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栀夏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名字的美,是在六岁那年的夏夜。
母亲牵着她的手走过老城区的石板路,晚风裹挟着栀子花的甜香,从谁家院墙里探出来的白色花朵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晕。"夏夏,你看,"母亲指着头顶的银河,"你的名字里,有夏天,有栀子花,都是顶美好的东西。"
她仰起头,漫天繁星像被打翻的钻石匣子,密密麻麻地铺在深蓝色的天鹅绒上。那时候她还分不清银河与星轨,只觉得那些闪烁的光点像极了外婆缝在裙子上的亮片,伸手去抓,却遥不可及。
"林——栀——夏——"
身后传来男孩清亮的喊声,带着变声期前特有的软糯尾音。她回过头,看见陆星河骑着他那辆快散架的自行车,歪歪扭扭地冲过来,车筐里装着刚从便利店买来的冰棍,塑料袋随着颠簸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你又慢吞吞的,"他在她面前急刹车,橡胶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叫,"我妈让我给你家送西瓜,说你爸今天出差,晚上来我家吃饭。"
六岁的陆星河有着晒成小麦色的皮肤,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脑门上,像只刚洗完澡的小狗。他从车筐里掏出两根绿豆冰棍,其中一根已经化了一半,黏糊糊地粘在包装袋上。
"这根给你,"他把那根完好的塞进她手里,"化的我自己吃。"
林栀夏低头看着手里冒着冷气的冰棍,又看看他迫不及待撕开包装袋、舌头飞快舔舐融化糖水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名字真好。栀子花是夏天的,星河也是夏天的,而他们相遇在最好的季节里。
那天的晚餐很热闹。陆星河的父亲是天文馆的工作人员,席间讲起夏季大三角,讲起牛郎织女的传说,讲起他年轻时如何在青海湖边拍下第一张银河照片。陆星河听得心不在焉,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眼睛却时不时瞟向坐在对面的林栀夏。
"星河,"陆叔叔用筷子敲敲他的碗沿,"认真吃饭,别老看人家夏夏。"
"我没看!"男孩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差点被嘴里的米饭呛到。
林栀夏抿着嘴笑,低头扒饭,耳朵尖却悄悄红了。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只觉得陆星河慌张的样子很有趣,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饭后,两个大人坐在院子里喝茶,讨论着单位里的人事变动。陆星河拉着林栀夏溜上天台,老城区的楼房都不高,六层的楼顶已经能将半个城市的灯火尽收眼底。
"我给你看样东西,"他神秘兮兮地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封面上贴着褪色的星空贴纸,"我的天文观察日记。"
林栀夏接过来,借着楼道里透出的灯光翻看。稚嫩的铅笔字歪歪扭扭,记录着某年某月某日看到的星座,旁边画着拙劣的示意图。最新的一页写着:"今天认识了夏季大三角,天津四、织女星、牛郎星。夏夏的名字里有星星,我要找到属于她的那一颗。"
她的心脏突然漏跳了一拍。
"你……你写我干嘛?"声音细若蚊蚋。
陆星河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我爸说,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星星。我想啊,你叫夏夏,夏天最亮的那颗星,一定就是你的。"
他指向天空,手臂伸得笔直,指尖在虚空中描摹出一个三角形的轮廓:"看,那就是夏季大三角。织女星旁边,那颗比较暗的,我给它取名叫'夏夏星'。以后我当了天文学家,就正式申报这个名字。"
林栀夏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城市的灯光污染让星空变得稀薄,但她依然能看见那几颗相对明亮的星子,在遥远的宇宙深处静静燃烧。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悄悄发了芽,像栀子花的种子,在黑暗的土壤里等待破土而出的时机。
"那我也要给你取名字,"她认真地说,"你叫星河,整个银河都是你的。我要当画家,把银河画下来,送给你。"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两个孩子拉钩,盖章,一百年不许变。夜风拂过,带来楼下栀子花的香气,也带来远处火车进站的汽笛声。那是2008年的夏天,北京奥运会即将开幕,整个世界都沉浸在一种欢欣鼓舞的气氛中,而他们还不知道,这个约定将会横跨整个青春,经历无数风雨,才能在许多年后的某个夜晚兑现。
下楼时,陆星河突然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币:"夏夏,我们来玩个游戏。正面朝上,以后我保护你;反面朝上,以后你保护我。"
硬币在空中翻转,划出银色的弧线,落在他的掌心——是正面。
"你看,"他得意地笑起来,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牙齿,"命中注定我要保护你。"
林栀夏撇撇嘴:"明明是你要抛的,作弊。"
"才没有!"他急了,把硬币塞到她手里,"那你再抛一次。"

她接过硬币,却没有抛,而是紧紧攥在手心。金属的边缘硌着柔软的皮肉,带来微微的刺痛,却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
"不用了,"她说,"我记住了。你要保护我,不许反悔。"
陆星河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小脸上写满了郑重:"绝不反悔。"
很多年后,当林栀夏在深夜的画室里独自面对画布时,总会想起那个夏夜。想起男孩认真的眼神,想起栀子花的香气,想起那枚被体温焐热的硬币。她后来把那枚硬币穿成了项链,挂在胸口最靠近心脏的位置,却在某个雨夜亲手将它摘下,锁进了抽屉最深处。
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此刻的六岁的她,只是紧紧攥着那枚硬币,跟在陆星河身后走下楼梯,心里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她相信他们会一直这样好下去,相信夏天永远不会结束,相信星空下的约定比钻石还要坚固。
毕竟,他们还那么小,还不知道命运最喜欢开玩笑,还不知道有些保护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还不知道"永远"这个词,在成人的世界里有多么奢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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