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一最后的记忆,停留在暴雨倾盆的十字路口。
他刚从五金城下班,口袋里揣着给女儿赵萌买的草莓味棒棒糖,塑料包装被雨水浸得发潮,却还牢牢攥在手心——那是早上出门时,赵萌扒着门框叮嘱的:“爸爸,要最甜的那种,我等你回来一起吃。”
他想着回家给妻子林秀一个惊喜,衣柜最底层藏着他偷偷攒了三个月工资买的羊绒围巾,林秀念叨了半年,总说“太贵了”,却在路过专柜时,眼神忍不住多停留几秒。
刺耳的刹车声撕裂雨幕,货车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时,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秀儿和孩子们,怎么办?”
再次睁眼,世界天翻地覆。
视线低矮,贴着冰凉的地板,鼻尖萦绕着熟悉的味道——林秀常用的栀子花香皂味,混合着儿子赵磊球鞋的汗味,还有……自己身上淡淡的烟草味。
那是他抽了十年的老牌子,林秀总说呛人,却还是会在他抽烟时,默默递上一杯温水。他想抬手揉揉眼睛,却只看到一只毛茸茸的黄爪子,肉垫粉粉的,带着温度。
“喵呜——”
一声软糯的猫叫从自己喉咙里发出,赵一彻底懵了。他挣扎着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穿衣镜前,镜子里映出一只橘猫的身影:圆滚滚的身子,琥珀色的眼睛,脖子上还挂着那个褪色的蓝色小铃铛。
那是赵萌三岁时亲手给猫系上的,当时她踮着脚尖,小手笨拙地打结,奶声奶气地说:“大黄走到哪儿,我们都能找到它,就像爸爸不会丢下我们一样。”
大黄,是他家养了三年的猫。而他,赵一,一个三十七岁的普通男人,一个丈夫,一个父亲,居然在车祸后,穿越成了自己家的猫。
客厅里传来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像针一样扎进赵一的心里。他踉跄着跑过去,看见林秀蜷缩在沙发上,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相框。
那是他们全家去年在海边拍的合照,他搂着林秀的肩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胳膊,那是他多年的习惯,林秀怕冷,他总爱这样给她暖着;赵磊站在左边,嘴角扬得高高的,手里举着捡来的贝壳;赵萌坐在他怀里,手里举着个大大的棉花糖,糖汁蹭到了他的脸上,他却笑得一脸宠溺。
林秀的头发乱糟糟的,眼底是浓重的乌青,曾经圆润的脸颊凹陷下去,下巴尖得硌人。她一遍遍地抚摸着相框里他的脸,指尖划过照片上他的嘴角,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老赵,你怎么就这么狠心……你走了,谁给我暖手?谁在我加班晚了接我回家?”
赵一的心像被滚烫的烙铁熨过,疼得无法呼吸。他想冲过去抱住她,告诉她自己还在,想擦掉她脸上的眼泪,说一句“秀儿,别哭”。可他只能绕着她的脚边打转,用脑袋蹭她的裤腿,发出焦急的“喵呜”声。
林秀低头看见了他,伸手把他抱进怀里。她的手臂在发抖,力道大得几乎要把他勒紧,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大黄,就剩你了……”
她把脸埋在他柔软的毛发里,泪水浸湿了他的皮毛,“以前你总黏着老赵,他看电视你趴在他腿上,他修东西你蹲在旁边盯着,连睡觉都要挨着他。现在他不在了,你就陪着我,好不好?”
赵一贴在她的胸口,能清晰地听到她脆弱的心跳声,还有她压抑在喉咙里的呜咽。他用舌头轻轻舔着她的手背,那上面布满了细小的伤口——是整理他遗物时,被工具箱里的铁钉划破的。
他记得林秀以前最怕疼,连打针都会哭,有一次切菜切到手指,他心疼得直跺脚,抱着她的手吹了半天,还特意去楼下药店买了带卡通图案的创可贴,嗔怪她:“怎么这么不小心?以后切菜我来,你负责吃就行。”可现在,她连伤口都顾不上处理,只是随便用纸巾裹了裹。
“爸……”
稚嫩的声音带着哭腔,赵萌穿着洗得发白的小熊睡衣,揉着红肿的眼睛走出来。她才十岁,以前是个爱蹦爱跳的小丫头,扎着两个羊角辫,走到哪儿都叽叽喳喳的,总爱趴在他的背上,让他当“大马”骑。可现在,她的眼睛像蒙了一层灰,连走路都没了力气,小小的身子缩在门框边,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赵萌蹲在沙发边,小心翼翼地抚摸着赵一的背,声音细若蚊蚋:“大黄,你见过我爸爸吗?他是不是去很远的地方了?他什么时候回来啊?我还等着他带我去动物园看大熊猫呢……”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纸条,上面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熊猫,“这是我画的,想等爸爸回来给他看,告诉他我已经认识熊猫宝宝了。”
赵一转头看着她,心里酸涩难忍。他记得出事前一天晚上,赵萌趴在他腿上,缠着他说:“爸爸,周末我们去动物园好不好?同学说大熊猫最近生了小宝宝,可可爱了。”
他当时忙着算账本,钢笔在纸上飞快地划过,随口应了句“下周吧,爸爸这周要加班”,还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等忙完这阵,爸爸带你去,还请你吃棉花糖,比上次海边的还大。”没想到,这个随口的承诺,竟成了永远的遗憾。
“哭什么哭!”
门口传来赵磊的声音,十三岁的少年背着书包,梗着脖子站在那里,眼眶通红,却刻意板着脸,装作坚强的样子。“爸不在了,还有我呢!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赵萌被他吼得一哆嗦,眼泪掉得更凶了。林秀连忙擦干眼泪,拉过赵磊:“磊磊,别这么说你妹妹。”
“我说错了吗?”赵磊甩开她的手,声音带着委屈和愤怒,“他走了,就不管我们了!妈你天天哭,妹妹天天哭,这个家都快散了!”说完,他转身冲进房间,“砰”地一声关上了门,门板震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
赵一知道,赵磊不是真的怪他。这个年纪的男孩,总爱装作顶天立地的小大人,可心里比谁都脆弱。
他记得赵磊小时候总黏着他,让他教自己打篮球,让他讲睡前故事,甚至偷偷把满分的试卷藏在他的枕头下,等着他夸奖。
有一次,赵磊篮球比赛输了,回来趴在他怀里哭,说自己没用。他抱着儿子,拍着他的背说:“磊磊,输赢不重要,爸爸看到你努力了,就为你骄傲。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爸爸都在。”可现在,那个黏人的小屁孩,却只能用愤怒来掩饰自己的悲伤。
夜里,赵一趴在林秀的床头,听着她辗转反侧的声音。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照亮了她脸上未干的泪痕。她翻了个身,嘴里喃喃地喊着:“老赵,我想你……”
赵一悄悄爬过去,用温热的身子贴着她的手。他想起以前,每次林秀难过,或是工作受了委屈,他都会把她搂进怀里,拍着她的背说:“有我呢,别怕。”
冬天的时候,林秀手脚冰凉,他总把她的手揣进自己的怀里暖着,看着她冻得通红的鼻尖,笑着说:“你这小身板,以后可得靠我给你暖一辈子。”可现在,他只能用这种笨拙的方式,给她一点微不足道的温暖。
接下来的日子,这个家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快乐都被封存起来。
林秀每天按时上下班,却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她不再化妆,不再穿漂亮的裙子,永远是一身洗得发白的工作服。下班回家,她就坐在沙发上对着赵一的遗像发呆,饭也吃不下几口,碗里的饭菜常常放凉了又热,热了又凉。赵一急得在她面前转圈,用爪子扒拉她的饭碗,可她只是摇摇头,说:“大黄,我不饿。”
有一次,林秀做饭时走神,菜刀切到了手指,鲜血瞬间涌了出来。她只是愣了愣,随便找了张纸巾裹上,继续做饭。赵一吓得“喵呜”大叫,扑到她的手边,用舌头舔着她的伤口。那股血腥味刺激着他的神经,也让他更加心疼。
以前林秀切到手指,都会扑到他怀里撒娇,眼泪汪汪地让他吹吹,还会抱怨:“都怪你,站在旁边看着,不知道提醒我。”而他总会笑着哄她,给她贴好创可贴,然后把剩下的菜都做完,不让她再沾手。
赵磊变得越来越沉默。他不再和同学出去玩,放学就躲在房间里,关着门,不知道在做什么。林秀去敲门,他要么假装没听见,要么不耐烦地说“我在学习”。直到有一次,班主任给林秀打电话,说赵磊已经连续三天逃学了,林秀才慌了神。
她冲进赵磊的房间,看到他正趴在电脑前打游戏,屏幕上的枪声此起彼伏。“赵磊!你为什么逃学?”林秀的声音带着哭腔。赵磊猛地回头,眼里满是叛逆和痛苦:“上学有什么用?爸都不在了,我学再好又能怎么样?”
“你混蛋!”林秀气得浑身发抖,扬手想打他,却怎么也下不去手。她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儿子,眼泪掉得更凶了,“你爸要是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他得多伤心啊!他一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让你和妹妹好好读书,将来有出息!”
赵磊梗着脖子,眼泪却忍不住掉了下来:“我不想有出息!我只想让我爸回来!”他猛地推开林秀,跑出了家门。
林秀瘫坐在地上,绝望地哭着。赵一跑过去,趴在她的腿上,用脑袋蹭她的脸颊。他知道,林秀快撑不住了,这个家,快要散了。
不行,他不能看着这样的事情发生。
赵一记得,赵磊小时候最喜欢打篮球,他还特意在院子里装了个篮球架,每天下班都陪着他练。
有一次赵磊崴了脚,疼得直哭,还是他背着回家的,一路上赵磊趴在他背上,小手紧紧搂着他的脖子,说:“爸,我以后要当篮球明星,给你买大房子,让你不用再开五金店,不用那么辛苦。”他当时笑着说:“好啊,爸爸等着那天,到时候去现场看你比赛,给你加油。”
他跳下沙发,冲出家门,凭着记忆往小区附近的公园跑。果然,在公园的篮球场上,他看到了赵磊的身影。少年一个人抱着篮球,对着篮筐一次次地投篮,动作笨拙而用力,汗水浸湿了他的衣服,贴在背上,脸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篮球砸在篮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像是他压抑在心里的呐喊。
赵一跑到他身边,对着他“喵呜”叫了一声。
赵磊停下动作,低头看着他,眼神复杂。“大黄?你怎么来了?”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赵一的头,声音沙哑,“你来劝我回家吗?”
赵一用爪子扒拉着他的裤腿,往家的方向拽。他又抬头看了看篮球架,对着篮筐叫了两声。
赵磊愣了愣,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想起了以前和爸爸一起打篮球的日子。爸爸总是站在篮筐下,笑着对他说:“磊磊,再来一次,爸爸相信你能投进。”他投不进的时候,爸爸会手把手地教他,纠正他的姿势;他投进的时候,爸爸会比他还开心,用力拍着他的肩膀,说:“我儿子真棒!”
眼泪突然决堤,赵磊抱着篮球,蹲在地上失声痛哭:“爸,我错了……我不该逃学,不该让妈妈伤心……可是我真的好想你啊……每次看到篮球,我就想起你陪着我练球的样子,想起你背着我回家的背影……”
赵一静静地趴在他身边,用舌头舔掉他脸上的眼泪。他想告诉赵磊,爸爸一直都在,一直看着他,为他骄傲。
那天晚上,赵磊跟着赵一回了家。他主动向林秀道歉,保证以后再也不逃学了。林秀抱着他,哭了很久很久,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和痛苦都哭出来。
从那以后,赵一每天陪着赵磊写作业。赵磊走神的时候,他就用爪子挠挠他的手背;遇到难题烦躁的时候,他就卧在他的手边,用身子蹭蹭他的胳膊。赵磊写作业到很晚,他就趴在桌子上陪着,有时候赵磊会自言自语:“爸,这道题我不会做,你要是在,肯定会教我吧?”他会用脑袋顶顶赵磊的手,像是在鼓励他。
慢慢的,赵磊脸上的笑容多了起来。他重新回到了篮球队,每天放学都会去练球,回来的时候,会兴高采烈地跟林秀和赵萌分享球队的趣事。
有一次,他打比赛得了冠军,回家的时候举着奖杯,冲到赵一的遗像前,哽咽着说:“爸,我赢了!你看到了吗?我进球的时候,好多人给我鼓掌,就像你以前那样。”他把奖杯放在遗像旁边,“这个奖杯,也有你的一半。”
林秀看着儿子的变化,眼里终于有了一丝光亮。
而赵萌的问题,同样让赵一牵挂。
以前的赵萌,是个爱唱爱跳的小丫头,最喜欢的就是唱歌,还得过市里少儿歌唱比赛的二等奖。可自从赵一走后,她就再也没唱过歌,甚至变得很自卑,不敢和同学说话,上课也总是低着头。
学校要举办文艺汇演,老师特意找到林秀,说想让赵萌参加唱歌比赛,可赵萌说什么也不肯。“妈妈,我不行的,我唱得不好。”她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林秀劝了她很久,可赵萌只是摇头。
赵一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记得赵萌最喜欢唱《虫儿飞》,以前每天晚上,她都会坐在沙发上,拉着他的手,唱给她听。有一次赵萌发烧,夜里难受得睡不着,他就坐在床边,轻轻拍着她的背,跟着她一起哼唱:“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随……”唱着唱着,赵萌就睡着了,小眉头也舒展开了。他还特意用手机录了下来,存在手机里,没事的时候就拿出来听听,说这是“全世界最好听的歌”。
每天晚上,等赵萌写完作业,赵一就会跳到她的桌子上,对着她“喵呜”叫,模仿着《虫儿飞》的调子。一开始,赵萌只是默默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波澜。可赵一没有放弃,每天都坚持唱给她听。
有一天,赵萌看着他,突然跟着哼唱起来:“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随……”她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赵一高兴地叫了起来,用爪子拍了拍她的手。
赵萌看着他,眼泪突然掉了下来:“大黄,我想爸爸了。以前爸爸最喜欢听我唱歌了,他说我唱得最好听。有一次我发烧,他还陪着我一起唱,拍着我的背哄我睡觉……”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旧手机,那是赵一以前用的,屏幕已经有些磨损,“妈妈把爸爸的录音存在这里了,我想他的时候,就拿出来听听。”
她按下播放键,里面传来他粗哑却温柔的歌声,夹杂着赵萌稚嫩的嗓音,还有他偶尔的笑声:“我家萌萌真棒,再唱一遍好不好?”
林秀走了进来,坐在赵萌身边,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眼泪也忍不住掉了下来:“是啊,你爸爸每次听你唱歌,都会笑得合不拢嘴。他还说,我们家萌萌以后一定会成为大歌星,到时候他要坐在观众席的第一排,给你鼓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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