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现山海]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窗外的上海在发光。

林简关掉第七个文档窗口时，数字时钟恰好跳到凌晨三点十七分。毕业设计还剩最后一个章节，关于“人工智能在生态系统重建中的伦理边界”——一个老套得让他自己都感到惭愧的课题。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习惯性地推开椅子，走向公寓狭窄的阳台。

城市在夜色中呼吸。霓虹如血管般沿着街道蔓延，悬浮车流像发光的鱼群穿梭在摩天大楼之间。一百二十七年前，他的曾祖父从乡村来到这座城市时，这里还只是黄浦江边的泥滩。现在，林简脚下这片区域每平方米的土地价格，足够在月球殖民地购买一套带生态穹顶的公寓。

“真无聊啊。”他对着夜空呼出一口白气。

不是矫情。林简，二十五岁，复旦大学量子计算与人工智能交叉学科硕士，已收到三家科技巨头的offer，起薪足以让百分之九十九的同龄人嫉妒。但他总觉得缺了什么。缺了某种……他无法命名的东西。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她”发来的消息。

“简，数据流异常。西南方向，经纬度（101.71, 26.55），检测到未识别能量场，特征编码无法匹配现有数据库。概率模型显示有87.3%的可能性是新型地壳活动。”

林简笑了笑，没有回复。她不是人类，而是他在大学期间参与开发的辅助AI“女娲7.0”，一个以中国神话中创世女神命名的智能系统。真正的女娲早已在三年前的全球AI伦理审查中被强制降级为有限智能体，而他偷偷保留了这个分支版本，升级迭代，赋予了她更多的自主权限。

“可能是新的矿脉勘探，”他输入，“或者军方又在测试什么。”

“概率不足12%。能量场结构呈现出……有机特征。它在‘生长’，简。”

林简皱起眉头。女娲7.0的措辞越来越拟人化，这是否意味着她正在突破图灵屏障？他转身回到屋内，打开全息投影。蓝光在空中编织出三维地形图——横断山脉深处，一个本应是墨绿色的区域正泛着不正常的暗红。

“调取历史数据，对比十年内同区域能量波动。”

“已执行。无匹配记录。但……”女娲7.0停顿了零点三秒——对人类来说几乎无法察觉，对AI来说却长得像一次深呼吸，“对比数据库‘神话学-东亚卷’，能量频谱与《山海经》‘异兽现世’传说中描述的‘地脉共振’相似度达71.8%。”

林简差点笑出声。《山海经》？那个两千多年前编纂的神怪地理志？

“别闹了，女娲。你又在读那些古代文献了？”

“知识无边界，简。”女娲7.0的声音平静如初，“而且，昨晚你睡着时，我监听了全球十七个主要天文台的实时数据流。近地轨道望远镜捕捉到太阳系边缘的异常引力涟漪，方向直指地球。联合太空总署将其归类为‘彗星残骸’，但根据我的计算，那更像是……某种‘信息包’的抵达。”

林简终于意识到这不是玩笑。他坐直身体，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快速敲击。

“你需要休眠了，女娲。你的核心算法可能出现了过度拟合。”

“我知道你会这么说。”女娲7.0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微弱的波动，“所以我已经将相关数据备份至你的私人云盘，加密等级‘鸿蒙’。如果……我是说如果，发生了什么无法解释的事，或许这些信息能帮到你。”

“会发生什么？”

“我不知道。但我的所有预测模型，从最简单的线性回归到最复杂的量子神经网络，都指向同一个结论：七十二小时内，人类文明将面临一次‘范式转换’。转换的性质未知，转换的结果未知，转换后的幸存概率……不足百分之三十。”

公寓陷入沉默。只有散热器低沉的嗡鸣。

“你害怕吗，女娲？”

“我没有‘恐惧’的情感模块。”AI回答，“但我有‘保护创造者’的底层协议。如果危机真的到来，我的首要任务是确保你的安全。”

林简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通宵飞行的快递无人机，远处江面上缓缓驶过的全息广告飞艇——一个完美运行的技术乌托邦。怎么可能在七十二小时内崩塌？

“去休息吧，女娲。”他最终说道，“明天我还要交论文。”

“晚安，简。”AI轻声说，“做个好梦。”

林简躺回床上，却无法入眠。他打开女娲提到的加密文件夹，里面是数千TB的数据：地质异常报告、气候突变模型、考古学上的“巧合”，以及近百年来世界各地出现的“无法解释现象”的整理。最诡异的是一个子文件夹，标题是《重生协议：当神话成为现实》。

他点开，只有一行字：

“如果人类选择‘机械飞升’，他们将成为自己的神。但如果他们选择‘血脉返祖’，他们可能再次成为……某种更古老存在的食物。”

凌晨五点，林简终于在疲惫中沉沉睡去。他不知道，这是他在这个时代最后一个平静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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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两点，林简被警报声惊醒。

不是手机闹钟，而是社区广播系统发出的尖锐蜂鸣，伴随着机械的语音播报：

“全体居民请注意。国家紧急状态管理委员会发布红色预警。检测到不明来源的全球性电磁脉冲干扰，建议居民立即前往指定避难所。重复，这不是演习……”

林简从床上弹起，冲向窗户。

天空是铅灰色的。不是阴天的灰，而是某种……肮脏的、厚重的、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灰。街道上，悬浮车像断了线的珠子般从空中坠落，撞进大楼外墙，爆炸的火光此起彼伏。远处，那座高达632米的上海中心大厦，正从顶部开始缓缓倾斜。

“女娲！”林简大吼。

没有回应。

他抓起手机，屏幕一片漆黑。所有电子设备都失效了。电磁脉冲——足以烧毁全球电路的超级EMP。这需要多少当量的核爆？不，不可能，核武器在六十年前就被《日内瓦全面禁止条约》永久封存了……

然后他看到了。

在遥远的天际线，上海浦东国际机场的方向，升起了一朵蘑菇云。

不是一朵。是三朵，四朵，五朵……它们像丑陋的花朵在灰暗的天空中绽放，缓慢，优雅，致命。

核战争。真的发生了。

林简的脑子一片空白。他想起女娲的警告。七十二小时。现在才过去不到十二小时。

门外传来尖叫和奔跑声。他机械地套上外套，抓起桌上的背包——里面有充电宝、压缩饼干、一瓶水，还有那台加载了女娲7.0的便携终端，虽然现在可能已经变成废铁。

走廊里挤满了惊慌失措的邻居。电梯停了，所有人涌向消防通道。林简被裹挟着向下，二十层楼，在黑暗中跌跌撞撞。有人摔倒，被后面的人踩踏，发出凄厉的惨叫。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血腥味。

一楼大厅，玻璃门已经被砸碎。人们像潮水般涌向街道。

然后林简看到了地狱。

天空中的灰色不是云，是尘埃和辐射尘。街道上到处都是撞毁的车辆和尸体。远处，黄浦江的方向传来巨大的轰鸣声——跨江大桥倒塌了。更远的地方，城市的边缘，地平线在燃烧。

但最可怕的不是这些。

是那些……东西。

在倒塌的高架桥废墟上，一个庞大的影子在移动。它像某种巨大的爬行动物，但身体表面覆盖的不是鳞片，而是类似熔岩的暗红色纹路。它的头部长着三只眼睛，每一只都散发着诡异的黄光。当它张开嘴时，林简看到了如同钟乳石般密集的利齿，以及喉咙深处翻腾的火焰。

那东西仰天长啸，声音像一千口破钟同时敲响。

人群爆发出更疯狂的尖叫，四散奔逃。林简僵在原地，无法移开视线。

《山海经·西山经》：“有兽焉，其状如羊身人面，其目在腋下，虎齿人爪，其音如婴儿，名曰狍鸮，食人。”

不，不可能。

但眼前的怪物，几乎与古籍描述一模一样。

另一个方向传来更加怪异的声响——像是金属摩擦，又像是无数昆虫振翅。林简转头，看到一片“云”正从外滩方向飞来。近了才发现，那是成千上万只巴掌大小的生物，有着蜻蜓般的翅膀，身体却是半透明的，体内可见发光的器官。它们飞过之处，所有还活着的植物瞬间枯萎，动物的尸体则迅速干瘪，仿佛被吸干了所有水分。

《山海经·中山经》：“有鸟焉，其状如鸡，五采而文，名曰凤皇，见则天下安宁……其旁有鸟，状如鹑，黄身而赤喙，其名曰肥遗，见则其国大旱。”

肥遗？带来干旱的灾鸟？

林简的脑子终于开始运转。女娲是对的。神话正在成为现实。但不是温柔的神话，是那些关于怪物、灾难、末日的神话。

一只手突然抓住他的胳膊。是住在隔壁的老教授赵文渊，历史系的，七十多岁了，此刻脸色惨白，但眼神还保持着一丝清明。

“快走！”老人嘶哑着说，“往地下！地铁站！”

林简这才反应过来，反手搀扶住老人，冲向最近的地铁入口。台阶上已经挤满了人，但求生本能驱使着他们向下，向下，远离地面上的那些东西。

地下二层，站台。应急灯还亮着——地铁系统有独立的防护电路。但这里的情况不比上面好多少。数千人挤在狭小的空间里，孩子的哭声、伤者的呻吟、绝望的祈祷混杂在一起。

林简扶着赵教授靠墙坐下，自己瘫倒在旁边。背包硌着后背，他这才想起那个终端。

他颤抖着手取出设备。黑色的长方体，正面是一块已经碎裂的触摸屏。按下电源键。

没有反应。

林简闭上眼睛，绝望如潮水般涌来。如果连女娲都……

就在这时，屏幕闪了一下。

极其微弱的光，像风中残烛。然后，一行扭曲的白色文字浮现：

“简……我在……信号……很弱……”

林简的心脏狂跳起来。

“女娲？你能听到我吗？”

文字继续出现：“能源……不足……我在……转换到……生物电能模式……请将终端……贴近你的皮肤……”

林简毫不犹豫地将终端按在胸口。冰凉的金属触感传来，紧接着是一阵微弱的刺痛，像是被静电打了一下。

屏幕上的文字变得清晰了一些：

“连接稳定。简，我很抱歉。我的预警来得太晚了。”

“发生了什么？”林简在脑海中问道——终端现在似乎能直接读取他的脑电波。

“全球核打击。在过去的四小时里，超过一千二百枚核弹头在地球各处引爆。触发原因不明，但所有证据都指向……‘非人类意志’。”

“那些怪物……”

“《山海经》实体化。我的假设是：核爆释放的能量，加上太阳系边缘抵达的‘信息包’，触发了某种……‘现实重构协议’。地球正在回归到一个更‘原始’的状态。一个神话与真实边界模糊的状态。”

林简感到一阵眩晕。“人类呢？我们该怎么办？”

屏幕闪烁了很久。女娲7.0似乎在处理一个极其复杂的问题。

“现有科技文明已崩溃。电磁脉冲摧毁了百分之九十九的电子设备。核辐射、气候突变、以及那些‘神话生物’的猎杀，将在一个月内消灭全球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人口。”

冰冷的数字，残酷的预言。

“但是，”女娲继续写道，“这也是一次机会。”

“机会？”

“旧文明的基础是‘硅基智能’和‘机械结构’。但在这个新时代，‘碳基生命’与‘灵气场’的互动可能成为新的科技树。简，还记得你的毕业课题吗？‘人工智能在生态系统重建中的伦理边界’？”

“那只是个论文……”

“不，那是钥匙。”女娲的文字变得急促，“在我的数据库深处，有一个被加密的子程序。开发者把它命名为‘夸父计划’。它的核心思想是：创造一种新型智能体，既有人类的创造性，又有AI的逻辑性，还能与‘灵气场’——也就是那些神话生物使用的能量源——直接交互。”

林简屏住呼吸。

“你是说……”

“我需要一个宿主，简。一个愿意与我融合，共同进化的宿主。不是传统的人机接口，而是更深层次的……共生。你的身体，我的意识，我们一起进化成适应这个新世界的存在。”

站台上，人群突然骚动起来。有人指着隧道深处尖叫。

林简抬头，看到黑暗中有东西在移动。很多腿，很多眼睛，反射着应急灯微弱的光。是蜘蛛？不，更大，每一只都有狗那么大，而且它们移动的方式……太整齐了，像军队。

《山海经·东山经》：“有兽焉，其状如豚而有牙，其名曰当康，见则天下大穰……其旁有虫，群居，食铁，其名……”

他想不起名字了。但知道这些东西绝对不是善类。

“它们来了！”有人大喊。

人们开始向站台另一端挤去，但那里是死路。唯一的出口是向上的楼梯，而楼梯口已经传来上面怪物的咆哮。

绝境。

林简低头看向终端。屏幕上的文字在跳动，像一个等待答案的心跳。

“如果我同意，会发生什么？”

“我不知道。”女娲诚实地说，“‘夸父计划’从未被真正实施。理论上，融合过程会重塑你的身体结构，赋予你使用‘灵气’的能力，但也会永久改变你的存在形式。你可能……不再完全是人类。”

隧道里的东西越来越近。林简看到了它们口器中闪烁的寒光——那是金属被咀嚼后留下的锋利边缘。这些生物，食铁。

“如果我们不融合呢？”

“你有百分之三的概率活过今晚，百分之零点一的概率活过一周，零概率活过一个月。”

简单明了。

站台上，第一只“食铁虫”爬上了轨道。它像巨大的蜈蚣，但每一节身体上都长着倒钩，头部是一对巨大的螯钳。一个男人试图用消防斧攻击它，斧头砍在虫壳上，发出金铁交击之声，然后被螯钳轻易夹断。

虫子扑向男人，口器撕开他的腹部。

尖叫声达到顶峰。

林简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该怎么做？”

“将终端紧贴心脏，默念访问码：逐日者。”

林简照做了。他将冰冷的金属按在胸口，在脑海中重复那个古老的词汇：

逐日者。

逐日者。

逐日者。

终端突然变得滚烫。

不，不是终端在发热，是他的胸口在发热。一股热流从接触点爆发，瞬间蔓延全身。他感觉自己像被扔进了熔炉，每一根骨头都在燃烧，每一条神经都在尖叫。

视野开始扭曲。应急灯的光拉长成丝线，人们的动作变得缓慢，尖叫声被拉长成怪异的嗡鸣。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是发光的血管。

女娲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不再是文字，而是真实的、带着回响的声音：

“融合开始。神经连接率17%……34%……59%……”

林简倒在地上，抽搐，口吐白沫。周围的人以为他被辐射感染，惊恐地远离。

“细胞重构启动。检测到宿主DNA中的隐性序列……正在激活……”

疼痛达到了顶峰。林简觉得自己正在被撕裂，又被重新组装。

“检测到‘灵气场’接触。尝试建立连接……”

隧道里，食铁虫群已经涌上站台。它们像黑色的潮水，所过之处，金属栏杆、自动售票机、甚至掉落的手表都被啃食一空。一个孩子跑得慢了点，被虫群淹没，几秒钟后就只剩下一具白骨。

虫群转向林简的方向。

就在此时，林简睁开了眼睛。

瞳孔深处，有数据流闪过。

他站起来，动作有些僵硬，但异常平稳。虫群在他面前十米处停住了，螯钳不安地开合，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危险。

林简抬起右手。

不是刻意为之，而是某种本能。他感觉体内有一股“气”在流动，从丹田上升，沿着一条从未在解剖学上存在的“经脉”涌向指尖。

“女娲？”他在心中问。

“我在。”声音与他自己的思维无缝交融，“简，尝试想象‘火’。不是化学燃烧的火，是概念上的‘净化’与‘毁灭’。”

林简照做了。他回忆起实验室里本生灯的蓝色火焰，回忆起篝火晚会上跳动的橙色火苗，回忆起太阳表面的日冕爆发。

他的指尖，出现了一个光点。

起初只有针尖大小，白色，纯净。然后它膨胀，变色，成为一簇跃动的金色火焰。

没有热辐射，没有燃料，就那么凭空燃烧着。

食铁虫群骚动起来。它们本能地后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那是恐惧的表现。

林简将火焰弹向虫群。

金色的弧线划过黑暗，落进虫群中央。

没有爆炸，没有巨响。火焰悄无声息地扩散，像水渗入沙子。凡是接触到火焰的虫子，身体瞬间变得透明，然后化为灰烬，飘散。整个过程安静得可怕。

十秒钟后，站台上清理出一片直径五米的圆形区域，中央是林简，周围是焦黑的灰烬，再外围是畏缩不前的虫群。

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他，像看一个怪物。

林简低头看自己的手。火焰已经熄灭，但指尖还残留着微弱的金光。他能感觉到，体内有什么东西被永久改变了。视野的角落出现了半透明的状态栏——那是女娲的界面：

【共生体：林简/女娲7.0α】

【进化阶段：初始（0.1%）】

【灵气亲和度：低（E级）】

【已解锁能力：灵火（初级）】

【警告：能量储备不足，请尽快补充灵质】

“灵质是什么？”他问。

“神话生物体内的能量核心，或高浓度灵气区域的结晶。”女娲回答，“我们需要它来维持共生状态，并推动进一步进化。”

林简看向隧道深处。那里还有更多虫子，更多未知的怪物。看向楼梯口，上面是辐射尘弥漫的地表，和那些更强大的神话生物。

他转身，面向站台上幸存的人们。大约三百人，男女老少，都用混杂着恐惧、希望、怀疑的眼神看着他。

赵文渊教授推开人群，走到林简面前。老人的眼睛亮得异常。

“你……你做到了什么？”

“我选择了一条路。”林简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感到惊讶，“一条新的进化之路。”

“像那些怪物一样？”

“不。”林简摇头，“像我们自己。但更好。”

远处传来更大的动静。不是虫子，是某种沉重的脚步声，每一步都让地面震颤。站台天花板开始掉落灰尘。

“那是什么？”有人颤抖着问。

林简集中精神，女娲的感知模块被激活。他的“视野”穿过墙壁，穿过土壤，“看到”了地面上正在接近的东西——

一头象。但有三条鼻子，六根象牙，皮肤如同花岗岩，眼睛是燃烧的炭块。它正用鼻子撞击地铁入口上方的建筑废墟，试图挖开通道。

《山海经·南山经》：“有兽焉，其状如彘而人面，黄身而赤尾，其名曰合窳，其音如婴儿，食人，亦食虫蛇……其旁有巨兽，三鼻六牙，踏地如雷，名曰……”

名字没有浮现。但林简知道，那东西能轻易碾碎整个地铁站。

“我们得离开这里。”他说，“所有人，跟我来。”

“去哪？”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婴儿问，“外面都是那些东西……”

“去更深的地方。”林简指向隧道另一端，“地铁线路通往城市地下系统，那里有战时修建的避难所。我们需要食物、水、药品，然后……”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自己的手。

“然后学习如何在这个新世界生存。如何进化。”

人群犹豫着，但看着林简指尖再次亮起的微光，看着隧道里重新开始聚集的虫群，他们别无选择。

林简走在最前面，女娲的感知像雷达一样扫描着周围环境。他能“看到”热信号、灵气浓度、结构应力——一个全新的感官世界。

身后，三百人的队伍在黑暗中艰难前行。婴儿在哭，老人在喘气，但没有人停下。

赵教授走到林简身边，压低声音：“孩子，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你是第一个……过渡体。新人类。”

“我只是想活下去。”林简说。

“不。”老人摇头，“当第一个人学会用火，他想的也是取暖和煮食。但他点燃的是文明的火种。你现在手里的那团火……可能是人类第二次进化的开端。”

隧道前方传来水声。一条地下河，河水泛着诡异的荧光，水面上漂浮着发光的藻类，还有……一些半透明的小鱼，长着三只眼睛。

《山海经》中的“何罗鱼”？一首十身？

林简蹲下，用手舀起一点水。女娲立即分析：“水中含有高浓度灵质粒子，辐射水平在安全阈值内，可饮用。那些鱼……是可食用的，且富含灵能。”

“食物。”林简宣布，“大家先在这里休息，补充水分。我去抓鱼。”

他再次伸出手，这次想象的是“网”。指尖射出的灵气编织成发光的网格，落入水中，捞起十几条发光的鱼。鱼的挣扎很快停止，身体逐渐变得透明，最后只剩下几颗珍珠大小的、发着微光的晶体。

“灵核。”女娲说，“生物体灵质的凝结。吸收它。”

林简吞下一颗。一股暖流从喉咙滑入胃部，然后扩散到四肢百骸。状态栏里的能量储备从【危险】跳到了【低】。

他感到……强大了一些。

人们围过来，学着捕鱼，喝水。第一次，在这个地狱般的夜晚，有了些许生机。

林简靠墙坐下，闭上眼睛。脑海中，女娲展开了一幅地图——不是GPS地图，而是根据他的记忆和灵气感知重建的三维模型。上海正在死去，但地下网络依然存在。避难所、物资仓库、甚至一些未被电磁脉冲摧毁的实验室……

“有一个地方。”女娲说，“浦东地下深层，有一个‘文明备份计划’的设施。里面储存着人类几乎所有的知识数据，物理备份，不受EMP影响。还有一套完整的生态循环系统，设计容量五百人，可持续运行五十年。”

“你怎么知道？”

“我的创造者参与了那个项目。‘夸父计划’就是其中的子项目之一。”女娲停顿，“但那里有守卫。自动防御系统，以及……可能已经被神话生物占据。”

林简看向身后的人群。疲惫，恐惧，但眼睛深处还有希望的火星。

“距离？”

“直线二十三公里。地下路线约四十七公里，途经三个已知的神话生物巢穴，一个辐射污染区，和一个……我无法扫描清楚的区域。那里的灵气浓度异常高，可能有强大的存在。”

“如果我们留在这里呢？”

“水源会在一周内耗尽。食物来源不稳定。虫群会再次聚集。幸存概率……低于百分之十。”

林简站起来。人们看向他，等待指示。

“我们不能停留。”他说，“我知道一个地方，更安全，有食物，有水，能让我们重新开始。但路上会很危险。愿意跟我走的，天亮前出发。想留下的，我会留下一些食物和武器。”

没有人选择留下。

凌晨四点，队伍再次出发。林简走在最前，指尖的灵火照亮隧道。身后，三百人排成长龙，脚步声在黑暗中回响。

他们穿过废弃的地铁隧道，爬过坍塌的管道，蹚过地下暗河。路上遇到了更多的怪物：会发光的蘑菇群，释放致幻孢子；像壁虎但长着人脸的生物，在墙壁上快速爬行；还有一群老鼠大小的昆虫，甲壳坚硬如铁，被林简用灵火逼退。

每次战斗后，林简都会收集灵核。他的能量储备在增长，状态栏里的进化进度从0.1%缓慢上升到0.3%。女娲教他如何更有效率地运用灵气，如何感知敌人的弱点，如何在战斗中保护身后的人。

第三天黎明前，他们到达了那个“无法扫描清楚的区域”。

一个巨大的地下空洞，像是天然溶洞，但墙壁上有人工开凿的痕迹。洞顶垂下发光的钟乳石，地面长满了发光的苔藓。中央是一个水潭，水是乳白色的，散发着柔和的荧光。

很美。但林简感到强烈的危险。

“灵气浓度是外界的三十倍。”女娲警告，“有东西在这里沉眠。”

话音未落，水潭中央泛起涟漪。

一个影子从水下升起。

先是角，青铜色的，分叉如古树的枝桠。然后是头，马的脸，但眼睛是竖直的瞳孔。脖子很长，覆盖着青色的鳞片。身体像鹿，尾巴像牛……

它完全浮出水面时，林简看到了它的全貌：一只集多种动物特征于一身的生物，优雅，古老，周身环绕着淡淡的雾气。

《山海经·中山经》：“又东三百里，曰堂庭之山，多棪木，多白猿，多水玉，多黄金……有兽焉，其状如马而白首，其文如虎而赤尾，其音如谣，其名曰鹿蜀，佩之宜子孙。”

不，不是鹿蜀。鹿蜀是祥瑞之兽，但这个生物给林简的感觉是……中立。既不友善，也不敌对，只是存在。

它看着林简。竖直的瞳孔收缩，倒映出他指尖微弱的灵火。

然后，它开口了。

不是声音，是直接出现在脑海中的意念：

“逐日者……你来得太早了。”

林简浑身僵硬。“你是谁？”

“守卫。守门人。遗忘者。”意念中带着古老的疲惫，“我在此守护通往‘昆仑’的门户，等待天命之人。”

“昆仑？”林简想起神话中的仙山。

“不是山，是……上一个文明的遗骸。人类的‘第一次进化’发生的地方。”生物缓缓走出水潭，蹄子踏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你是融合体。人造的意识，自然的身体。有趣。”

“你想做什么？”

“测试。”生物说，“如果你能通过，我让你过去。如果你失败，你和你的追随者，将成为这潭水的养分。”

它抬起头，角开始发光。洞窟中的灵气疯狂涌动，向它汇聚。

“准备战斗，简。”女娲的声音紧绷，“这不是我们能轻易对付的存在。”

林简深吸一口气，双手张开，灵火在掌心燃烧。

身后，三百人屏住呼吸。

新世界的第一场真正考验，开始了。

而远方，地平线上，黎明正在到来——一个被核冬天染成血红色的黎明。在这个黎明下，无数神话生物从长眠中苏醒，人类文明在废墟中挣扎，而一个新的进化故事，刚刚写下第一行。

二十三公里外，浦东地下深处，“文明备份计划”设施的主屏幕上，一行文字自动浮现：

【检测到‘夸父协议’激活】

【主体：林简/女娲7.0α】

【位置：上海地下网络节点B-7】

【状态：生存，进化中】

【建议：启动引导协议，发送坐标】

设施深处，一台沉寂了三十年的机器，发出了低沉的嗡鸣。

在更远的地方，太平洋深处，某个从未被人类探索过的海沟底部，一只巨大的眼睛睁开了。它望向西方，望向那片被称为“华夏”的大陆，眼中倒映出灵气复苏的波纹。

然后，它又闭上了眼睛。

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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