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锁在裴三笑掌心震动的第七个时辰,天光终于渗过窗纸。
雨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京城冬日惯有的、黏稠的灰白晨雾,将皇城司后衙那片屋瓦浸得湿漉漉的,檐角断续滴着水,砸在青石上,声音空洞。
检复房里弥漫着一夜未散的血腥味、尸臭和灯油焦味。四具刺客尸体已被抬走,地上只留下几滩未擦净的深褐色痕迹。裴三笑坐在靠墙的矮凳上,背脊挺得笔直——这个姿势他保持了两个时辰,没动过。
他在等。
等一个解释,或者等下一批刺客。
怀里那把青铜锁已经不再震动,恢复了冰冷死寂,但那层诡异的绿锈下,那些扭曲的人形纹路仿佛在沉睡,随时会醒来。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锁身,粗糙的触感下,是昨夜那些破碎幻觉的后遗症:太阳穴钝痛,视野边缘偶尔闪过红色衣角,耳畔总有洪水奔腾的幻听。
更让他心神不宁的是苏妄言。
这女人此刻正盘腿坐在柏木台上——就挨着那具被剖开的商人尸体——捧着一碗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的热汤饼,吃得呼啦作响。
“三笑你真的不吃?”她鼓着腮帮子问,嘴角沾着葱花,“折腾一夜,不饿吗?”
裴三笑看着她。朱红色的劲装溅了几点血渍,马尾有些松散,几缕碎发贴在颈侧。她吃得毫无仪态,像个饿了三天的小乞丐,但握着筷子的手指节分明,虎口有厚厚的茧——那是长期握刀留下的。
昨夜她杀人时的眼神,和此刻捧着汤碗的眼神,判若两人。
“苏虞候,”裴三笑开口,声音因长时间沉默而有些沙哑,“你昨夜说,你‘下午就觉得蹊跷’。”
“对呀。”
“你如何知道尸体内有东西?”
苏妄言嗦完最后一口汤,满足地叹了口气,跳下木台:“猜的。”
“猜的?”
“前六具尸体,胸口都有被挖开的痕迹,对吧?”她走到水盆边洗手,动作随意,“但伤口边缘不整齐,不是利刃切割,而是……硬扯开的。什么东西需要硬扯出来?要么是嵌在骨头里,要么是有人急慌了手脚。”
她转过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我就在想啊,万一第七具尸体送来时,那东西还在呢?万一有人要来抢呢?”她咧嘴一笑,“你看,我猜对了。”
逻辑通顺。但裴三笑不信。
“你看这把锁时的眼神,”他慢慢站起来,从怀中取出青铜锁,托在掌心,“不像第一次见。”
苏妄言的笑容淡了些。她走过来,停在一步之外,低头看着锁。晨光从破窗漏进来,照在锁身上,那些扭曲的人形纹路在光线下竟隐约泛着暗红,像是干涸的血。
“我确实不是第一次见,”她轻声说,伸出手指,悬在锁上方,却没有触碰,“我家里……有一本残卷。上面画过类似的纹样。”
“什么残卷?”
“《禹贡拾遗》,听说过吗?”苏妄言抬眼看他,眼神复杂,“传说大禹治水时,在九处水眼埋下九把‘镇水锁’,锁住天下水脉,防洪水再泛。每一把锁,都对应一种死法,一种祭品。”
她指着锁身上那些人形纹路:“你看这些人,他们的姿势——这个在跪拜,这个被捆绑,这个……”她顿了顿,“这个在坠落。都是祭品的姿态。”
裴三笑后背升起一股寒意。他昨夜看到的幻觉里,那个红衣女子,就是在坠落。
“你是说,这把锁是……”
“镇水锁之一。‘人祭锁’。”苏妄言的声音很轻,“传说这把锁需要以人牲为祭,埋于水眼,可镇一方水患。但若被人取出……”她没说完,但意思明确。
“那前六具尸体?”
“可能是失败品。”苏妄言走到商人尸体旁,指着被剖开的胸腔,“你看,河泥填塞,胸口挖洞——这是模仿‘水葬人祭’的仪式。但前六具尸体里的东西被取走了,说明仪式没成。而这具……”她看向裴三笑手中的锁,“锁还在,说明仪式可能完成了……或者,即将完成。”
窗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裴三笑迅速将锁收回怀中。门被推开,一个年轻胥吏气喘吁吁地冲进来:“裴、裴巡检!东城永兴坊,又发现一具尸体!死状……和之前一样!”
裴三笑和苏妄言对视一眼。
“走。”裴三笑抓起工具箱。
“等等。”苏妄言按住他的手臂,从袖中摸出一条黑色的细绳——不知什么材质,触手冰凉柔韧,“把锁穿上,戴脖子上,贴肉藏好。这东西……不能离身。”
裴三笑看着她。苏妄言的眼神异常认真,没有半点平日的嬉笑。
他接过绳子,照做了。青铜锁贴上心口皮肤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窜遍全身,但很快,那寒意又变成了某种诡异的……温热。像是一块冰,在体温下慢慢融化,最后和心跳同频。
他猛地抬头看苏妄言。
“感觉到了?”她问。
“它在……吸收我的体温?”
“不,”苏妄言摇头,声音轻得像耳语,“它在认主。”
永兴坊在京城东南,紧邻汴河。发现尸体的地方是坊内一条偏僻的死巷,青石板路被晨雾浸得湿滑,墙角生着厚厚的青苔。
尸体已经被坊正和几个胆大的街坊用草席盖住,但周围还是聚了不少人,议论纷纷,脸上带着恐惧和兴奋。见皇城司的人来了,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裴三笑掀开草席。
是个年轻男子,二十出头,穿着粗布短打,像个力工。死状和商人几乎一模一样:肿胀发青,口鼻塞满河泥。唯一的区别是,他的胸口没有被剖开的痕迹——衣服完好,但布料下,能摸到一个明显的硬物凸起。
第八具。
裴三笑戴上手套,准备查验,苏妄言却突然蹲下身,凑近尸体的脸。
“等等。”她伸手,拨开尸体额前湿漉漉的头发。
发际线处,有一个小小的刺青。极其细微,只有米粒大小,是一个扭曲的符号——像一条盘绕的蛇,又像一个变体的“水”字。
裴三笑瞳孔一缩。他飞快地翻开尸体的衣领,在左侧锁骨下方,找到了第二个刺青。同样的符号。
“前几具尸体有吗?”苏妄言问。
裴三笑脑子里飞快回忆。第一具,商人,没有。第二具,小吏,他检查时没注意。第三具……他忽然想起,那个云游道士的耳后,好像有个类似的印记,当时他以为是普通的刺青。
“可能有。”他沉声说,“需要回去复验。”
“不必了。”苏妄言站起身,环视四周。晨雾中,坊墙的影子模糊不清,远处汴河的水声隐约可闻。“这些人,都是被选中的祭品。”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身上有印记,死法符合仪式,体内埋锁……这是一个完整的献祭流程。”
“为了什么?”
苏妄言没有回答。她走到巷子尽头,那里有一口古井。井口青石被磨得光滑,辘轳上缠着湿漉漉的井绳。她探头往里看,又伸手摸了摸井壁。
“三笑,你来看。”
裴三笑走过去。井壁内侧,靠近水面的位置,刻着一行字。字迹被青苔和水渍覆盖大半,但还能辨认出几个:
“……亥年……子时……汴口……”
后面是残缺的符号,和尸体上的刺青一模一样。
“亥年,就是今年。”苏妄言的声音有些发紧,“子时,昨夜。汴口——”她望向汴河方向,“汴河入黄河的口门。”
裴三笑突然想起什么,猛地转身:“昨夜那具商人的尸体,是在哪里发现的?”
旁边一个衙役连忙回答:“回巡检,是在城西金水河边的货栈后院。”
“金水河通向哪里?”

“通……通汴河。”
“前六具呢?”
衙役翻了翻手上的记录:“第一具在蔡河边,第二具在五丈河边,第三具……”他每报一个地名,裴三笑的心就沉一分。
所有这些河道,最后都汇入汴河。
汴河入黄河的口门,是京城水路枢纽。若那里出事……
“有人在用活人献祭,重启水眼。”苏妄言走到他身边,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九把镇水锁,对应九处水眼。现在‘人祭锁’现世,说明‘人祭水眼’已经松动。昨夜子时,可能就是仪式完成的时间点。”
“但我们拿到了锁。”
“所以仪式可能中断了,也可能……”苏妄言看向巷子深处,雾越来越浓,几乎看不清尽头,“有人会用别的方式,补完仪式。”
她话音刚落,远处突然传来急促的铜锣声,伴随着嘶声大喊:
“决堤了!汴口决堤了!”
人群瞬间炸开,恐慌像瘟疫般蔓延。人们尖叫着往巷外跑,推搡,跌倒,乱成一团。
裴三笑和苏妄言逆着人流冲向坊外。登上坊墙高处,往东望去——
晨雾中,隐约可见汴河方向,一道浑浊的黄线正缓缓漫过堤岸,吞没农田、村舍,向着京城方向蔓延。
洪水来了。
虽然速度不快,但确实来了。
裴三笑下意识按住胸口。怀中的青铜锁,突然又开始震动。这一次,震动伴随着低沉的嗡鸣,像是某种警告,又像是……共鸣。
他猛地转头看苏妄言。
苏妄言脸色苍白,死死盯着洪水方向。她的嘴唇在微微颤抖,无声地念着什么。裴三笑凑近些,终于听清:
“……三百年……真的又来了……”
“什么三百年?”他抓住她的手臂。
苏妄言像是被惊醒,猛地转头看他。那一瞬间,裴三笑在她眼中看到了极其复杂的情绪:恐惧,悲伤,决绝,还有一丝……释然?
“三笑,”她反手抓住他的手,力气大得惊人,“这把锁,你千万不能交给任何人。尤其是宫里的人。”
“为什么?”
“因为……”她的话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断。
一队黑甲骑兵冲破晨雾,疾驰而来,在坊门前勒马。为首的是个面容冷峻的中年将领,腰佩金刀,正是皇城司指挥使,赵擎。
他的目光扫过裴三笑和苏妄言,最后落在裴三笑按在胸口的手上。
“裴三笑,”赵擎的声音没有起伏,“奉上谕,即刻交出昨夜所得证物——那把青铜锁。”
裴三笑的心沉了下去。他下意识后退半步,苏妄言不动声色地移了半步,挡在他身前半个身位。
“指挥使,”裴三笑稳住声音,“此物是连环命案关键证物,需留司详查……”
“此物涉宫中旧案,非你所能处置。”赵擎打断他,翻身下马,一步步走近,“交出锁,你可继续查案。否则……”他的手按上刀柄。
周围的黑甲骑兵同时拔刀,寒光凛冽。
晨雾浓得化不开,巷子里只剩下对峙的呼吸声,和远处越来越近的洪水奔涌声。
裴三笑的手心渗出冷汗。怀中的锁震动得更厉害了,那嗡鸣声几乎要穿透胸腔。他看向苏妄言,苏妄言微微摇头,眼神示意:不能交。
但对面是皇城司指挥使,是上谕。
就在裴三笑权衡的瞬间,赵擎突然动了——不是拔刀,而是从怀中掏出一物,抛了过来。
裴三笑下意识接住。
是一块玉佩。羊脂白玉,雕着螭龙纹,温润通透。但在玉佩中央,有一道刺眼的裂痕,裂痕的形状……
裴三笑浑身血液都凉了。
那裂痕的形状,和他怀中青铜锁的锁孔,一模一样。
“这是你师父的遗物,”赵擎的声音依旧冰冷,但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他死前托我保管,说如果有一天,你见到一把锁孔与此裂痕相符的青铜锁,就把玉佩交给你。”
裴三笑死死攥着玉佩。师父死了五年,是突发恶疾,死前他守在床边,师父只反复说一句:“别碰水……别碰锁……”
原来不是“别碰锁”,是“别碰‘那把’锁”。
“你师父,”赵擎缓缓说,“是二十年前,那场‘汴口祭’唯一的幸存者。”
汴口祭。裴三笑听过这个传闻。二十年前,汴河决堤,朝廷组织祭祀,选了九名童男童女沉河镇水,结果祭祀失败,洪水滔天,淹了三县。事后,所有参与祭祀的官员、巫师,全都神秘死亡或失踪。
师父从未提过这件事。
“那把锁,是当年祭祀用的法器之一。”赵擎盯着裴三笑,“你师父偷走了它,藏了二十年。现在它现世,当年的债,该还了。”
“什么债?”
赵擎没有回答。他看向东方,洪水已经漫到数里之外,浊浪翻涌,水汽扑面。
“交出锁,或者,”他转回头,眼神如刀,“我亲手从你尸体上取。”
苏妄言的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裴三笑却突然笑了。很淡,很冷的一个笑。
“指挥使,”他说,松开紧握玉佩的手,任由玉佩垂在胸前,“我师父教过我三句话。”
赵擎皱眉。
“第一,人死如灯灭,鬼话不可信。”裴三笑缓缓抽出验尸刀,刀尖指向地面,“第二,死人不会撒谎,但会沉默。”
他顿了顿,晨雾中,他的眼神锐利得惊人。
“第三,有些真相,知道了比不知道更可怕——但既然我知道了,就不会再让它被埋进土里,或者,”他看了一眼洪水方向,“沉进河里。”
赵擎的脸色沉了下来。
而就在这时,裴三笑胸口的青铜锁,突然爆发出刺眼的青光!
光芒透过衣料,将整个巷子映成诡异的青绿色。锁身嗡鸣声大作,那些扭曲的人形纹路仿佛活了过来,在光中蠕动、挣扎。
更恐怖的是,地上那具货郎的尸体,突然动了——
不是复活,而是胸腔内传出了清晰的、锁芯转动的“咔哒”声。
一声,两声,三声。
然后,尸体的嘴缓缓张开,吐出了最后一句话,声音嘶哑,像是从很深的井底传来:
“……钥匙……归位……水眼……开……”
话音落下的瞬间,远处汴河方向,传来天崩地裂的巨响。
不是决堤。
是河床塌陷的声音。
裴三笑低头,看向胸前的玉佩。玉佩上的裂痕,正对青铜锁的位置,开始渗出暗红色的液体——像是血,又像是锈。
而苏妄言,在他身侧,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有三百年的重量。
“来不及了,”她轻声说,拔刀出鞘,“轮回,已经开始了。”
浓雾深处,传来了第二声锁芯转动的“咔哒”声。
这一次,近在咫尺。
像是在每个人的心脏里,同时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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