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棺椁悬浮在水潭之上,被九把青铜锁的幽光映照,折射出诡异的彩晕。棺身透明,能清晰看见里面躺着的红衣女子——黑发如瀑,面容安详得仿佛沉睡,皮肤甚至还保持着鲜活的光泽,只是苍白得过分。
她胸口插着的那把匕首,锁形柄端正压在心脏位置。匕首周围,红衣的布料上有一圈深褐色的血迹,像是三百年前盛开又枯萎的花。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女子的腹部微微隆起。
不是尸身腐败产生的肿胀,而是……怀孕般的弧度。
“高祖姑母……”苏妄言的声音在颤抖,她向前一步,几乎要扑到水潭边,“怎么会……史书上只说您以身封水眼,没提过……”
“没提过她有身孕?”鳞片人接话,声音里带着某种恶意的玩味,“镇守一族的历史,总是挑好听的说。真相嘛……往往比较难看。”
它游到水晶棺旁,带蹼的手轻轻抚摸棺盖,动作竟有几分温柔。
“苏晚照,三百年前镇守一族的天才,十九岁继任家主,同年锁灵苏醒。”鳞片人缓缓讲述,黄浊的眼睛盯着棺中女子,“按照祖训,她应该辅助九位锁主重定契约,然后在必要时……亲手送他们去死。”
“但她没这么做。”裴三笑说。他怀中的锁正在剧烈震颤,锁身上那些人形纹路疯狂蠕动,像是要挣脱出来,扑向棺椁。他能感觉到一种撕心裂肺的悲伤——不是他自己的,是从锁里传来的,是这把锁的记忆。
“对,她没这么做。”鳞片人咧开嘴,露出尖牙,“因为她爱上了其中一个锁主。那个拥有锁灵血脉,本该成为祭品的……钥匙。”
洞穴里死寂一片。
只有水潭深处传来的、锁链拖动的哗啦声,和怀表的滴答声重叠。
“钥匙叫什么名字?”苏妄言问。
鳞片人沉默了片刻。
“裴清河。”它说,“他是当年最年轻的钦天监博士,二十二岁就发现了自己身负锁灵血脉,主动请缨成为钥匙。按照仪式,他应该持主锁入水眼,以身为祭,重定契约。但苏晚照在仪式前夜,偷走了主锁。”
它指了指裴三笑怀中的青铜锁。
“就是这把‘人祭锁’。她带着锁,和裴清河私奔了。两人躲了三个月,直到洪水开始泛滥——锁灵失控的前兆。然后他们做了一件疯狂的事。”
鳞片人转身,看向洞穴深处。那里,水潭的源头,隐约可见一个巨大的漩涡缓缓旋转。漩涡中心漆黑一片,深不见底。
“他们来到了这里。苏晚照用镇守一族的秘术,强行将主锁一分为九——主锁留在裴清河体内,八把子锁分散到九州各地。然后,她以身为引,将裴清河的魂魄锁在了水眼深处。而她自己……”
它拍了拍水晶棺。
“带着身孕,用这把匕首刺穿心脏,以镇守者的血脉为封印,将暴走的锁灵强行镇压了三百年。代价是,她的尸身不朽,永远困在这口棺材里。而她的孩子……”
鳞片人看向裴三笑。
裴三笑浑身冰冷。
“那个孩子呢?”苏妄言问,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不知道。”鳞片人摇头,“苏晚照死前,用最后的力气将孩子送出了水眼。但当时洪水滔天,一个刚出生的婴儿……活下来的几率有多大?”
洞穴里只剩下水声。
裴三笑低头看着怀中的锁。那些疯狂蠕动的纹路,此刻安静下来,像是哀悼,又像是……终于找到了归宿。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这把锁会对他产生如此强烈的反应。
为什么那些幻觉里,总有红衣女子坠入洪水。
为什么他会听见那首悲伤的歌。
“锁有记忆。”他轻声说,“这把锁里,有裴清河的魂魄碎片,也有苏晚照的血。所以它记得他们的故事,记得他们的爱情,也记得……他们的孩子。”
他抬眼,看向水晶棺。
棺中的女子,腹部微微隆起。
三百年前,她就死在这里。带着未出生的孩子,以身为祭。
而他,裴三笑,二十岁,锁灵血脉,被师父从祭坛上偷走的弃婴。
时间对得上。
身世对得上。
“不可能……”苏妄言踉跄后退,脸色惨白如纸,“高祖姑母的孩子如果活下来,现在应该是……应该是三百岁了。三笑才二十岁!”
“时间在水眼里,是不一样的。”鳞片人说,“锁灵镇压的三百年,水眼内部的时间几乎是停滞的。那个孩子如果被送出去时沾染了锁灵的气息,可能会陷入沉睡,直到……锁灵再次苏醒的时候,才会重新开始成长。”
它歪着头,打量着裴三笑。
“你师父是什么时候捡到你的?”
“二十年前。”裴三笑说,“汴口祭的那个雨夜。”
“那就对了。”鳞片人点头,“二十年前,有人试图提前开启轮回,强行唤醒锁灵。虽然失败了,但那一瞬间的灵力波动,足够唤醒一个沉睡三百年的……婴儿。”
婴儿。
沉睡三百年,在二十年前醒来,被师父从祭坛偷走,抚养成人。
裴三笑感到一阵眩晕。他扶着洞壁,冰冷的石壁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所以我是……”
“苏晚照和裴清河的儿子。”鳞片人替他回答了,“三百年前本该胎死腹中的孩子。二十年前苏醒的活古董。也是这一轮,唯一有资格重定契约的……钥匙。”
它顿了顿,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身上的锁灵血脉,不是天生的。是你父亲裴清河,在临死前,将自己所有的血脉精华,连同魂魄一起,封进了这把主锁。然后苏晚照用秘术,将锁融进了她腹中胎儿的身体。所以你不是‘拥有’锁灵血脉,你‘就是’锁灵血脉的容器。”
容器。
这个词像一把冰锥,刺进裴三笑的心脏。
所以他的记忆会闪现三百年前的画面。所以他对这把锁有本能的亲近。所以苏晚照的尸身会对他产生感应——
因为他的身体里,流着苏晚照的血,也封着裴清河的魂。
而胸口这把锁,是他父母爱情的见证,也是他们悲剧的遗物。
苏妄言突然抓住他的手臂。
“三笑,听我说。”她的声音急促,“如果鳞片人说的是真的,那你不是祭品——你是契约本身!三百年前,你父母用性命强行改变了契约的内容。现在的契约,可能需要你……活着才能维持!”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不需要死。”苏妄言的眼睛亮起希望的光芒,“你只需要重新掌控这把锁,掌控水眼,就能结束轮回!”
“掌控?”鳞片人发出尖锐的怪笑,“小丫头,你太天真了。锁灵如果那么容易掌控,三百年前就不会死那么多人了。”
它游到水潭边,指着那个巨大的漩涡。
“看见那个漩涡了吗?那是水眼的核心,也是锁灵的‘胃’。任何试图掌控锁灵的人,都会被它吞噬,消化,变成它的一部分。裴清河当年就是这么死的——他的魂魄被锁灵撕碎,只留下一点残魂封在锁里。”
它转身,盯着裴三笑。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跳进漩涡,尝试掌控锁灵。成功率……万分之一。失败的下场,是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第二,接受命运,完成仪式,成为守门人。虽然永生永世困在这里,但至少……你还‘存在’。”
存在。
一个没有自我,没有记忆,只剩一具鳞片躯壳的“存在”。
裴三笑笑了。
笑得肩膀颤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万分之一……”他重复着这个词,“我师父当年把我从祭坛偷走,成功几率恐怕连万分之一都没有。我亲生父母逆天改命,成功率更是零。但他们还是做了。”
他止住笑,擦掉眼角的泪,眼神变得异常平静。
“苏妄言。”
“嗯?”
“十二个时辰,你说了算。”裴三笑解下怀表,塞进她手里,“如果十二个时辰后我没出来,或者出来的时候已经不是我了……”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你就用那块墨玉,连我一起,封在这个水眼里。”
苏妄言死死攥着怀表,指甲掐进掌心。
“我不会让你死的。”她说,声音嘶哑,“裴三笑,你听着——三百年前,我高祖姑母没能救下你父亲。三百年后,我一定能救下你。”
裴三笑看着她。这个相识不过几天,却敢为他挡刀,为他跳井,现在还要为他逆天改命的姑娘。她的眼睛红红的,但眼神坚定得像淬过火的钢。
真傻。
和他一样傻。
“好。”他说,只回了一个字。
然后转身,走向水潭。
怀中的锁发出兴奋的嗡鸣,那些纹路再次开始蠕动,爬向他的脖颈,他的脸颊,他的眼睛。视野开始变红,像蒙了一层血雾。
他能听见锁灵的呼唤,饥渴的,贪婪的,迫不及待要将他吞噬的呼唤。
也能听见另一个声音——很轻,很温柔,像是母亲的摇篮曲。
苏晚照的声音。
从水晶棺里传来。
“孩子……”
裴三笑猛地停住脚步。
棺中的女子,睁开了眼睛。
不是诈尸。她的身体依旧一动不动,但眼睛睁开了——那是一双和苏妄言极其相似的眼睛,只是更沧桑,更悲伤,眼底沉淀着三百年的孤寂。
她的嘴唇没有动,声音直接响在裴三笑的脑海里。
“不要过来。”
裴三笑怔住了。
“锁灵在骗你。”苏晚照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它需要的不是祭品,也不是契约……它要的是‘诞生’。”
诞生?

“锁灵是天地法则的具现,但它没有自我。三百年来,它一直想拥有真正的生命,真正的身体。”苏晚照的声音里带着痛苦,“我和你父亲当年发现得太晚了。他已经被锁灵侵蚀得太深,只能用最后的力气,将自己和锁灵一起封印。”
她顿了顿。
“但封印是有期限的。三百年,是锁灵消化你父亲魂魄,孕育出‘自我’所需要的时间。现在……时间到了。”
裴三笑感到怀中的锁震动得更厉害了。锁身上那些人形纹路开始融合,变形,逐渐勾勒出一个……婴儿的轮廓。
一个蜷缩着的,青黑色的,闭着眼睛的婴儿虚影,从锁身上浮现出来。
“它想借你的身体重生。”苏晚照说,“如果你跳进漩涡,不是你去掌控它,而是它……吞噬你,然后以你的血肉为躯壳,降临人世。”
洞穴开始震动。
水潭的漩涡加速旋转,发出恐怖的吸力。水晶棺被拉扯着向漩涡移动,棺中的苏晚照尸体开始崩解——皮肤出现裂纹,黑发枯萎,胸口那把匕首的锁形柄端,开始渗出暗红色的血。
“封印要破了!”鳞片人尖叫起来,声音里充满恐惧,“锁灵要出来了!”
苏妄言冲向水晶棺,墨玉青光爆发,试图稳住棺椁。但她的力量在锁灵面前微不足道,棺椁依旧一寸寸滑向漩涡。
裴三笑站在原地。
他看着锁身上那个婴儿虚影,看着它慢慢睁开眼睛——
那是一双纯黑色的,没有眼白,只有无尽深渊的眼睛。
眼睛看向他。
然后,咧开嘴,笑了。
没有声音,但裴三笑的脑海里,响起了一个稚嫩又诡异的童声:
“爹爹……抱抱……”
怀中的锁突然变得滚烫,烫得皮肉滋滋作响。婴儿虚影脱离锁身,悬浮在空中,向着裴三笑伸出青黑色的小手。
“不要碰它!”苏晚照的声音尖厉起来,“那是陷阱!它会通过接触,瞬间夺取你的身体!”
但来不及了。
婴儿的小手,已经触到了裴三笑的胸口。
冰冷的触感,穿透衣物,直接刺进心脏。
裴三笑感到一股庞大的、混乱的、充满饥渴的意识,冲进他的脑海。无数画面闪现——洪水滔天,尸横遍野,祭坛烈火,还有无数人在锁灵吞噬下的惨叫。
锁灵三百年的记忆,三百年的饥渴,三百年的疯狂。
全部涌了进来。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视野里,苏妄言在尖叫,鳞片人在狂笑,水晶棺在崩解,苏晚照的眼睛在流泪。
然后,一切声音都消失了。
只剩下那个童声,在他脑海深处,温柔地说:
“睡吧,爹爹。睡醒了……你就是我了。”
黑暗吞没了一切。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裴三笑只做了一件事——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咬破了舌尖。
剧痛让他清醒了一瞬。
这一瞬,他看见怀表上的时间:距离十二个时辰,还有十一个时辰又五十九分钟。
然后他闭上眼,主动放开了对意识的控制。
不是投降。
是潜入。
既然锁灵要吞噬他的意识,那他就让它吞。但他要在自己的意识深处,埋下一根刺——
一根由舌尖血,和苏妄言滴在墨玉上的血,混合而成的刺。
一根只有镇守一族的血脉,才能激活的刺。
锁灵的婴儿虚影完全融入了他的身体。
裴三笑的皮肤开始浮现青黑色的鳞片纹路,眼睛变成纯黑,嘴角咧开一个不似人类的笑容。
他转身,看向苏妄言,用那个童声说:
“现在……该你了,镇守者。”
苏妄言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人,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但她握紧了手中的墨玉。
怀表在她的掌心,滴答,滴答。
十一个时辰又五十八分钟。
时间,开始倒数。
而她没有注意到,洞穴的阴影里,鳞片人悄悄退后,融入了黑暗。
在彻底消失前,它回头看了一眼,黄眼睛里闪过一丝计谋得逞的快意。
然后,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
“计划顺利……接下来,该通知‘那位大人’了。”
“三百年了……终于,要迎来真正的‘诞生’了。”
水眼之外,皇宫深处。
刘公公跪在一间没有窗户的密室里,额头触地。
他面前,珠帘后,一个苍老的声音缓缓响起:
“锁灵……入体了?”
“是。”刘公公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按照您的计划,裴三笑果然主动接纳了锁灵。现在锁灵正在消化他的意识,最迟十二个时辰,就能完全掌控那具身体。”
珠帘后沉默了片刻。
然后,传来一声长长的、满足的叹息。
“三百年……朕等了整整三百年。”
“苏晚照那个贱人,以为用自己的命就能封印锁灵?笑话。她不过是……为朕培育了最完美的容器。”
刘公公不敢抬头。
珠帘被一只枯槁的手掀开,露出一张苍白、衰老,但眼睛异常明亮的男人的脸。
当今天子,嘉明帝。
今年,正好三百岁。
“传令下去,”嘉明帝说,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狂热,“准备‘迎神大典’。十二个时辰后,朕要亲赴汴口,迎接……新的‘朕’。”
刘公公重重叩首。
“奴才遵旨!”
他退出密室时,听见嘉明帝在身后,用近乎呢喃的声音说:
“长生……终于,触手可及了。”
而此刻,水眼深处。
被锁灵控制的“裴三笑”,正一步步走向苏妄言。
他纯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她绝望又决绝的脸。
怀表还在滴答。
十一个时辰又五十七分钟。
一切,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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