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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地勘报告

傍晚时分，雨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敲打着县委大楼的窗户。任平生锁好办公室的门，拉上窗帘，这才打开电脑，登录那个极少使用的私人邮箱。

老同学的邮件静静地躺在那里，标题是“青川经开区地质资料-内部参考”，没有正文，只有一个加密的附件压缩包。

任平生输入约定的密码。压缩包解压，里面是几份扫描件，纸张泛黄，有些地方字迹模糊，显然是有些年头的档案了。

第一份是7号地块最初的《岩土工程勘察报告》，日期是八年前。委托单位是县国土局，勘察单位是省地质工程勘察院。报告内容很专业，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任平生快速浏览着，目光停在了最后几页的“结论与建议”上。

“……场地土层分布不均，浅部主要为人工填土和粉质粘土，下部为强风化泥岩。值得注意的是，在勘探深度25米至30米范围内，局部出现地电阻率异常偏低区，且伴随有微弱的天然放射性元素（氡气）逸出异常。建议进行专题物探，查明异常原因，评估其对工程安全及环境的影响。在原因未明前，不建议进行深基坑开挖及大规模地下工程建设。”

红笔圈出了最后那句“不建议进行深基坑开挖”。

报告末尾，有审批签字栏。勘察单位的技术负责人签了字，盖了章。但委托单位（县国土局）的审批意见栏，却是空白的。只有右下角，有一个不起眼的、用蓝色圆珠笔写的草签：“已阅，暂按原规划推进。刘。”

笔迹很潦草，但那个“刘”字，任平生见过——在刘茂才签批的文件上。

他的心沉了一下。

第二份文件更旧，是一份手绘的《青川县区域地质构造简图》复印件，边角破损，看样子像是从某本旧档案里直接拍下来的。图很粗糙，用不同颜色的线条标注着断裂带、褶皱、岩层分界。在县城西郊，也就是现在经开区包括7号地块的位置，用红色虚线画了一个不规则的椭圆形区域，旁边手写标注：“疑似古河道/洼地，地气湿寒，历史上有‘瘴疠’记载。民国初年曾发生局部地陷。”

“地气湿寒”、“瘴疠”、“地陷”……这些词，和昨晚陈默打听来的“废砖窑闹鬼”、“小孩失踪变傻”的传说，隐隐对上了。

第三份文件，让任平生的呼吸微微一窒。

这是一份《青川县民国时期地方杂记（摘录）》，字迹是竖排繁体。其中一段被红笔重点标出：

“……城西窑场，原为清中叶所建，取土烧砖，供县城筑墙建房之用。至民国三年，窑工屡言夜间窑内有异响，如人低语，又见黑气自窑口出，触之者辄病。乡人请道士禳之，道士视之曰：‘此地下有阴煞淤积，年久成患，非寻常符箓可镇。’乃取青铜古器残片数枚，布于窑周，以朱砂书符，埋土三尺。嘱曰：‘器在则镇，器失则煞出，慎之！’后窑渐废，其事亦不传……”

青铜古器残片？

任平生下意识地按住胸前的坠子。非金非木，暗沉无光……会不会就是道士当年布下的“古器残片”之一？如果是，它是怎么流落到自己祖父手里的？又为何会对自己产生反应？

他想起坠子第一次示警，就是在西郊方向。昨晚在柳荫巷被袭击，那团黑影是否也与此有关？还有7号地块基坑下那莫名的“吸力”……

一个模糊的轮廓渐渐浮现：青川西郊地下，可能存在着某种古老的、不祥的东西（阴煞？）。当年被道士用古器残片暂时镇住。后来窑厂废弃，但镇物可能流失或失效。经开区开发，尤其是7号地块的深基坑开挖，可能破坏或者惊扰了地下那东西。胡县长、刘茂才……他们知道吗？是单纯的官商勾结掩盖工程隐患，还是……另有所图？

邮件最后，老同学附加了一句手打的话：“老任，这份地勘报告当年被压下来了，没入正式档案。我查了记录，原件的借阅登记显示，五年前胡志远调阅过，三年前刘茂才也调阅过。另外，关于‘古器残片’，我托搞考古的朋友问了问，他说清末民初那会儿，青川一带确实出土过一些商周时期的青铜器碎片，很零散，大部分都流失了，没什么研究价值。但你如果要查，可以关注一个叫‘赵秉璋’的本地老教师，他退休前是县一中的历史老师，好像私下收集研究过这些东西，不过这人脾气怪，不好打交道。保重。”

赵秉璋。

任平生记下这个名字，然后彻底删除了邮件和附件，清空回收站。做完这一切，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信息量很大，但线索依旧破碎。地下的异常是客观存在的，刘茂才知情并可能刻意隐瞒，胡县长的“病”或许与此有关，自己身上的坠子很可能就是当年镇压之物的一部分……但这些之间，究竟是如何具体勾连的？刘茂才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仅仅是掩盖工程问题，还是……

他想起刘茂才眼中那一闪而逝的灰芒，想起柳荫巷那团粘稠的黑影。

那绝不是正常的“工程隐患”能解释的东西。

窗外，雨声渐密。天色彻底黑了下来，办公室内没有开灯，只有电脑屏幕微弱的光映着他紧蹙的眉头。

胸前的坠子，安安静静。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更了解这坠子，也需要……一个突破口。

赵秉璋。

或许，这个脾气古怪的退休老教师，是个方向。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但天空依然阴沉。任平生安排陈默去进一步搜集7号地块项目从立项到烂尾的所有会议纪要、资金拨付凭证复印件，要求“尽可能全面，但不惊动任何人”。他自己则换了身便装，叫了辆出租车，去了城北的老居民区。

根据陈默打听到的地址，赵秉璋住在一条名叫“文昌巷”的老街里。巷子很窄，两边是低矮的平房，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青砖。空气中弥漫着煤烟和潮湿的气味。

找到门牌号，是一扇黑漆木门，门楣上贴着的春联早已褪色。任平生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开了一条缝。一个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的老头探出头，警惕地打量着他。

“赵老师您好，打扰了。”任平生露出温和的笑容，“我是县里新来的，对青川本地历史很感兴趣，听文化馆的同志说，您在这方面是专家，特意来向您请教。”

“县里新来的？”赵秉璋推了推眼镜，目光锐利，“哪个部门的？文化馆的老王我都熟，没听说最近有新人来。”

“我在县政府办公室工作，姓任。”任平生含糊了一下，递过去一盒准备好的茶叶，“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赵秉璋没接茶叶，只是盯着他看了几秒，眼神有些复杂，似乎认出了什么，但又不太确定。“任……任平生？”

任平生心里一动，点点头。

赵秉璋沉默了一下，侧身让开：“进来吧。家里乱，别嫌弃。”

屋子不大，采光不好，有些昏暗。陈设极为简单，甚至可以说家徒四壁，但收拾得很整洁。最引人注目的是靠墙的几个大书架，塞满了各种书籍，有线装的古籍，也有现代出版的文史资料，更多的是用牛皮纸袋装着的、厚厚的笔记和手稿。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霉味和旧书纸张特有的气味。

“坐。”赵秉璋指了指一张旧藤椅，自己坐在对面的小板凳上，“任县长日理万机，怎么有空跑到我这个糟老头子这里来？”

他果然认出来了。

任平生也不隐瞒，坦然道：“赵老师消息灵通。我确实是来请教一些历史问题，特别是关于青川西郊，以前那个老砖窑，还有附近一带的……老话。”

赵秉璋的手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他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动作很慢。

“西郊砖窑……那是老黄历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解放前就废了。现在那一片，不是都建成开发区了吗？”

“是，经开区。但有些老话，总在民间流传。”任平生看着他，“比如，窑下有东西，比如，民国时有道士镇过煞，用的是青铜古器残片。”

赵秉璋猛地抬起头，老花镜后的眼睛死死盯住任平生：“你听谁说的？”

“一些零散的记载，还有老人的口述。”任平生平静地说，“我对那些‘古器残片’很感兴趣。听说赵老师您研究过？”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老式挂钟发出“滴答、滴答”的轻响。

良久，赵秉璋长长叹了口气，仿佛一下子老了许多。“你不是第一个来问这个的人。”

“还有谁？”任平生心念微动。

“胡县长问过，刘……副县长也问过。”赵秉璋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恐惧？

“他们问了什么？”

“胡县长问的是历史记载，县志里关于西郊地理异常的记载，还有那些‘古器残片’可能的下落。他说要搞地方文化整理。”赵秉璋顿了顿，“刘副县长……问得更具体。他直接问我，有没有见过真正的残片，上面有没有特殊的纹路或者……‘感觉’。”

特殊的纹路？感觉？

“您怎么回答的？”

“我能怎么回答？”赵秉璋苦笑，“我确实收集过一些本地出土的零碎青铜片，都是破烂，锈得不成样子，没什么纹路，更没什么感觉。我都拿给他们看了。胡县长看了看，没说什么。刘副县长……他每一片都拿在手里摸了很久，眼神……很奇怪。最后他摇摇头，说不是这些。”

“那您觉得，他在找什么？”

赵秉璋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他在找……‘有用’的。”

“有用？”

“对。”赵秉璋抬起头，目光穿过任平生，似乎看向遥远的过去，“我研究了一辈子地方史，有些事，宁可信其有。那砖窑底下，当年可能真的有点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道士的镇物，或许真能镇住。但如果镇物流失，或者……被人拿去，做别的用途呢？”

任平生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做别的用途？比如？”

“我不知道。”赵秉璋摇头，但眼神里的恐惧更深了，“但刘副县长那次来，除了看碎片，还问了我一个问题。他问，如果那地下的‘阴煞’没有被镇住，反而被人用特殊方法引导、利用，会怎么样？”

引导？利用？

任平生想起7号地块基坑下那诡异的“吸力”，想起自己触摸预制板时感受到的生命力流失感，想起昨晚坠子示警时那团黑影的阴冷污浊……

“您怎么回答的？”

“我说，那是邪术，伤天害理，必遭报应。”赵秉璋的声音有些发颤，“他听了，只是笑了笑，那笑容……很冷。”

屋子里再次陷入沉默。挂钟的滴答声格外清晰。

“赵老师，”任平生斟酌着开口，“您……有没有见过，或者听说过，一种非金非木、看起来像石头、但触手温凉、有时候会……有点特别反应的古器残片？”

他描述得很模糊，但赵秉璋的身体却明显僵了一下。

老头猛地看向他，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嘴唇哆嗦着：“你……你也……你也见过？不，你……你有？！”

任平生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赵秉璋像是被抽干了力气，瘫坐在小板凳上，喃喃道：“难怪……难怪你会来问这些……难怪……”

“赵老师，您知道那是什么，对吗？”任平生追问。

“我不知道它具体是什么。”赵秉璋的声音低得像耳语，“但我祖父留下过一句话，说我们赵家祖上，曾是那道士的俗家弟子，帮忙埋过镇物。他临终前说，那些碎片，是‘锁’，也是‘钥匙’。锁住地下的恶，也能……打开不该打开的门。赵家人，离那些碎片远点，永远别碰。”

锁和钥匙？

“您祖父，有没有留下关于碎片具体模样的描述？或者，它们应该有多少片？”

赵秉璋摇摇头：“没有。只说是古器碎片，上有山河纹路。至于多少片……道士当年用了多少，没人知道。可能三五片，也可能……更多。”

更多……

任平生摸着胸前的坠子。如果这真是其中一片“钥匙”，那其他“钥匙”在哪里？刘茂才寻找它们，是想“锁”，还是想“打开”？

“赵老师，谢谢您告诉我这些。”任平生站起身，“今天打扰了。这些事，还请您……”

“我懂。”赵秉璋也站起来，苍老的脸上带着深深的忧虑，“我不会跟任何人说。任县长，你……你也小心。刘副县长他……他这些年，变化很大。有些事，沾上了，就甩不脱了。”

任平生点点头，郑重道：“我会的。”

离开赵家，走在文昌巷潮湿的青石板路上，任平生感到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

赵秉璋的话，验证了他的许多猜测，也带来了更多疑问。刘茂才在主动寻找并可能试图利用那些碎片。7号地块的异常与地下古老的“阴煞”有关。胡县长调查过，然后就“病”了。自己的坠子，很可能是关键之一。

这一切，都指向西郊那片土地之下。

他需要再去一次7号地块，不，是去那个废砖窑看看。或许在那里，能发现更多线索，也能更清楚地感知坠子的反应。

但白天太显眼，刘茂才的人可能盯着。

得晚上去。

任平生抬头看了看阴沉的天色，加快脚步，走向巷口。

胸前的坠子，在衣料下安静地贴着，冰凉依旧。

但他知道，当夜幕降临，再次靠近那片不祥之地时，这冰凉之下，必将再次涌起灼热的警兆。

而这一次，他要主动去探寻，那警兆背后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