含着泪灌进战友的嘴里。
可现在,这一整碗,全是米!还有肉!
“给……给我的?”陈树生不敢置信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喉结疯狂滚动。
“对,给你的。”
苏明泽舀起一勺,吹了吹热气,送到了陈树生的嘴边,“吃吧,孩子。管够。锅里还有一大锅。”
“还有……一大锅?”
陈树生的脑子“嗡”的一下。
他颤抖着张开嘴,含住了那口粥。
软糯,咸香,温热。
那一瞬间,味蕾的极致享受顺着神经直冲天灵盖,陈树生的眼泪“哗”地一下就流了下来,混进了嘴里的粥里。
太好吃了。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吃的东西?
他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根本顾不上烫。一口接一口,像是要把这辈子的饭都吃回来。
“慢点!慢点吃!没人跟你抢!”苏明泽看着心疼,一边喂一边给他顺气。
糯糯也在一旁帮忙,把自己手里刚剥开的一颗巧克力递了过去:“哥哥,吃这个!这个黑黑的虽然苦,但是马上就甜了哦!”
陈树生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只知道是吃的。
一碗粥下肚,胃里那种火烧火燎的感觉终于平复了一些。身体里那种被掏空的感觉,也开始慢慢被热量填充。
直到这时,理智才重新回笼。
陈树生看着干干净净的碗底,突然愣住了。
接着,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猛地捂住了嘴,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呜咽。
“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苏明泽吓了一跳。
陈树生抬起头,那张还挂着泪痕的脸上,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自责。
“我……我真该死……”
他哽咽着,声音颤抖得让人心碎:
“我把这么多好米……一个人吃光了……”
“这么多米……能救活多少人啊……”
“小虎要是能喝上一口这样的米汤……他就不会冻死在半山腰了……”
“班长要是能吃上一块肉……他就还能背得动我……”
“我真该死啊!我怎么能一个人吃独食!这是给伤员救命的啊!!”
少年猛地抬起手,想要扇自己耳光。
他觉得自己犯了天大的错误。在那个缺衣少食的年代,一碗粥就是一条命。他一个人吃了一条命,而他的战友们,还在风雪里啃着树皮,嚼着草根!
“住手!”
苏明泽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这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此刻泪流满面,对着这个十六岁的少年怒吼道:
“你没做错!这本来就是你应该吃的!”
“陈树生!你给我听好了!”
“现在是中国2026年!距离你们长征,已经过去了九十一年!”
“我们赢了!咱们中国赢了!”
“现在咱们国家,没有饿死的人了!这种大米饭,咱们天天吃,顿顿吃,多得吃不完!”
“别说是粥,就是红烧肉、大鸡腿,你想吃多少就有多少!国家管够!老百姓管够!”
苏明泽的话,像是一道惊雷,狠狠地劈开了陈树生脑海中的迷雾。
赢了?
不用挨饿了?
顿顿吃大米饭?
陈树生呆呆地看着苏明泽,眼神里闪烁着不敢置信的光芒,那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的希冀。
“真……真的?”他小心翼翼地问,生怕这只是一句安慰,“大家……都有的吃?”
“真的!比真金白银还真!”苏明泽重重地点头,为了证明,他一把抱起旁边的糯糯,“你看这孩子,胖乎乎的,这就是吃得好!咱们现在的孩子,都不愁吃穿!”
陈树生看着糯糯那圆润的小脸,那像藕节一样的手臂。
是啊。
在苏区,哪见过这么胖的娃娃?
只有真的很富足、很安定的日子,才能养出这样像花儿一样的孩子吧。
“好……好啊……”
陈树生突然笑了。
他一边笑,一边流泪,那张布满冻疮的脸上,绽放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光彩。
“班长没骗我……政委也没骗我……”
“真的有新中国……真的有楼上楼下,电灯电话……”
“真的有吃不完的米……”
他笑着笑着,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伸手在怀里乱摸。
“我的包!我的包呢?!”
那是他的命根子,是比他生命还重要的东西。
“在这!在这呢!”苏明泽连忙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那个依然带着血腥味的油纸包,双手递了过去,“我给你收着呢,一样没少。”
陈树生一把抢过油纸包,死死地抱在怀里,那警惕的眼神,就像是一头护食的小狼崽。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油纸包,确认里面的银元、铜板和那张清单都在,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苏明泽泪崩的举动。
他用那双还在颤抖的手,把那半块带着体温的银元,还有那一小把铜板,全都倒了出来。
他挣扎着想要下跪,被苏明泽死死拦住,只能坐在床上,双手捧着那些钱,递到苏明泽面前。
此时的他,眼神清澈而坚定,虽然身体依旧虚弱,但那股子属于红军战士的气势,却让苏明泽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压迫感。
“长官……不,同志。”
陈树生改了称呼,虽然他不懂2026年是什么概念,但他知道,既然赢了,既然大家都有饭吃,那眼前这位,一定是新中国的干部。
“这是一连三排全体战士的党费。”
“王大牛,三个铜板。”
“刘小柱,半块银元。”
“我是通讯员陈树生,我不争气,我没钱……但我这条命是党的。”
“班长牺牲前交代我,不管走到哪,不管过了多少年,只要还有一个活着,这笔钱,就一定要交给组织!”
少年抬起头,那双深陷的眼窝里,燃烧着信仰的火焰。
“同志,请您收下!我们要建立新中国,要买枪,要买炮,要打跑日本鬼子……这点钱虽然少,但是我们的心意!”
苏明泽看着那几枚黑乎乎的、甚至带着血迹的钱币。
这就是他们的全部身家。
这就是他们即使饿死、冻死,也不肯动用分毫的信仰。
相比之下,自己那几千万的身家,那满屋子的奢侈品,显得是那么的苍白,那么的庸俗。
苏明泽颤抖着伸出手,却迟迟不敢去接。
这哪里是钱啊。
这是那一连三排几十条人命!是那个时代中华民族最硬的骨头!
“收下啊!同志!”陈树生急了,把手往前送了送,“是不是嫌少?我们……我们会努力打仗缴获的……”
“不……不嫌少……”
苏明泽哽咽着,双手颤抖着接过那沉甸甸的几枚硬币,像是接过了一座大山。
“我替组织收下了。”
“陈树生同志,我代表……代表九十年后的中国人,谢谢你们。”
苏明泽紧紧攥着那些钱币,硌得手心生疼,却舍不得松开。
“你们的钱,没有白花。”
“咱们现在的枪,比洋人的还好。咱们的炮,能打几千里。咱们的飞机,能飞到天上去保卫边疆。”
“再也没有日本鬼子敢在咱们头顶上拉屎撒尿了!”
“那就好……那就好……”陈树生靠在床头,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那是完成了任务后的轻松,是听到胜利消息后的慰藉。
“真想让班长也看看啊……”他喃喃自语,目光转向了那扇巨大的落地窗。
此时,外面的雷雨已经彻底停了。
苏明泽为了让他看清这个世界,按动了手里的遥控器。
“唰——”
厚重的遮光窗帘缓缓拉开。
那一瞬间,陈树生屏住了呼吸。
他看到了一幅他连做梦都想象不出的画面。
落地窗外,是一片璀璨到极致的星海。
不,那不是天上的星星。
那是地上的灯火!
万家灯火!
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披着流光溢彩的霓虹外衣,直插云霄。宽阔的马路上,车水马龙汇聚成流动的光河,红的尾灯,白的前灯,交织成一幅壮丽的画卷。
远处的电视塔,闪烁着五颜六色的光芒,把半个夜空都照亮了。
没有硝烟,没有火光,只有无尽的繁华与安宁。
“这……这是……”
陈树生瞪大了眼睛,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趴在窗户玻璃上,贪婪地看着这一切。
这是夜晚吗?
为什么比白天还要亮?
这就是班长说的新中国吗?
“这是金陵城(南京)。”苏明泽走到他身后,轻声说道,“是我们现在生活的地方。”
“金陵?”陈树生愣了一下,随即浑身一颤,“国民党的……首都?”
“现在是人民的城市了。”苏明泽纠正道,“你看那每一盏灯下面,都是一个家。都在吃着热乎饭,睡着安稳觉。”
陈树生的眼泪,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他的手指轻轻触碰着冰凉的玻璃,仿佛想要触摸那遥远而真实的繁华。
“真好看啊……”
“这辈子……哪怕是现在死了……也值了……”
他转过身,看着苏明泽,又看了看旁边还在吃巧克力的糯糯,突然想起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他指着窗外那漫天的灯火,指着这温暖如春的房间,小心翼翼地问道:
“同志,这天底下……已经没有穷人了吗?”
“这冬天……大家都有这样的厚被子盖吗?”
苏明泽沉默了一瞬,然后重重地点头,掷地有声:
“有!国家发!只要是中国人,就不会冻死,不会饿死!”
听到这个答案,陈树生终于彻底放心了。
他缓缓滑坐在地毯上,虽然身体已经不再寒冷,但他还是习惯性地蜷缩了一下。
这一刻,在这个2026年的豪华儿童房里,这个来自1935年的少年战士,终于卸下了所有的重担,露出了一个属于十六岁少年的、天真而疲惫的笑。
“那就好……那就好……”
“那我就可以安心地睡一觉了……”
“班长……你看见了吗……”


![结婚十年,我刷到妻子给肇事司机庆生全文免费无弹窗阅读_笔趣阁_[林舒李哲]全章节免费阅读-爱八小说](https://image-cdn.iyykj.cn/2408/a518671cb08a3364b6a34707c61bfb1b.jpg)

![知青夫妻的逆袭路全文+后续_[苏禾王桂芬]后续无弹窗大结局-爱八小说](https://image-cdn.iyykj.cn/2408/4016891dc740ba6e306ad785798b02b8.jpg)
![妈妈发工资总给我抹掉一个零,我杀疯了全章节免费阅读_[叶总晓雅]全文+后续-爱八小说](https://image-cdn.iyykj.cn/2408/a8f077aa7abf0ad5b971bb9aa195b325.jpg)
![「臭小子,这次我要夺回属于我的一切!」最新章节在线阅读_[李默张浩]免费阅读-爱八小说](https://image-cdn.iyykj.cn/2408/84a75ec583fb324658f661e27d3a1961.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