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的夜色如一幅流动的画卷,隔着那扇巨大的落地玻璃,静静地铺展在陈树生的眼前。
他维持着那个趴在玻璃上的姿势,贪婪地看着。眼泪流干了,又被体内的水分挤出来,在玻璃上晕开一团团模糊的水雾。
直到他的腿骨因为长时间的支撑开始剧烈颤抖,“咔咔”作响,苏明泽才惊觉这个少年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
“树生,来,先坐下。”苏明泽上前搀扶。
入手的触感,让他心头猛地一缩。
隔着那件刚刚换上的柔软纯棉睡衣,他能清晰地摸到少年手臂上的骨头。没有肌肉,没有脂肪,只有那一层薄薄的皮紧紧绷在骨骼上,像是两根干枯的柴火棍。
陈树生顺着力道坐在了地毯上。这一次,他没有再抗拒地毯的柔软,因为他的身体实在撑不住了。
可是刚一坐下,他又像触电一样弹了一下,惊恐地看向四周的墙壁。
“同志……这……这墙里头是不是藏着大火炉?”
陈树生缩着脖子,眼神里带着未消的惊悸和疑惑,“我不冷了……一点都不冷了。可是我没看见柴火,也没看见冒烟……这屋子咋这么暖和?像是……像是钻进了太上老君的炼丹炉,但又不烫人,暖烘烘的往骨头缝里钻。”
在夹金山上,冷是最大的敌人。
那种冷,是带着钩子的。风一吹,能直接把人的耳朵冻掉,能把手脚冻成硬邦邦的冰坨子。战友们围在一起,背靠背取暖,可第二天早上,往往只有中间的人还能睁开眼,外圈的人早已和冰雪融为一体。
可这里,恒温26度。
对于一个刚刚从零下几十度的死亡线上挣扎回来的人来说,这种温度,就是神迹。
苏明泽眼眶发热,他指了指墙角上方正在无声运转的中央空调出风口,柔声解释道:“那叫空调。不是火炉,也不烧柴火。是用电的。”
“空……调?”陈树生艰难地跟着念这一个个陌生的词汇,仰着头,看着那个吹出暖风的长条格子,“又是电……这电咋这么厉害?能发光,还能发热?”
他伸出枯瘦如柴的手,小心翼翼地朝着那个方向探了探,似乎想抓住那一缕暖风。
“真好啊……”
少年喃喃自语,嘴角扯出一丝傻笑,眼神却渐渐变得迷离,“要是有这个东西……小李子那一双烂脚就不会冻掉了……指导员的老寒腿也就不会疼得整宿睡不着了……”
“同志,这个‘空调’……费电不?贵不?”陈树生突然转过头,一脸紧张地问,“咱们红军……不,咱们现在的国家,用得起吗?要是太贵,就关了吧,我不冷,我抗冻,别浪费了国家的钱。”
一句话,如重锤击心。
站在一旁的苏明泽,感觉喉咙像是被塞了一团棉花,堵得生疼。
即使到了“天堂”,即使看到了繁华,这个少年的骨子里,刻着的依然是“节省”,依然是“不给组织添麻烦”。
“不贵。”苏明泽深吸一口气,蹲下身,视线与陈树生平齐,极其认真地撒了一个善意的谎,“这东西现在家家户户都有。咱们国家现在的电,多得用不完。就是专门造出来给老百姓享福的,你尽管吹,吹一整年都行。”
“家家户户……都有?”
陈树生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大,满脸的不可思议,“地主老财家……也没这么阔气吧?”
“比地主老财阔气一万倍!”糯糯在一旁插嘴,她虽然不懂什么是地主,但她知道爸爸很有钱,“爸爸说,现在的中国人都很厉害,大家都能吹暖风!”
陈树生笑了。
那个笑容里,有一种释然,更有一种作为“前人”看到“后人”享福的欣慰。
“好……好啊……”
就在这时,一阵难以掩盖的异味再次弥漫开来。
那是混合着陈旧的汗酸、血腥、腐烂的伤口以及泥土的味道。随着身体回暖,那股味道在封闭的空调房里变得愈发刺鼻。
陈树生显然也闻到了。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涨红,那是羞愧。
他局促地缩起手脚,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拼命想把自己缩进角落里,不想让这肮脏的气味亵渎了这神仙般的住处。
“我……我去外头蹲着……”陈树生挣扎着要爬起来,声音细若游丝,“我身上脏……有虱子……还有烂疮……别熏着小娃娃……”
他说着,就要往那扇光门消失的地方爬,似乎觉得只要离开这块地毯,就不会弄脏这里。
“站住!”
苏明泽一把按住了他。
这个平日里有洁癖、哪怕家里地板有一根头发都要保姆重扫的男人,此刻却毫不嫌弃地抓住了陈树生那满是污垢的手臂。
“哪里都不许去!”苏明泽的声音有些发颤,却异常坚定,“就在这洗!我是医生,我给你处理伤口!你身上的泥,是勋章!谁敢嫌弃?”
“糯糯!”苏明泽转头喊道。
“到!”小团子立刻立正,学着电视里敬了个歪歪扭扭的礼。
“去把你那条新的小黄鸭浴巾拿来,还有爸爸那套没穿过的纯棉睡衣,再去把医药箱拖过来!”
“遵命!”糯糯迈着小短腿,噔噔噔地跑开了。
苏明泽不再废话,他不顾陈树生的挣扎和抗拒,半抱着将这个轻得像羽毛一样的少年,带进了卧室自带的豪华浴室。
明亮的镜前灯亮起。
巨大的落地镜中,映出了两个人的身影。
一个是衣着光鲜、体态富态的现代中年人。
一个是衣衫褴褛、瘦骨嶙峋、浑身像是从泥潭里捞出来的“野人”。
当陈树生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僵住了。
他抬起手,颤抖着摸了摸自己凹陷的脸颊,摸了摸那乱蓬蓬如同鸟窝一样的头发。
“这……这是鬼吗?”他惨然一笑。
苏明泽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放水。
智能浴缸的水龙头打开,温热的水流哗啦啦地涌出,蒸汽瞬间升腾。

“水!热的!”
陈树生吓了一跳,本能地想去关水龙头,“同志!快关上!这是开水?别烫着!这水咋流个没完?得多少柴火才能烧开这么多水啊!”
在他看来,热水是极其珍贵的医疗资源。只有重伤员清洗伤口时,才能分到一小碗。
哪怕是在行军途中烧一壶开水,都要费半天劲去找干柴。
可这里,水龙头一开,热水就像不要钱一样往外喷!
“这叫自来水,也是热的,不用烧柴,也不用挑水。”苏明泽眼眶通红,强忍着泪意,“树生,听话,脱衣服。咱们洗干净,清清爽爽地睡一觉。”
脱衣服的过程,是一场凌迟。
当苏明泽小心翼翼地剥离那件已经和血肉粘连在一起的烂军装时,他的手在发抖。
每揭下一层布料,就像是揭开了中华民族那段最惨痛的历史伤疤。
布料下,是一具令人触目惊心的躯体。
肋骨一根根凸起,清晰可数,仿佛随时会刺破苍白的皮肤。
腹部深陷,几乎贴到了后脊梁。
而背上、腿上,密密麻麻全是伤痕。
有枪伤,有刀伤,更多的是被树枝、岩石划破的口子,早已化脓结痂。
最可怕的是肩膀和脚。
肩膀上,两道深深的紫黑色勒痕,那是长期背负沉重装备留下的印记,皮肉都磨烂了,又长出了厚厚的老茧。
脚上,冻疮连成片,脚趾发黑流脓,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森森白骨。
“啪嗒。”
一只吸饱了血的虱子,从衣服缝隙里掉落在洁白的瓷砖上,显得格外刺眼。
陈树生大惊失色,他不顾自己赤身裸体,猛地扑过去,用指甲盖死死按住那只虱子,“挤死你!挤死你!不能让你咬同志!不能让你咬小娃娃!”
他一边挤,一边慌乱地抬头看着苏明泽,语无伦次地解释:“同志……我……我不是故意带进来的……这东西太多了,抓不完……我们在山上,大家挤在一起睡,它就传开了……”
“没事……没事……”
苏明泽终于忍不住了,眼泪夺眶而出。他一把抱住这个正跪在地上跟一只虱子拼命的少年,也不嫌脏,也不嫌臭,将他的头按在自己宽厚的胸膛上。
“孩子……你不脏……你是这世上最干净的人……”
“是我们欠你们的……是我们欠你们的啊!”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看着这具为了国家民族几乎流干了最后一滴血的残破躯体,苏明泽哭得像个孩子。
他小心翼翼地将陈树生放进浴缸里。
温热的水漫过身体的那一刻,陈树生舒服地发出了一声呻吟,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嘶——”
伤口碰到水,有些疼,但他却笑得一脸满足。
“真暖和啊……”
他靠在浴缸边,看着满屋子的蒸汽,看着头顶明亮的浴霸灯光,看着正拿着毛巾小心翼翼给他擦背的苏明泽。
“以前做梦……梦见以后胜利了,能天天在河里洗澡,不用怕白匪军的飞机炸……没想到,真的实现了。”
苏明泽拿着柔软的海绵,避开那些伤口,一点点擦去他身上的污垢。
那层厚厚的泥垢褪去,露出了少年原本白皙的皮肤。
他才十六岁啊。
在2026年,这还是个在读高中的年纪,是会在篮球场上挥洒汗水、为了考不好而发愁的年纪。
可陈树生,已经走过了两万五千里,经历过生离死别,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为了这盛世拼命。
“这是啥?”陈树生指着苏明泽挤出来的一团香香的泡沫。
“沐浴露,洗澡用的,香香的。”苏明泽轻声说。
“真香……像桂花糕的味道。”陈树生吸了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给我也用点?让我闻着不像个臭要饭的?”
“用!管够!”苏明泽挤了一大坨,涂满了他全身。
浴室门开了条缝,一只胖乎乎的小手伸进来,递进一只黄色的小橡皮鸭子。
“哥哥,给鸭鸭洗澡澡!”糯糯奶声奶气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洗干净就不痛痛啦!”
陈树生看着那只漂浮在水面上的小黄鸭,伸手戳了戳。
“小娃娃……真好。”
“如果大家都还在……该多好啊……”
他的眼神又黯淡了下来。
热水虽然暖和,却暖不回那些倒在雪山草地里的战友。
半个小时后。
焕然一新的陈树生被苏明泽抱回了卧室。
他换上了一套干净的纯棉浅蓝色睡衣,头发虽然还没剪,但已经洗得干干净净,蓬松地搭在额前。
那个如同野人般的乞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清秀、消瘦、却目光坚毅的少年战士。
只是,他怎么也不肯再上那张软得像云彩一样的大床。
“同志,我就睡地毯上。”
陈树生抱着自己的膝盖,固执地坐在角落里,背靠着暖气片,“这地毯比我见过的最好的羊皮袄子还软和。我身上有伤,睡床上会弄脏被子,洗都洗不掉。”
无论苏明泽怎么劝,他就是不肯。
那是深入骨髓的自卑,也是一种刻在灵魂里的纪律——不拿群众一针一线,不给百姓添麻烦。
苏明泽无奈,只能依着他。
他在地毯上铺了两层厚厚的棉被,又拿来一个羽绒枕头。
“行,咱们就在这睡。”苏明泽也一屁股坐在地毯上,“今晚我不走了,我就在这陪你。”
“爸爸!我也要陪哥哥!”
糯糯抱着她的小枕头,像个小肉球一样滚了过来,不由分说地钻进了陈树生的怀里。
“哎!别!别碰我伤口……脏……”陈树生吓得手足无措,双手举在半空,不敢落下。
“不脏!哥哥香香的!像桂花糕!”
糯糯像只小猫一样在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竟然就这样闭上眼睛,准备睡觉了。
感受着怀里那软乎乎、热腾腾的小生命,陈树生举在半空的手,僵硬了许久。
终于,他颤抖着,小心翼翼地,轻轻落在了糯糯的背上。
那一刻,泪水再次决堤。
这是生命的温度。
这是他拿命去拼、去守护的未来。
“睡吧,孩子。”苏明泽关掉了大灯,只留下一盏昏黄温馨的床头灯,“这里很安全。没有敌人,没有追兵,没有风雪。只有家。”
陈树生在这个温暖得像神仙洞府一样的房间里,在怀里抱着的新中国花朵的依偎下,眼皮越来越沉。
意识模糊前,他看了一眼窗外依旧璀璨的万家灯火。
如果这是一场梦……
那就让我慢点醒吧。
让我替班长,替小虎,替那些埋在雪山下的弟兄们,多看一眼。
就多看一眼……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系统音,在房间里微不可查的电波中轻轻响起,带着一丝奇异的波动。
【滴!宿主请注意。】
【检测到历史节点强烈波动。】
【新的物资传送通道已开启。】
【来自2026年的馈赠,即将抵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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