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佩渗出的暗红色液体滴落在地,瞬间被青石板吸收,只留下一圈深色水渍,像是陈年血迹。
裴三笑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青铜锁隔着衣料紧贴皮肉,那些扭曲的人形纹路仿佛烙印般灼烫。而更让他心惊的是,掌心的玉佩裂痕中,正缓缓爬出一条细如发丝的血线,蜿蜒向上,试图连接他握玉的手指。
他猛地甩手,玉佩脱手飞出,却在半空被苏妄言一把接住。
“别碰地上的血!”她厉声道,同时拽着裴三笑疾退三步。
话音刚落,那几滴血渍浸染的青石板,竟开始软化、塌陷,露出底下黑黢黢的空洞。一股浓烈的腥腐气味从洞中涌出,夹杂着水声——不是河水声,而是更黏稠、更缓慢的流动声,像是什么东西在深处蠕动。
赵擎和黑甲骑兵也变了脸色,齐齐后退。
“井……”一个年轻骑兵颤声指向巷子深处那口古井。
井口正在冒泡。不是水泡,而是暗红色的、黏稠的气泡,一个接一个破裂,散发出令人作呕的甜腥味。井绳无风自动,缓缓绞紧,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
然后,那具货郎的尸体动了。
不是诈尸,而是某种更诡异的变化——尸体胸口那处硬物凸起,开始有节奏地搏动。一下,两下,三下。每搏动一次,尸体的皮肤就干瘪一分,仿佛全身的精血都被抽向胸口。
“退后!全部退后!”赵擎拔刀,刀锋指向尸体,但握刀的手微微颤抖。
裴三笑死死盯着尸体的胸口。他能感觉到,自己怀中的青铜锁,正与那搏动产生共鸣。不,不是共鸣,是呼应——像是同一把锁的两个部分,隔着一具尸体的皮肉,在彼此召唤。
苏妄言突然伸手,捂住了他的胸口。

她的手冰凉,但按在锁的位置时,那种灼烫感奇迹般减弱了。
“别让它醒,”她低声说,呼吸急促,“三笑,集中精神,想象自己在验尸——最普通的一具尸体,没有任何异常。”
裴三笑闭上眼。他强迫自己回忆师父教的验尸流程:先观其形,再察其色,三触其肤,四闻其气……但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昨夜剖开商人胸腔时,那把锁握在手中的冰冷触感。
还有更早的,那些破碎的幻象:洪水,祭坛,坠落的红衣女子。
“不行……”他咬着牙,额角渗出冷汗,“它在……吸我的记忆。”
“那就让它吸!”苏妄言的手按得更紧了,“但别让它吸到关键的部分——别想祭坛,别想洪水,想点别的!想……想你现在最烦什么!”
最烦什么?
裴三笑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是苏妄言那张嬉皮笑脸的脸。然后是她的声音:“三笑,吃饭啦!”“三笑,你看这个!”“三笑,我保护你呀!”
还有她杀人时冰冷的眼神,和此刻按在他胸口颤抖的手。
矛盾。混乱。但确实,和那些古老的幻象无关。
怀中的青铜锁震动减弱了。
就在这时,货郎尸体的胸口,猛地爆开!
不是血肉横飞的爆炸,而是皮肉被从内部撕裂,露出一个拳头大小的窟窿。窟窿深处,一团青黑色的东西缓缓升起——又是一把青铜锁。
和裴三笑怀中的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小了一圈,锁身上的纹路也更简单,只有三个人形。
这把小锁悬停在尸体上方三寸,缓缓旋转。每转一圈,就吸走尸体的一分血色。当尸体彻底干瘪成皮包骨时,小锁突然调转方向,锁孔直指裴三笑。
不,是指着他怀中的主锁。
“糟了。”苏妄言脸色剧变,“子锁寻母——它们要合体!”
话音未落,小锁化作一道青光,疾射而来!
裴三笑本能地想躲,但怀中的主锁突然爆发出强大的吸力,将他牢牢定在原地。他眼睁睁看着那道青光越来越近——
“铛!”
苏妄言的刀鞘横在身前,硬生生挡住了小锁。金属撞击的火花四溅,她的手臂剧震,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刀鞘流下。
但小锁只是停顿了一瞬,立刻绕过刀鞘,再次扑向裴三笑。
赵擎也动了。他的刀更快,更狠,一刀劈在小锁上!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中,小锁被劈飞,撞在坊墙上,砸出一个深坑。但它毫发无损,只是晃了晃,又悬浮起来。
“普通的刀没用!”苏妄言咬牙道,“这是镇物,只能用镇物克制!”
“什么镇物?”赵擎厉声问。
苏妄言没回答。她突然松开捂住裴三笑胸口的手,从自己颈间扯下一物——也是一块玉佩,墨绿色,雕着繁复的云水纹。玉佩中央,嵌着一小片青黑色的碎片,看起来和青铜锁的材质一模一样。
她把玉佩按在裴三笑胸口,正贴在青铜锁上方。
“以镇守之血,封镇物之灵——”她念出晦涩的咒文,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玉佩上。
墨玉瞬间吸收鲜血,爆发出柔和的青光,将裴三笑整个笼罩。怀中的青铜锁剧烈震颤,发出不甘的嗡鸣,但很快被青光压制,渐渐平息。
而远处的小锁,失去了主锁的吸引,开始在空中乱窜,最后“嗖”地一声,钻回了货郎尸体的胸口窟窿里。
尸体抽搐了一下,彻底不动了。
巷子里死寂一片。
只有井口还在冒泡,腥臭味越来越浓。
裴三笑低头看着胸前的墨玉。玉佩紧贴着皮肤,传来苏妄言血的温度,和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草木气息。而玉佩下,青铜锁不甘的震动,正通过骨骼传递到他的心脏,和他自己的心跳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你……”他看向苏妄言。
苏妄言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上还沾着血迹。她勉强笑了笑:“暂时封住了。但这墨玉只能撑十二个时辰。”
“十二个时辰后呢?”
“要么找到彻底封印它的方法,”她顿了顿,“要么,你成为它的‘锁奴’,被它吸干精血和记忆,变成一具供养它的活尸——就像前几具尸体那样。”
裴三笑的心脏狠狠一沉。
赵擎收起刀,走到两人面前。他的目光在苏妄言的墨玉和裴三笑的胸口来回扫视,最后定格在苏妄言脸上。
“苏虞候,”他的声音带着审视,“你如何懂得镇物封印之术?这块墨玉,又是什么来历?”
“家传。”苏妄言答得简短,“我祖上有人参与过当年的治水工程,留下一些记载和器物。”
“治水工程?”赵擎眯起眼,“你说的,是三百年前大禹治水,还是……”他顿了顿,一字一句,“二十年前的汴口祭?”
苏妄言沉默。
井口突然传来异响。
众人转头看去,只见井绳已经绞到了极限,辘轳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然后,绳子猛地一松——有什么东西,从井底被拉上来了。
不是水桶。
是一具白骨。
白骨被井绳缠着脖颈,晃晃悠悠吊出井口。骨头上还挂着湿漉漉的水草和破碎的衣料,看身形,是个孩童。
白骨的手骨中,紧握着一片青黑色的碎片——第三块锁的碎片。
“是当年的祭品。”苏妄言的声音发颤,“二十年前,沉河镇水的童男童女之一。”
裴三笑想起师父的遗言:“别碰水……别碰锁……”
原来师父说的“水”,不单指洪水,还指这些沉在水底的祭品。而“锁”,是镇水锁,也是……夺命锁。
白骨突然动了。
它缓缓抬起手臂,将那枚锁的碎片,对准了裴三笑。
碎片表面,浮现出淡淡的血纹。血纹延伸,勾勒出一行小字:
“裴氏血脉,锁灵归位。”
裴三笑如遭雷击。
裴氏?他的姓氏?师父姓李,他随师父姓,但师父说过,他是被人丢在衙门门口的弃婴,襁褓里只有一张字条,写着他的生辰和……一个“裴”字。
“原来如此。”赵擎忽然笑了,笑声里满是苦涩,“李老头收养你,教你验尸,不是偶然。”
他看向裴三笑,眼神复杂:“你师父,李不言,是当年汴口祭的主祭官之一。也是他,亲手将你——当时只有三个月大的你——从祭坛上偷走的。”
裴三笑脑子里“嗡”的一声。
祭坛?偷走?
“二十年前,汴口祭需要九名童男童女,但当时只找到八个。”赵擎的声音在晨雾中飘忽,“主祭官说,缺的那个,必须是有‘锁灵血脉’的人——也就是能承载镇水锁灵力的特殊体质。这种人百年难遇,但巧的是,祭坛附近一个村子里,刚好有个刚出生的婴儿,被发现有这种血脉。”
他顿了顿:“那个婴儿,就是你。你的亲生父母,为了全村人的安危,自愿将你献祭。”
裴三笑浑身冰冷。
“但你师父李不言,在最后一刻反悔了。”赵擎继续说,“他偷偷把你换了下来,用一具死婴代替。然后带着你连夜逃跑,隐姓埋名,直到五年前他病死。”
晨雾仿佛凝固了,沉重地压在每个人肩头。
井口的白骨,还在举着那片锁的碎片。碎片上的血字越来越亮:
“归位……归位……归位……”
裴三笑胸口的青铜锁,又开始震动。这一次,不是嗡鸣,而是一种低沉的、仿佛心跳般的搏动。
咚。咚。咚。
和他自己的心跳,完全同步。
他能感觉到,锁在吸收他的血温,他的记忆,他的一切。而那些破碎的幻象,正变得越来越清晰——
滔天的洪水前,祭坛高耸。一个红衣女子被绑在祭柱上,下方是九个青铜锁,围成一圈。主祭官举起匕首……
然后画面一转,是二十年后的汴河边,同样的祭坛遗址。一个老仵作抱着襁褓中的婴儿,跪在河边痛哭,然后将婴儿藏进竹篮,顺水漂走……
“三笑!”苏妄言的呼喊将他拉回现实。
他发现自己正一步步走向井口,走向那具白骨。脚步不受控制,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
“别过去!”苏妄言想拉住他,但手刚碰到他的手臂,就被一股大力弹开。
赵擎拔刀,但刀锋在离裴三笑三尺外就再难寸进,仿佛砍在无形的墙上。
青铜锁醒了。
它彻底醒了。
裴三笑停在井边,低头看着白骨手中的碎片。碎片自动飞起,贴在他的眉心。
冰冷刺骨。
然后,海量的信息冲进他的脑海——
九把镇水锁,对应九州水脉。
二十年前的汴口祭,不是为了镇水,而是为了打开某处水眼。
九个祭品,九把锁的碎片,分散各处。
而拥有“锁灵血脉”的人,是重启仪式的……钥匙。
他现在,就是那把钥匙。
碎片融入他的眉心,消失不见。只在皮肤上留下一个淡淡的、锁孔形状的印记。
白骨松手,散落一地。
井水突然沸腾,咕嘟咕嘟冒起巨大的气泡。水面上,浮现出更多的白骨——一具,两具,三具……整整八具孩童的骸骨,从井底缓缓升起。
它们围成一圈,空洞的眼眶“看”着裴三笑。
然后,齐齐抬起手臂,指向东方。
汴河的方向。
裴三笑转过身。他的眼睛变成了诡异的青黑色,瞳孔深处,倒映着流动的水纹。
“它们要我……”他开口,声音仿佛不是自己的,带着空洞的回响,“去汴口。完成二十年前……未完成的祭祀。”
“不可能!”苏妄言冲到他面前,死死抓住他的肩膀,“三笑,醒醒!那不是你的使命!那是诅咒!”
裴三笑看着她。他能看见她眼底深处的恐惧,和更深处的……某种他看不懂的悲伤。
“苏妄言,”他缓缓说,“你的那块墨玉,能封住锁,是因为……那本来就是锁的一部分,对吗?”
苏妄言浑身一僵。
“你的祖上,不是参与治水。”裴三笑的声音冰冷,“你的祖上,就是铸造这九把镇水锁的……‘镇守一族’。”
“而你,”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她颈间墨玉的裂痕,“是这一代的镇守者。你的使命,是看守这些锁,防止它们落入不该落入的人手里。”
苏妄言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但我失败了。”她哽咽道,“二十年前,我爷爷看守的那把‘人祭锁’被盗,才有了汴口祭的惨剧。现在,锁又现世,而我……”她看向裴三笑的眼睛,“我遇到了你。”
裴三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不能让你去汴口,”苏妄言擦掉眼泪,眼神变得决绝,“哪怕要杀了你,我也不能让你成为祭品。”
她拔刀。
刀锋指向裴三笑的心口——准确地说,是青铜锁的位置。
赵擎也举起了刀。
巷子两端,黑甲骑兵列阵,弓弩上弦。
裴三笑站在中间,被八具孩童的白骨环绕,眉心锁印隐隐发光。怀中的青铜锁搏动着,每一次搏动,都让他离“裴三笑”更远一步,离“钥匙”更近一步。
他忽然想起师父临死前,握着他的手说的最后一句话。
不是“别碰水”。
也不是“别碰锁”。
是——
“笑笑……逃……”
原来师父一直叫他“笑笑”,不是因为他爱笑——他从来不爱笑——而是因为,那是他的小名。亲生父母给他取的小名。
可是往哪逃呢?
洪水已经漫到城外。
锁已经醒在胸口。
三百年的因果,二十年前的债,都系在他一人身上。
裴三笑缓缓抬起手,按在苏妄言的刀锋上。
“杀了我,”他说,声音平静得可怕,“锁会寻找下一个‘锁灵血脉’。也许是另一个婴孩,也许是别的什么人。”
“不杀我,”他看向东方,晨雾中,隐约能听到洪水的咆哮,“我就去汴口。看看二十年前,我本该死在那里的地方,到底埋着什么秘密。”
苏妄言的刀在颤抖。
赵擎的刀也在颤抖。
而这时,井水突然炸开!
一道水柱冲天而起,水花四溅中,一个黑影从井底窜出,落在房檐上。
那是个……人?
不,不太像人。
它浑身覆盖着青黑色的鳞片,手脚有蹼,眼睛是浑浊的黄色,没有瞳孔。它的脖子上,挂着一串东西——九枚青铜戒指,每枚戒指中央,都有一个锁孔形状的凹陷。
“镇守一族的小丫头,”它开口,声音湿漉漉的,像是泡了很久的尸体会发出的声音,“还有……钥匙。”
它的黄眼睛盯着裴三笑,咧开嘴,露出满口细密的尖牙。
“我来接你了,钥匙大人。”
“水眼的门,该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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