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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夜探窑洞

夜色如墨，将青川县城涂抹成一团模糊的暗影。西郊废弃的砖窑，像一头蹲伏在荒草中的巨兽，黑洞洞的窑口是它张开的大嘴，吞吐着湿冷的夜风。

任平生把车停在两公里外的土路尽头，熄了火。四周一片死寂，只有风掠过荒草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一声夜枭啼叫。

他没有开车灯，借着微弱的天光，徒步走向窑厂废墟。白天来过一次外围，这次他要进去。

胸前的坠子，从下车开始，就传来持续不断的、低沉震颤的嗡鸣。不是灼热，也不是示警，而是一种带着沉重压迫感的共鸣，仿佛在催促，又像是在与远处某个同源的存在呼应。

他穿着深色的运动装，脚上是结实的登山鞋，手里拿着一支强光手电，但暂时没有打开。眼睛在黑暗中渐渐适应，废墟的轮廓显现出来：倒塌的砖垛，半埋的碎瓦，巨大的、已经坍塌大半的砖窑主体，以及旁边几间同样破败的瓦房。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铁锈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淡淡的腥腐气，和7号地块基坑旁的味道很像，但更浓郁，更……古老。

任平生放轻脚步，像猫一样潜行。坠子的共鸣越来越强，清晰地指向窑洞深处。他绕过一堆碎砖，靠近窑口。

窑口高约三米，宽两米多，里面黑得像是凝固的墨汁，手电光柱照进去，只能看到入口处坑洼不平的地面和散落的煤渣。风灌进去，发出呜咽般的回响。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了手电，调整到最亮的聚光模式，一步跨了进去。

凉意瞬间包裹全身，不是气温低，而是一种浸入骨髓的阴冷。窑洞内部空间比他想象的要大，穹顶很高，但很多地方已经坍塌，露出外面黑沉沉的夜空。地面积着厚厚的灰尘，混合着鸟粪和一些小动物的骨骸。

手电光柱移动，照亮了斑驳的窑壁。上面还残留着几十年前用白灰刷写的标语，字迹模糊难辨。角落里堆着一些废弃的窑具，锈蚀得看不出原貌。

坠子的共鸣在这里达到了顶峰，震颤带动他的胸腔都跟着微微发麻。他关掉手电，闭上眼睛，尝试着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到坠子上。

黑暗中，感官似乎被放大了。

他“听”到了风声在窑洞深处的呜咽，听到了泥土簌簌掉落的声音，听到了自己有些急促的心跳。

然后，他“感觉”到了。

在窑洞最深处，靠近后壁的某个位置，地下大约两三米的地方，传来一种微弱但清晰的“呼唤”。那是一种冰冷的、沉重的、带着怨憎感的波动，与坠子散发出的温润的、守护性的共鸣截然不同，却又隐隐相连，仿佛磁铁的两极。

那里，就是当年道士布下镇物的地方？还是……地下那“阴煞”的源头？

任平生重新打开手电，光束照向那处窑壁。墙壁看起来没什么特别，只是颜色比周围更深一些，像是被烟熏火燎了无数年。

他走过去，伸手摸了摸。触手冰凉，墙面粗糙。但当他将戴着坠子的胸口靠近墙面时，坠子猛地一烫！与此同时，墙壁上那些看似杂乱的烟熏痕迹，在手电光下，似乎隐隐构成了一些模糊的、扭曲的图案。

像是……符咒？还是地图？

他凑得更近，用手拂去墙壁上厚厚的浮灰。更多的痕迹显露出来。不是天然形成的，是人为刻画上去的，然后用烟火熏烤覆盖，年代久远，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

线条古朴，粗犷，带着一种原始的意味。他辨认不出具体是什么，但其中几个反复出现的符号，让他觉得眼熟——像是一种极其简化的山川河流的轮廓。

山河纹路？

赵秉璋说，碎片上有山河纹路。

难道，这墙上刻的，是当年布下镇物时，标注的方位或者……阵法？

他掏出手机，调出拍照功能，关掉闪光灯（怕光线太强引起远处注意），对着墙壁上的痕迹，从不同角度拍了几张特写。窑洞里信号全无，但拍照没问题。

就在他拍完最后一张，准备再仔细查看时，异变陡生！

窑洞深处，那股冰冷的、带着怨憎感的波动，突然变得剧烈起来！仿佛沉睡了许久的什么东西，被他的靠近和坠子的共鸣惊扰，开始苏醒！

“呜——！”

一阵低沉、悠长、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呜咽声，毫无征兆地在窑洞中响起。那不是风声，更像是无数人压抑痛苦的呻吟，汇聚在一起，贴着地面和墙壁滚动。

手电光柱开始剧烈地晃动——不是他的手在抖，而是整个窑洞地面在轻微震颤！灰尘和碎屑从头顶簌簌落下。

胸前的坠子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灼热！那热度几乎要烫伤皮肤！同时，一层比昨晚在柳荫巷更加凝实、更加明亮的淡金色微光，自他胸口扩散开来，瞬间笼罩全身！

几乎在微光亮起的同一时刻，前方墙壁下方，那片颜色最深的地面，猛地向上拱起！泥土碎石翻涌，一股浓稠如墨汁、散发着刺骨阴寒和刺鼻腥臭的黑气，如同喷泉般汹涌而出！

黑气凝聚，瞬间化作一只巨大的、由无数痛苦扭曲面孔组成的鬼爪，带着凄厉的尖啸，朝着任平生当头抓下！鬼爪未至，那阴寒的气息已经让他血液几乎冻结，思维都变得迟滞！

躲不开！

任平生瞳孔骤缩，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求生的本能和坠子传来的灼热暖流交织在一起，他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将全身的力气和精神，都灌注到胸前的坠子中，心中只有一个咆哮的念头：

“镇！”

“嗡——！”

一声更加宏大的、仿佛来自远古的鸣响，自他胸口炸开！那层护体微光猛然暴涨，不再是薄薄一层，而是如同实质的金色光罩，将他牢牢护在其中！光罩表面，隐约有山河虚影流转！

鬼爪狠狠抓在金色光罩上！

“嗤啦——！！！”

如同烧红的烙铁按进冰雪！刺耳的侵蚀声和无数面孔的惨嚎混合在一起，震得任平生耳膜生疼！黑气与金光疯狂消融、对抗！鬼爪在金光灼烧下剧烈扭动、崩散，但更多的黑气从地下涌出，源源不断补充！

任平生感到一股巨力传来，整个人被推得向后滑去，双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痕迹！胸口如遭重击，气血翻腾，喉头一甜，差点喷出血来！坠子传来的暖流也变得滚烫而紊乱，显然消耗极大！

这地下的东西，比他想象的更凶戾！仅仅是泄露出来的一丝气息，化成的攻击就如此可怕！

不能硬抗！

他强行压住翻腾的气血，借着鬼爪被金光暂时阻隔的刹那，身体向后急退！同时，另一只手摸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把从武装部借来的、开了刃的军用匕首。普通的刀具对这东西肯定没用，但此刻他也没有别的选择。

就在他即将退出窑洞口的瞬间，那汹涌的黑气似乎受到了某种限制，猛地一滞，然后发出不甘的尖啸，如同退潮般缩回了地面翻涌的破口。翻涌的泥土碎石也缓缓平复下去，只留下一个脸盆大小、深不见底的坑洞，丝丝缕缕的黑气从中飘散出来，很快消散在空气中。

窑洞内的震颤停止了，呜咽声也渐渐平息。只有灰尘还在缓缓飘落。

任平生背靠着冰冷的窑洞口墙壁，大口喘息，冷汗已经浸透了里外的衣服。金色光罩早已消失，坠子恢复冰凉，但那灼热感和剧烈的消耗带来的虚弱感，依然清晰。

他看向那个坑洞，心有余悸。刚才那一瞬间，他真切地感受到了死亡的气息。如果不是坠子突然爆发出更强的力量，他可能已经被那鬼爪撕碎，或者被黑气侵蚀。

这还仅仅是泄露的一丝气息！如果地下的东西完全出来……

他不敢想象。

此地不宜久留。刚才的动静不小，虽然地处偏僻，但难保不会引起注意。尤其是刘茂才，如果他在附近留有耳目……

任平生强撑着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坑洞和墙壁上的刻痕，转身快步走出窑洞。

夜风一吹，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外面的空气虽然阴冷，却比窑洞里那污浊腥腐的气息清新百倍。

他不敢原路返回停车的地方，担心被跟踪，而是绕了一个大圈，借着夜色和荒草的掩护，从另一个方向悄然离开。

回到车上，发动引擎，暖风打开，他才感到一丝活过来的暖意。手还在微微颤抖，不是怕，而是脱力。

他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拍照用的手机，屏幕已经自动熄灭。

今晚的收获，超出预期，也超出承受范围。

墙上的刻痕，地下的凶物，坠子更强的反应……线索更多了，但危险也呈几何级数增长。

刘茂才寻找碎片，是想控制这东西？还是想释放它？胡县长的“病”，是否与接触这东西有关？

还有自己这枚坠子……它刚才爆发出的力量，明显对那黑气有极强的克制作用。它到底是什么？当年道士布下的“锁”和“钥匙”，究竟是什么意思？

任平生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阵深切的疲惫，不是身体的，而是精神上的。仿佛一夜之间，他熟悉的那个由文件、会议、人际关系构成的官场世界，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了下面光怪陆离、凶险莫测的另一个世界。

而他，已经身在其中。

车子驶离西郊，远处废弃砖窑的轮廓融入黑夜，再也看不见。

但胸前的坠子，那冰凉的触感，却时刻提醒着他，那黑暗中的存在，以及自己与它之间，那斩不断、理还乱的关联。

回到招待所，已是后半夜。任平生没有开灯，摸黑进了房间，第一时间反锁房门，拉好所有窗帘。

他脱下被汗水浸透的衣服，走进浴室，打开热水。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带走了疲惫和寒意，却冲不散心头的凝重。

洗漱完毕，他坐在床边，拿出手机，调出今晚拍的照片。

窑洞昏暗，照片拍得不是很清晰，但那些刻痕的轮廓大致能看出来。他放大，仔细辨认。那些简化的山川河流符号，以一种奇特的规律排列着，围绕着中心一个更复杂的、像是一方印玺的图案。

印玺图案很模糊，但依稀能看出，和他胸前的坠子形状有几分相似，只是更加完整，周围似乎还有云纹和星斗的标记。

这难道是……完整“山河鉴”的图案？道士当年布下的，不仅仅是碎片，而是一个以碎片为节点、刻画在窑壁上的镇压阵法？

如果阵法还在，为何地下那东西还能泄露气息？是因为年代久远阵法失效？还是因为……作为阵法节点的碎片，缺失了？

他的坠子，是其中之一。其他的呢？刘茂才在找的，是不是就是其他缺失的碎片？凑齐了，是想修复阵法重新镇压，还是……别有用途？

越想，疑云越重。

他收起手机，躺到床上，却毫无睡意。闭上眼睛，就是那狰狞鬼爪和无数痛苦面孔的幻象，以及地下深处那冰冷怨憎的波动。

必须加快速度了。

刘茂才显然知道得更多，也可能在寻找其他碎片。自己必须在刘茂才之前，弄清楚这一切，找到控制或彻底解决地下那东西的办法。否则，不仅仅是青川，可能还会酿成更大的祸患。

但凭他一个人，加上一枚时灵时不灵的坠子，太难了。

他需要帮手，需要更多的信息，也需要……更了解如何运用坠子的力量。今晚坠子爆发的金光，比昨晚强了很多，说明它的力量可以被引导、增强。但这需要方法，需要摸索。

也许，该再去拜访一下赵秉璋？他祖父是道士的俗家弟子，或许还知道一些更隐秘的传承？

或者，从胡县长那里找找线索？胡县长调查过，然后就“病”了，这中间一定发生了什么。

还有，那份被压下的地勘报告，以及刘茂才和鼎盛实业之间，到底有没有更深层次的勾结？

千头万绪，纷至沓来。

任平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点一点梳理。

首先，确保自身安全，摸清坠子的使用规律。

其次，暗中调查刘茂才、鼎盛实业、胡县长这三条线的关联。

再次，寻找其他碎片或知情者（如赵秉璋可能知道的其他线索）。

最后，查明地下那东西的真相，以及彻底解决它的方法。

思路渐渐清晰，心神也略微安定。

窗外，天色隐隐泛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青川水面下的暗涌，经过这一夜，已经变得更加湍急、更加危险。

任平生握紧了胸前的坠子，冰凉坚硬的触感传来。

路还很长，但既然踏上了，就没有退路。

他闭上眼睛，开始尝试回忆和模拟今晚坠子爆发时的那种状态——精神高度集中，意志无比坚定，守护与破邪的意念……

一丝微弱的暖流，自坠子中悄然滋生，缓缓流淌。

虽然细微，却是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