鳞片人蹲在屋檐上,湿漉漉的青黑色鳞片在晨雾中泛着铁器般的冷光。它的手脚很长,指间有半透明的蹼,指甲弯曲如钩,深深抠进瓦缝。脖子上的九枚青铜戒指随呼吸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最诡异的是它的脸——依稀能看出人形轮廓,但五官的位置全错了。眼睛在太阳穴的位置,嘴咧到耳根,鼻子是两个细小的孔洞。它侧着头,用一只黄浊的眼睛“看”着裴三笑,另一只眼睛则盯着苏妄言颤抖的刀尖。
“钥匙大人,”它又开口,声音像溺水者最后的喘息,“我等了你……二十年。”
裴三笑感到怀中的青铜锁剧烈震动起来,比任何时候都更猛烈。锁身上那些人形纹路仿佛活了过来,开始在他皮肤上蠕动、爬行。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纹路正顺着血管,试图钻进他的身体。
“退!”苏妄言挡在他身前,墨玉青光暴涨,暂时逼退了纹路的侵蚀。但她自己闷哼一声,嘴角又渗出血丝——封印反噬。
赵擎和黑甲骑兵呈扇形围了上来,弓弩对准鳞片人,但没人敢轻举妄动。这怪物身上的气息太诡异,不像活物,也不像死物,而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
“你是什么?”裴三笑开口,声音因锁的侵蚀而沙哑。
鳞片人咧开嘴,露出一个不似笑容的表情:“我是守门人。水眼的守门人。”它抬起一只带蹼的手,指了指自己脖子上的青铜戒指,“九锁归一,水眼洞开。这是……规矩。”
“什么规矩?”
“三百年一轮回的规矩。”鳞片人从屋檐上跳下,落地无声。它比看起来更轻,像一片浸水的枯叶。“大禹铸九锁,镇九州水眼。但锁不能永远镇着水——水要流动,锁要松动。每三百年,九锁会择主苏醒,若新主能持锁入水眼,重定契约,则可再镇三百年。若不能……”
它歪了歪头,黄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诡异的光。
“洪水滔天,锁灵噬主。上一个轮回,就是三百年前。那一次,九位锁主全死了,锁灵失控,九州水脉暴走,淹了半个天下。”它的声音里居然带着某种……怀念?
裴三笑的后背一阵发凉。
“那二十年前……”
“二十年前,有人想提前开启轮回。”鳞片人打断他,慢慢走近。它走路时身体左右摆动,像鱼在游动,“他们盗走了‘人祭锁’,想用九名童男童女献祭,强行让锁择主。但他们失败了——因为最关键的那把‘主锁’,也就是你胸口这把,需要一个特殊的‘钥匙’才能唤醒。”
它的视线落在裴三笑的眉心,那个锁孔印记正在隐隐发光。
“锁灵血脉。”它说,“百年难遇。上一次出现,是三百年前。上上一次,是六百年前。每一次出现,都意味着……轮回将至。”
晨雾更浓了。巷子两端的景物模糊不清,只能听到远处洪水奔涌的声音越来越近。汴河的水,正一寸寸漫过堤岸,向着京城蔓延。
“你想让我去水眼?”裴三笑问。
“不是我想。”鳞片人停在五步外,黄眼睛盯着他,“是锁想。是水想。是三百年一轮回的天地法则想。”它忽然笑了,笑声像破风箱漏气,“钥匙大人,你没得选。从你出生的那一刻起,你的血,你的命,就写在这把锁上了。”
裴三笑低头看向胸口。青铜锁的纹路已经爬上了他的锁骨,正向着脖颈蔓延。他能感觉到,每一道纹路都在吸食他的生命力,同时将某种冰冷、古老的东西注入他的血脉。
记忆的碎片更多了。
这一次,他看到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穴,洞穴中央是一眼深不见底的水潭。水潭周围,九根石柱耸立,每根柱子上都嵌着一把青铜锁。八把锁已经锈蚀开裂,只有中央那把——人祭锁——还完好无损。
一个红衣女子跪在锁前,双手捧心,口中念诵着古老的咒文。她的血滴在锁上,锁身泛起红光……
画面破碎。
裴三笑猛地回神,发现苏妄言正死死抓着他的手臂,指甲几乎抠进肉里。
“三笑,”她的声音在发抖,“别听它的。锁灵在骗你。一旦你去了水眼,就再也回不来了——你会变成祭品,变成供养锁灵的活尸,就像……就像它一样。”
她指向鳞片人。
鳞片人并不生气,反而点了点头:“她说得对。上一个轮回,九位锁主都死了。但他们不是死在洪水里,而是死在……成为‘守门人’的过程中。”
它抬起手,抚摸着自己脸上的鳞片。
“持锁入水眼,重定契约,需要付出代价。”它的声音变得空洞,“你的肉身会成为水眼的一部分,你的魂魄会被锁灵吞噬,只留下一具……像我这样的躯壳,永生永世守着水眼,等着下一个轮回。”
永生永世。
裴三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
“那为什么还要去?”
“因为不去,洪水会吞没一切。”鳞片人的黄眼睛里闪过一丝痛苦——那是唯一还像人类的部分,“二十年前的汴口祭虽然失败了,但已经松动了水眼的封印。现在锁已苏醒,若不尽快重定契约,最迟三天,汴河将彻底决堤。接着是黄河,长江,所有水脉都会暴走。到时候死的不是九个人,是九万,九十万,九百万……”
它顿了顿,看向巷子外。雾中隐约可见慌乱逃窜的人影,哭喊声由远及近。
“他们已经开始了。”鳞片人说。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声巨响!
不是洪水,是爆炸。
汴河方向,一道火光冲天而起,即使在浓雾中也清晰可见。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连续九声爆炸,沿河分布,形成一个诡异的图案。
“他们在炸堤。”赵擎脸色剧变,“想用爆炸加速决口!”
“不止。”鳞片人侧耳倾听,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他们在用爆炸声……唤醒其他锁。”
仿佛印证它的话,裴三笑怀中的青铜锁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
紧接着,四面八方,从京城的不同方位,传来了八声回应——
有的低沉如钟,有的清脆如铃,有的嘶哑如锈铁摩擦。八种不同的锁鸣,与裴三笑怀中的主锁共鸣,在晨雾中交织成一首诡异至极的镇魂曲。
巷子里的八具孩童白骨,同时抬起了头。
它们的骨骼开始发光,青黑色的光芒从骨髓深处透出,勾勒出锁的形状。每一具白骨胸口,都浮现出一把青铜锁的虚影——八把子锁,八种不同的纹路,但锁孔的形状,全都和裴三笑眉心的印记一模一样。
“锁灵归位……”鳞片人喃喃道,“开始了。九锁共鸣,水眼洞开。钥匙大人,你听见了吗?水在呼唤你。”
裴三笑确实听见了。
不是用耳朵,是用血液,用骨髓,用锁在他身上爬行的那些纹路。他听见了滔天的水声,听见了古老的咒唱,听见了无数人在洪水中的哭喊,还有……一个女人的歌声。
很轻,很悲伤的歌声,用他听不懂的语言吟唱。歌声从记忆深处传来,从三百年前传来,从那个红衣女子坠入洪水的那一刻传来。
他忽然明白了。
那个红衣女子,不是祭品。
她是上一个轮回的……锁主之一。她用自己的生命,强行推迟了轮回三百年。而现在,三百年到了。
“三笑!”苏妄言的喊声将他拉回现实。
他发现自己正一步步走向鳞片人,走向那口还在冒泡的古井。脚步不再僵硬,反而异常坚定——仿佛这具身体,早已知道该往哪里去。
“拦不住他了。”赵擎沉声道,“锁灵已经完全苏醒,他现在……已经不是裴三笑了。”
苏妄言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咬出血。她突然松开裴三笑的手臂,转身面对鳞片人。
“你要带他去水眼,可以。”她说,声音出奇的平静,“但我要一起去。”
鳞片人歪了歪头:“镇守一族的小丫头,你去做什么?送死吗?”
“我是这一代的镇守者。”苏妄言举起手中的墨玉玉佩,“按照祖训,锁灵苏醒时,镇守者必须亲赴水眼,见证契约重定——或者,在必要时,毁掉锁。”
她最后两个字说得极轻,但裴三笑听见了。
毁掉锁。
那意味着什么?水眼彻底失控?洪水滔天?还是……
“你毁不掉。”鳞片人摇头,“九锁是天地法则的具现,除非九州陆沉,否则永不毁灭。你唯一能做的,就是看着他成为祭品,然后接替他……成为下一个守门人。”
它看向苏妄言的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怜悯。
“你的祖上,三百年前的那位镇守者,就是这么死的。她眼睁睁看着九位锁主祭天,然后自己跳进水眼,用血脉之力暂时封住了暴走的锁灵。但她付出了代价——镇守一族从此血脉凋零,每一代都活不过三十岁。”
苏妄言的脸色白得透明。
“你知道?”她颤声问。
“我知道很多事。”鳞片人说,“我在水眼里守了三百年,看了太多轮回,太多生死。钥匙大人不是第一个锁灵血脉,也不会是最后一个。而你……”它顿了顿,“你和你祖上那位镇守者,长得真像。”
晨雾中,苏妄言的身影微微摇晃。
裴三笑忽然想起幻觉中那个红衣女子的脸。虽然模糊,但那双眼睛……那双在坠落前回头看了一眼,充满悲伤却异常坚定的眼睛……
和苏妄言此刻的眼神,一模一样。
“所以三百年前……”他开口,声音干涩,“那个红衣女子,是你的……”
“是我高祖姑母。”苏妄言闭上眼睛,“苏晚照。镇守一族三百年来,天赋最高,也死得最早的继承者。她死时,只有十九岁。”
十九岁。

裴三笑今年二十。
锁灵血脉,镇守一族,三百年一轮回……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拼凑起来,形成一幅残酷的图景:命运早就写好了剧本,他们不过是台上按部就班的演员。
而剧本的结局,似乎是注定的悲剧。
“但我不信命。”苏妄言睁开眼,眼中燃起一种近乎疯狂的火焰,“高祖姑母做不到的事,也许我能做到。三笑,听着——”
她转身,双手捧住裴三笑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
“锁灵要你的身体,要你的魂魄,要你成为守门人。但契约重定的过程,需要时间——从你进入水眼,到完全被吞噬,至少有十二个时辰。”她的语速极快,“在这十二个时辰里,我会找到毁掉锁的方法。如果找不到……”
她顿了顿,声音轻柔下来。
“我就陪你一起,留在水眼里。镇守一族的血脉,应该能暂时压制锁灵,为你争取逃出去的机会。”
“那你呢?”裴三笑问。
苏妄言笑了。那个笑容灿烂得刺眼,像她平时没心没肺的笑,但眼角有泪光。
“我?”她说,“我活了二十一年,已经比高祖姑母多两年了。赚了。”
裴三笑的心脏,狠狠抽痛了一下。
不是锁灵侵蚀的痛,是另一种更尖锐、更陌生的痛。他忽然很想记住这张脸,这个笑容,这份明知是死也要陪他一起跳火坑的……愚蠢。
真蠢。
和他师父一样蠢。和他亲生父母一样蠢。和三百年前那个红衣女子一样蠢。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多蠢人?
“好。”他说,声音嘶哑,“那就一起去。”
鳞片人发出古怪的、像是叹息又像是笑声的声音。
“愚蠢。”它说,“但很感人。三百年前,苏晚照和当时的钥匙,也是这么说的。”
它转身,向着古井走去。
“跟我来。水眼的入口,不止汴口一处。每一处曾经沉过祭品的水眼分支,都能通向主眼。这口井……就是其中之一。”
它跳进井中,水花四溅。
裴三笑看向苏妄言,苏妄言点了点头。两人同时走向井口。
“裴三笑!”赵擎突然喊了一声。
裴三笑回头。
赵擎沉默了片刻,最后只说了三个字:“活着回来。”
裴三笑笑了笑——一个很淡、很冷的笑。
“人死如灯灭,鬼话不可信。”他说,“但如果我回不来……指挥使,帮我查清楚,二十年前是谁主导了汴口祭。还有,我亲生父母到底是谁。”
赵擎重重点头。
裴三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他生活了二十年的世界。晨雾,青石板,滴水的屋檐,远处隐约的哭喊和爆炸声。
然后他纵身一跃,跳入井中。
冰冷的井水瞬间将他吞没。
黑暗。刺骨的寒冷。水压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耳膜剧痛。
但怀中的青铜锁突然变得滚烫,散发出青色的光,照亮了周围。裴三笑看见,井壁上有无数刻痕——古老的文字,扭曲的图案,还有……九把锁的浮雕。
他向下沉去。
越沉越深,井水变得越来越浑浊,充满了泥沙和腐烂的水草。但锁光所及之处,水会自动分开,形成一条通道。
他看见通道两旁,悬浮着更多的白骨。
不止孩童的。有成人的,有老人的,甚至还有动物的骸骨。所有的白骨都保持着临死前的姿势——跪拜,挣扎,祈祷。
这些都是三百年间,试图挑战水眼,或成为祭品的人。
裴三笑继续下沉。
不知过了多久,脚终于触到了底。
不是淤泥,而是光滑的石板。他站在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穴入口前。洞穴深处,隐约传来滔天的水声,和锁链拖动的哗啦声。
苏妄言落在他身边,墨玉青光护住两人。
鳞片人站在洞口,黄眼睛里倒映着洞穴深处的幽光。
“欢迎来到水眼,”它说,声音在空旷的洞穴里回荡,“九州水脉的源头,也是……你的坟墓。”
洞穴深处,传来一声悠长的、仿佛来自远古的叹息。
裴三笑眉心的锁印,亮如白昼。
他迈步,走进黑暗。
怀中的锁,开始倒数他生命的最后十二个时辰。
而在他身后,井口上方,赵擎看着恢复平静的水面,突然对手下说:
“去查二十年前所有参与汴口祭的人员名单。还有……”他顿了顿,“查一下宫中档案,二十年前,有没有一个裴姓官员,在祭祀前后失踪或死亡。”
他有个可怕的猜测。
如果裴三笑的锁灵血脉不是偶然,如果他的亲生父母献祭他是被迫的,那么背后主导这一切的人……
可能还在宫里。
还在等着,收割这一轮成熟的果实。
井水深处,裴三笑踏入了水眼主室。
然后他看见了,洞穴中央,那九个巨大的青铜锁——其中八个已经锈蚀开裂,只有中央那把“人祭锁”还完好无损。
而在九锁环绕的中心,水潭深处……
悬浮着一具棺材。
水晶棺椁,隐约可见里面躺着一个穿着红衣的女子。
她的面容,和苏妄言有七分相似。
她的胸口,插着一把匕首。
匕首的柄,是青铜铸成的锁的形状。
裴三笑怀中的锁,突然发出一声悲鸣。
仿佛在哭泣。
仿佛在呼唤。
仿佛在说:
【母亲……你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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