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五十五分,印刷厂街便利店。
陆景深推开玻璃门,风铃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脆。店里弥漫着泡面和关东煮混合的气味,电视正在播放午间新闻,音量开得很小。
柜台后的店主抬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这已经是他们第三次见面,算半个熟人了。
陆景深扫视店内。只有两个顾客:一个老太太在冷冻柜前挑酸奶,还有一个戴黑色棒球帽的年轻人坐在最角落的座位,面前摆着一碗泡面,正埋头吃得起劲。
棒球帽,黑色卫衣,牛仔裤,运动鞋。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打工人,或者学生。
但陆景深注意到三个细节:
第一,年轻人左手腕上戴着一块黑色的智能手表,表盘显示的却不是时间,而是不断滚动的代码行。
第二,他吃泡面的方式很特别——先喝汤,再吃面,最后把调料包里的脱水蔬菜挑出来单独吃。某种强迫症般的顺序。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坐的位置背对门口,但面前的窗玻璃能清晰反射出门口的情况。陆景深推门进来的瞬间,玻璃反影里,年轻人抬了下头。
他在等的人到了。
陆景深走到冰柜前,假装挑选饮料,余光观察着年轻人。对方已经重新低下头吃面,但吃面的速度明显放慢了。
两点五十八分。
沈知微还没到。
陆景深拿了瓶水,走到柜台结账。店主扫码时,低声说了句:“那小伙子等挺久了,从中午十二点就坐那儿,吃了三碗面。”
三个小时。
陆景深付了钱,走到便利店另一侧的杂志架前,随手翻看财经杂志。三点整,他手机震动:
沈知微:“临时有事,晚半小时到。你先和他聊。——S”
他放下手机,看向角落。年轻人正好吃完最后一口面,把纸碗推到一边,从背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
是时候了。
陆景深走过去,在年轻人对面坐下。
“秦朗?”他问。
年轻人抬起头。帽檐下的脸很年轻,看起来确实不超过二十五岁,皮肤偏白,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但镜片后的眼睛异常锐利——那是长期盯着屏幕、分析数据的人特有的眼神。
“陆总。”秦朗咧嘴笑,露出两颗虎牙,“或者,我该叫你……学长?”
“学长?”
“普林斯顿,计算机系,2014级。”秦朗说,“我2018年入学时,系里还流传着你的传说——三年修完全部学分,毕业论文直接发SIGCOMM,拒了谷歌和Facebook的offer回国创业。”
陆景深确实在普林斯顿读过书,但那是十年前的事了。眼前的年轻人如果2018年入学,现在应该刚毕业不久。
“你认识我?”陆景深问。
“不认识真人,但研究过你的代码。”秦朗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一个文件,“这是你大二时写的一个分布式缓存系统,开源在GitHub上。架构设计很超前,尤其是那个基于一致性哈希的动态负载均衡算法——”
他飞快地敲击键盘,调出代码片段:“——我三年前改进过,用在了一个区块链项目里。”
陆景深看着屏幕上的代码。确实是他大学时的作品,但很多细节被优化了,注释里还加了数学证明。
“Seven就是你?”陆景深问。
“之一。”秦朗扶了扶眼镜,“Seven是一个集体ID,我们有三个人。我是负责密码学和系统安全的那一个。”
“另外两个是谁?”
“一个在柏林,代号Euler,数学天才,负责算法设计。另一个在新加坡,代号Turing,硬件专家,负责芯片架构。”秦朗关掉代码窗口,“沈姐姐应该跟你提过,新芯片的核心算法是Euler设计的,物理实现是Turing完成的。”
沈姐姐。
这个称呼让陆景深微微挑眉。
“你叫她沈姐姐?”
“她是我爷爷的学生,按辈分我该叫她师姑,但她嫌老气,就让叫姐姐。”秦朗耸耸肩,“我爷爷是秦牧之,你应该认识。”
秦牧之教授。陆景深的导师,密码学泰斗。
所有的线索都串联起来了。
“所以整个计划,”陆景深说,“是你爷爷在背后指导?”
“指导谈不上,他老人家只是提供了场地和资源。”秦朗从背包里掏出一盒口香糖,倒出两粒,“沈姐姐在瑞士那一年,住在我爷爷的旧宅里。我那时候正好在苏黎世联邦理工交换,就给她打打下手。”
他嚼着口香糖,说话有些含糊:“最开始只是帮她整理父亲的研究资料,后来发现江氏的那些破事,就……”
“就黑了他们的系统?”陆景深接话。
秦朗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陆总说话真直接。”
“是你爷爷让你来的?”陆景深问。
“不,是我自己要求见你。”秦朗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沈姐姐有些事没跟你说清楚,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比如?”
“比如江氏的反击手段,比你想象得更脏。”秦朗调出一份文件,“江淮昨晚离开餐厅后,去了三个地方:第一,他的私人律师家;第二,江氏控股的一家安保公司;第三……”
他顿了顿:“虹桥区的一间地下赌场。赌场老板叫‘刀疤刘’,以前是混道上的,现在洗白做催收和‘问题解决’。”
陆景深想起Seven昨晚的警告。
“江淮要动武?”
“已经在动了。”秦朗调出几张照片,是监控截图:一个脸上有刀疤的中年男人,正在查看什么文件。下一张,刀疤男在打电话。第三张,刀疤男坐进一辆黑色越野车。
“这是今天上午十点的照片。”秦朗说,“刀疤刘的人已经在查沈姐姐的住址、行车路线、日常活动规律。按照他们的习惯,会先‘礼貌劝退’,如果不听……”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沈知微知道吗?”陆景深问。
“知道,但她不在乎。”秦朗苦笑,“她说‘商业战争本来就是你死我活’。但陆总,你不觉得这已经超出商业范畴了吗?”
陆景深沉默。他确实没想到江淮会这么极端。
“还有,”秦朗调出另一份文件,“江氏的技术总监,昨晚连夜飞往台湾。名义上是考察供应商,但实际上……”
他调出一封邮件截图,收件人是台积电的某个高管,内容是询问“如果江讯科技更换股东,现有的代工订单会不会受影响”。
“他在断后路。”陆景深说。
“不止。”秦朗又调出几封邮件,“江氏在联系所有大客户,暗示‘新技术存在法律风险’,建议他们暂缓下单。同时,他们的法务团队在准备反诉,告沈姐姐侵犯商业秘密——就因为她展示了新芯片的性能数据。”
“那些数据不是保密的吗?”
“本来是。”秦朗叹了口气,“但沈姐姐为了说服阿尔卑斯信托,提供了完整的测试报告。报告虽然签了保密协议,但江淮可以通过某些渠道拿到副本。”
陆景深靠在椅背上。局面比他想象的更复杂:正面是商业收购战,背面是法律攻防战,暗处还有人身安全的威胁。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他问秦朗,“沈知微显然不希望你插手。”
“因为我爷爷让我保护她。”秦朗的表情严肃起来,“沈姐姐很聪明,但她有时候……太相信理性了。她认为只要逻辑上成立,事情就会按计划发展。但现实世界不是数学模型,变量太多了。”
他关掉电脑,看向窗外:“尤其是人心这种变量,最难建模。”
便利店外,一辆出租车停下。
沈知微到了。
沈知微推门进来时,秦朗已经恢复了那副懒散的学生模样,正吸着可乐玩手机游戏。
“抱歉,来晚了。”沈知微在陆景深身边坐下,看了眼秦朗,“你没乱说话吧?”
“哪能啊姐。”秦朗嬉皮笑脸,“我就跟陆总聊聊技术,交流交流感情。”
沈知微显然不信,但没多问。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调出最新的文件。
“江淮回复了。”她说,“同意二十亿收购,但有几个附加条件。”
陆景深接过平板。条款列表很长,但核心三点:
第一,付款方式:百分之三十现金,百分之七十用新公司股权置换。
第二,技术交接:沈知微必须提供新芯片的全部设计文档和测试数据,并在江氏确认“技术真实性”后,才能完成股权过户。
第三,人员安排:江氏有权派驻三名高管进入新公司董事会,其中一人担任联席CEO。
“这等于把控制权又拿回去了。”陆景深说。
“所以不能同意。”沈知微划掉第三条,“董事会可以有江氏的人,但不能超过两人,而且必须是我提名。联席CEO不可能,CEO只能是我。”
“那技术交接呢?”陆景深问,“你要先给全部设计文档,他们完全可以抄袭之后反悔。”
“所以我准备了这个。”沈知微调出一份合同附件,“技术验证流程分三步:第一步,他们可以看架构总图和高层设计;第二步,交付部分模块的RTL代码;第三步,等股权过户完成后,再给全部源代码。”
“江淮会同意?”
“由不得他不同意。”沈知微眼神冷了下来,“我查过了,江讯科技下个月有一笔五亿的债券到期,江淮现在急需现金。如果我们的交易黄了,他只能去借高利贷。”
陆景深想起秦朗说的地下赌场和刀疤刘。也许江淮不仅缺现金,还可能欠了赌债。
“还有一件事。”沈知微看了眼秦朗,“秦朗,把你查到的东西给陆总看看。”
秦朗不情愿地打开电脑,调出一个监控画面。画面里是一个仓库,堆满了印有“江讯科技”logo的纸箱。
“这是江讯在苏州的仓库。”秦朗说,“按照库存系统显示,里面应该有价值八千万的芯片成品和原材料。但你看这里——”
他放大画面。纸箱堆放的角落,地面有明显的灰尘拖痕,显示最近有重物被移走。
“我黑进他们的物流系统,”秦朗继续说,“发现过去一周,有十二批货物‘临时调拨’到一些注册在海外的贸易公司。总价值大约……三亿。”
“江淮在转移资产。”陆景深立刻明白了。
“对。”沈知微点头,“他一边跟我们谈判,一边掏空江讯科技的价值。等我们接手时,可能只剩下一个空壳子。”
“你有证据吗?”陆景深问。
“有,但不够硬。”沈知微说,“秦朗能拿到系统记录,但江淮可以说这是正常业务往来。我们需要实物证据——比如,找到那些被转移的货物。”
“在哪?”
秦朗调出一张地图,上面标着十几个红点:“分散在五个城市的保税仓库里。江淮很聪明,没有集中存放,而是化整为零。而且这些仓库的租赁方都是空壳公司,很难追查实际控制人。”
陆景深看着地图。如果真要一家家查,至少需要两周时间。而收购协议必须在三天内签完,否则阿尔卑斯信托的融资可能会出变数。
时间不够。
“还有一个办法。”秦朗突然说。
两人都看向他。
“江淮有个习惯,”秦朗调出一份财务报表,“他喜欢把最重要的东西放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你看这里——”
他指着一行记录:江讯科技去年有一笔两千万的‘仓储管理费’,支付给一家叫‘书香苑’的文化公司。
“文化公司收仓储费?”陆景深皱眉。
“我查了这家公司。”秦朗调出工商信息,“注册地址在浦东的一个文创园,主营业务是‘图书仓储和数字化处理’。但你看它的股东结构——”
屏幕显示,书香苑百分之百股权由一个叫“江海汇”的基金持有。而江海汇的LP名单里,有江淮的妻子和女儿。
“家族控制的基金。”沈知微明白了。
“更关键的是,”秦朗放大地图,“这个文创园旁边五百米,就是江氏集团的总部大楼。”
灯下黑。
把最重要的东西放在眼皮底下。
“你觉得转移的芯片在那里?”陆景深问。
“不确定,但值得一查。”秦朗说,“我已经拿到了文创园的平面图,今晚可以去探探路。”
“太危险。”沈知微立刻反对,“如果江淮真的在那里藏了东西,肯定会加强安保。”
“所以需要专业的人去。”秦朗看向陆景深,“陆总,你以前是不是参加过学校的探险社团?还拿过定向越野冠军?”
陆景深确实参加过,但那都是十年前的事了。
“你怎么知道?”他问。
“你的Facebook。”秦朗咧嘴笑,“虽然你很少更新,但2013年有条状态,说‘拿了普林斯顿探险社秋季赛冠军,奖品是一套军用级夜视仪’。”
陆景深不得不佩服这孩子的信息搜集能力。
“就算我去,也需要更详细的资料。”他说,“平面图、安保排班、监控盲区……”
“都有。”秦朗从背包里掏出一个U盘,“这是我花了一周时间准备的。包括热力图、警卫巡逻路线、甚至还有地下管道的走向图。”
沈知微看着两人,眉头紧锁。
“我不建议这么做。”她说,“我们可以用法律手段,申请财产保全,让法院去查封那些仓库。”
“时间不够,姐。”秦朗摇头,“法院流程至少要走一周。而且如果江淮提前得到风声,完全可以再次转移。”
三人陷入沉默。
便利店的电视里,新闻播报员正在说:“……近期芯片行业并购活跃,专家分析将迎来新一轮洗牌……”
洗牌。陆景深想,他们现在就在洗牌。只是不知道最后,谁会是赢家。
“今晚几点?”他最终问。
晚上十一点,浦东文创园。
这里白天是创意工作者的聚集地,有设计公司、摄影工作室、独立书店。但到了夜晚,园区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在春夜的雾气中投下昏黄的光晕。
陆景深把车停在两条街外的停车场,徒步接近。他穿着深色运动服,背着一个不起眼的双肩包,里面是秦朗准备的装备:热成像仪、激光测距仪、微型无人机,还有一套开锁工具。
秦朗坐在一公里外的车里,通过加密频道保持联络。
“陆总,你前方三十米有个监控摄像头,角度朝西。”耳机里传来秦朗的声音,“从右边的绿化带绕过去,那里是盲区。”
陆景深依言行动。他的动作轻盈而迅速,得益于大学时探险社团的训练——那时他们常在深夜探索校园的古建筑和地下管道,学会了如何安静地移动。
“书香苑在B栋三楼。”秦朗继续说,“但根据热力图显示,地下一层有异常热源,而且全天保持恒温——很可能是恒温仓库。”
“怎么进去?”
“B栋有个后门,锁是老式的机械锁。我发了开锁教程到你手机上,你看一下。”
陆景深点开手机,是一个三十秒的短视频,演示如何用两根特制钢片开锁。他练习了两次,找到手感。
到达后门时,他发现锁比视频里的新一些,但原理相同。三十秒后,锁开了。
门内是黑暗的走廊,只有安全出口标志发出微弱的绿光。空气里有纸张和油墨的气味,确实像个图书仓库。
“直走到底,右转下楼梯。”秦朗的声音很清晰,“地下一层门口可能有感应器,先放无人机进去看看。”
陆景深从包里取出微型无人机——只有手掌大小,四个旋翼几乎无声。他设定好路线,无人机沿着走廊飞向楼梯。
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无人机传回的画面:楼梯间很干净,没有杂物。地下一层的门是厚重的防火门,但门锁同样是机械式。
“安全。”秦朗判断。
陆景深走下楼梯。防火门果然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门后的景象让他愣住。
这不是图书仓库。
而是一个小型的数据中心。
两排机柜整齐排列,绿色和蓝色的指示灯在黑暗中闪烁。空调发出低沉的嗡嗡声,维持着恒温恒湿环境。机柜上的标签写着:“江讯科技——研发测试集群”。
“秦朗,”陆景深低声说,“这里不是放芯片的仓库,是服务器。”
“服务器?”秦朗那边传来敲击键盘的声音,“等我查一下……找到了!这是江讯的仿真计算集群,用来做芯片设计验证的。按理说应该放在公司总部,怎么会在这里?”
陆景深走近机柜。透过玻璃门,能看到里面的服务器型号都很新,顶配的CPU和GPU,单台价值就在百万以上。这两排至少五十台,总价值超过五千万。
但更重要的是——服务器里存储的数据。
芯片设计的所有中间文件、测试用例、仿真结果,都可能在这里。
“秦朗,能远程接入吗?”陆景深问。
“我试试。”秦朗那边又是一阵键盘声,“这些服务器应该连着内网,但可能物理隔离……等等,我看到了一个网络端口指示灯在闪,说明有外部连接。”
陆景深顺着机柜后的线缆查找,发现所有服务器都连接到一个核心交换机,而交换机上有一条光纤,通往墙上的一个接口板。
“有专线。”他说。
“那就好办了。”秦朗的声音带着兴奋,“你找找有没有运维终端,就是带显示器和键盘的那种。”
陆景深在角落找到了一张工作台,上面果然有一台电脑。按下电源键,屏幕亮了——需要密码。
“尝试几个常见密码。”秦朗说,“江讯的默认密码可能是‘jxtech2020’或者‘jiangxun123’。”
陆景深试了,都不对。
“等等,我想起来。”秦朗突然说,“江淮的生日是1967年3月15日,试试‘19670315’。”
输入,错误。
“他女儿的生日?1995年8月22日,‘19950822’。”
还是错误。
陆景深盯着登录界面。背景是一张芯片的显微照片,上面有一行水印小字:“Chip design is an art, verification is a science.”
芯片设计是艺术,验证是科学。
他灵光一闪,输入:“ArtAndScience”。
登录成功。
“进去了。”他说。
“漂亮!”秦朗欢呼,“现在打开文件管理器,看看都有什么。”
陆景深操作电脑。硬盘分区很多,但大部分是仿真数据和日志文件。他在一个名为“Archive”的文件夹里,找到了想要的东西——芯片设计的所有历史版本,从2010年至今。
更重要的是,有一个文件夹名叫“ShenYue_Original”。
沈岳原始文件。
陆景深点开。里面是几十个设计文档,日期从2005年到2015年。每个文档都有沈岳的电子签名,还有详细的修改记录。
“找到了。”他对秦朗说,“沈岳的原始设计文件,都在这里。”
“拷贝出来!”秦朗急切地说,“有这些,就能证明江氏的专利确实基于沈叔叔的工作,而且他们故意隐瞒了原始贡献者。”
陆景深插入移动硬盘,开始拷贝。进度条缓慢前进:1%...2%...
就在这时,耳机里突然传来秦朗急促的声音:
“陆总,有人来了!两辆车刚进园区,正在朝B栋开!快撤!”
陆景深看向拷贝进度:15%。还需要至少三分钟。
“拷贝没完成。”他说。

“别管了,先走!”秦朗几乎在喊,“他们有人下车了,带的是……像是保安,但动作很专业。”
陆景深拔下移动硬盘——已经拷贝了大约百分之四十的文件。他快速清理操作痕迹,关掉电脑,冲出房间。
刚跑到楼梯口,就听到楼上传来开门声和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分头搜!”一个粗犷的男声说,“老板说可能是商业间谍,抓到有重赏!”
陆景深退回地下一层,环顾四周。除了来时的门,只有通风管道和电缆井。
通风管道太小,进不去。
电缆井……他打开井盖,里面是垂直的管道,有梯子通往下方。手机灯光照下去,深不见底。
“楼下有声音!”上面的人听到了动静。
没有选择了。
陆景深钻进电缆井,轻轻关上井盖。几乎就在同时,防火门被推开了。
“检查每个角落!”
手电筒的光束在房间里扫射。陆景深屏住呼吸,顺着梯子往下爬。井壁潮湿,有霉味。爬了大约两层楼的高度,他踩到了实地——地下二层,或者三层。
这里更黑,空气不流通。他打开手机手电筒,发现这是一个废弃的地下室,堆满了建筑废料和旧家具。
耳机里传来秦朗的声音:“陆总,你还好吗?我看不到你的位置了,信号被屏蔽了。”
“在地下,暂时安全。”陆景深低声说,“他们呢?”
“有五个人在B栋搜查,另外两个守在园区出口。”秦朗的声音断断续续,“我、我可以引开他们,但需要你配合。”
“怎么配合?”
“园区东侧有个配电室,如果那里‘意外’跳闸,整个园区的照明和监控会瘫痪三十秒左右。你要在那三十秒内,从西侧的围墙翻出去。围墙外是绿化带,穿过绿化带就是马路,我在那里接应你。”
“跳闸会引起他们警惕。”
“但这是唯一的机会。”秦朗说,“他们现在还没找到你,但很快就会搜到地下室。一旦被堵在里面……”
陆景深明白。他观察周围,找到了通往一层的另一个出口——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从里面锁着。
“我需要三十秒到达围墙。”他说,“从当前位置,最快也要二十秒。”
“所以只有十秒容错。”秦朗计算着,“我会在你跑到一半时断电。现在,准备——”
陆景深呼吸,活动了一下手腕。
“三、二、一——跑!”
陆景深撞开铁门,冲上楼梯。
几乎同时,整个园区的灯光熄灭了。不是逐渐变暗,而是瞬间陷入彻底的黑暗——连应急照明都没亮。
“停电了!”
“手电筒!快!”
嘈杂的人声从各个方向传来。陆景深凭借记忆在黑暗中奔跑,绕过垃圾桶,跳过矮灌木,冲向围墙。
十五秒。
他听到身后有脚步声追来。
二十秒。
围墙就在眼前——两米五高,顶端有铁丝网。没有时间找垫脚物了。
陆景深加速,在离墙一米处起跳,双手抓住墙沿,引体向上,右脚在墙面一蹬,整个人翻了上去。铁丝网刮破了裤腿,但他没时间理会。
二十五秒。
翻身跳下围墙,落在松软的泥土上。他顺势一滚,卸去冲击力,然后爬起来继续跑。
绿化带,树木,草丛——
车灯亮了。
秦朗的黑色轿车就停在路边,车门开着。
陆景深冲进车里,秦朗立刻踩下油门。车子驶入主干道,混入夜间的车流。
“甩掉了?”陆景深喘着气问。
“暂时。”秦朗看了眼后视镜,“但他们记下了车牌号,我们得换辆车。”
他从后座拿起一个笔记本电脑:“不过最重要的是——东西拿到了吗?”
陆景深掏出移动硬盘。拷贝进度停在43%,但核心的设计文档应该都在里面了。
“足够了。”秦朗连接硬盘,快速浏览文件,“有这些,加上沈姐姐手里的其他证据,足够在法庭上证明专利权属问题了。”
车子在夜色中行驶。陆景深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灯光,突然想起一个问题。
“秦朗,今晚那些人……真的是江淮派来的保安吗?”
秦朗沉默了几秒。
“不像。”他最终说,“保安不会那么训练有素,也不会带……那种装备。”
“什么装备?”
“热成像仪。”秦朗调出一段模糊的行车记录仪画面,“我车停在远处,拍到了他们下车时的画面。有两个人从后备箱拿出了长条状的箱子,看形状,像枪盒。”
陆景深背脊发凉。
如果那些人带的不是电棍或警棍,而是枪……
“江淮疯了吗?”他喃喃。
“也许不是江淮。”秦朗的声音低了下来,“也许,是江氏背后的……更大的人物。”
“什么意思?”
秦朗没有立刻回答。车子拐进一条小巷,停在一个老式小区的后门。
“陆总,有些事我现在还不能说。”他看着陆景深,眼神很认真,“但我建议你,最近多注意安全。沈姐姐那边,我也会提醒她。”
“你到底知道什么?”陆景深问。
秦朗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这个给你。密码是你和沈姐姐第一次见面的日期,格式年月日。”
陆景深接过U盘。很小,金属外壳,没有任何标识。
“里面是什么?”
“一些历史资料。”秦朗说,“关于江氏集团真正的起家史,以及……为什么他们对我爷爷和沈叔叔那么忌惮。”
他看了眼时间:“我得走了,这辆车不能要了。你自己打车回去,注意绕路,别直接回酒店。”
秦朗下车,从后备箱拿出另一个背包,很快消失在巷子深处。
陆景深坐在车里,握着那个U盘。金属外壳在掌心里冰凉,像一块不会融化的冰。
他打开手机,搜索“江氏集团 起家史”。
维基百科上的条目很简单:江淮1998年创办江讯通信,2003年引入国有资本,2008年上市……
但有一条不起眼的链接,点进去是一个早已关闭的论坛的存档页面。标题是:“江氏的发家之谜:第一桶金从何而来?”
发帖时间:2005年。
内容已经被删除,只剩下几条零星的回复:
“听说跟当年的‘908工程’有关?”
“楼上别乱说,小心查水表。”
“我叔叔在邮科院工作过,他说江拿走了一些不该拿的东西。”
“证据呢?没证据就是诽谤。”
908工程。
陆景深搜索这个词。结果很少,只有几条学术论文提到:908工程是1990年代末国家在通信领域的一个重大专项,旨在突破国外技术封锁。
沈岳当时就在邮科院,很可能参与了908工程。
而江淮在1998年创业,2003年引入国有资本……
时间点太巧合了。
手机震动,是沈知微发来的消息:
“听说你们今晚有惊无险。文件拿到了?”
陆景深回复:“拿到了部分。另外,秦朗给了我一个U盘,说里面有江氏的历史资料。”
那边沉默了很久。
然后沈知微回复:
“明天上午十点,来我家。有些事情,是时候告诉你了。”
“关于我父亲,关于908工程,关于……”
“为什么江淮一定要置我们于死地。”
陆景深看着这条消息,突然感到一阵寒意。
他意识到,自己卷入的不仅仅是一场商业战争。
而是一场跨越二十年的恩怨。
一场用技术、资本、鲜血写成的复仇故事。
而他,刚刚翻开了第一章。

![[以棋为聘:陆总的心尖博弈]全文+后续_[陆景深沈知微]后续已完结](https://image-cdn.iyykj.cn/2408/7ec2f07c972a7b1d1b1f1af1db5c9173.jpg)
![结婚十年,我刷到妻子给肇事司机庆生全文免费无弹窗阅读_笔趣阁_[林舒李哲]全章节免费阅读-爱八小说](https://image-cdn.iyykj.cn/2408/a518671cb08a3364b6a34707c61bfb1b.jpg)

![知青夫妻的逆袭路全文+后续_[苏禾王桂芬]后续无弹窗大结局-爱八小说](https://image-cdn.iyykj.cn/2408/4016891dc740ba6e306ad785798b02b8.jpg)
![妈妈发工资总给我抹掉一个零,我杀疯了全章节免费阅读_[叶总晓雅]全文+后续-爱八小说](https://image-cdn.iyykj.cn/2408/a8f077aa7abf0ad5b971bb9aa195b325.jpg)
![「臭小子,这次我要夺回属于我的一切!」最新章节在线阅读_[李默张浩]免费阅读-爱八小说](https://image-cdn.iyykj.cn/2408/84a75ec583fb324658f661e27d3a1961.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