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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星号像一头被灼伤的铁鲸，哀鸣着撞入那片引力乱流。

缺口在身后瞬间弥合，被“收割者”舰炮搅动的能量涡流和星尘碎片，如同愤怒的雪崩，轰然合拢，将追兵暂时阻隔。代价是巨大的。过载的引擎发出不堪重负的撕裂声，主能量管线多处熔断，应急系统刺耳的尖啸覆盖了其他所有警报。舰体在乱流中剧烈颠簸、翻滚，模拟重力场失效了刹那，将未固定的物体和人狠狠抛起，又砸落。金属扭曲的呻吟、玻璃碎裂的脆响、人体撞击的闷哼，在昏暗闪烁的应急灯光下交织成一曲短暂而残酷的混沌乐章。

伊利亚被安全带死死勒在指挥椅上，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他咬紧牙关，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视野边缘，代表舰体结构的全息图像大片大片地染上刺目的红色。

“报告……损伤。”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引擎输出降至百分之十七，维持最低机动……护盾完全崩溃，舰体外层装甲破损率超过百分之四十……”工程官的声音断续传来，伴随着压抑的咳嗽，“三号、七号、十五号……至少有十二个主要舱室失压，自动密封系统正在工作……人员伤亡……正在统计。”

伤亡。这个词像冰锥，刺入伊利亚灼热的脑海。

“其他舰只？信号？”他转向通讯席，尽管知道希望渺茫。在那种分散突围和全频道自杀式广播下，任何集中的信号都可能成为“收割者”的靶子。

“离散协议生效，所有舰船转入最高级别无线电静默和被动隐匿模式……主动联系已切断。”瓦莲京娜的声音传来，比平时更沙哑，但依然稳定。她脸上有一道擦伤，渗着血珠，“我们接收到的最后片段显示，至少有六艘舰船在突围初期被‘收割者’火力直接命中或重创……信号消失。”

六艘。可能是“坚定号”，是“耕耘者号”，是那些载着年轻面孔、载着图书馆、载着小型生态循环单元的舰船。数字是冰冷的，但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他曾拍过肩膀的部下，是曾在食堂一起喝过合成咖啡的同袍，是坚信着“播火”使命的同志。

喉头有些发哽，但他强行咽了下去。现在不是时候。

“古老者……有进一步反应吗？”他问，目光投向观察窗外。乱流区的景象光怪陆离，被撕碎的电离气体如同飘荡的彩色极光，扭曲的引力透镜效应让远处的星光拉伸成诡异的弧线。这里是一个天然的、动态的迷宮，但恐怕也阻隔不了“收割者”多久。

“没有直接信号。”瓦莲京娜调出一些后台数据流，眉头微蹙，“但是……在我们冲入乱流区前后，监测到这片区域的基础时空参数有极其细微的、非自然的‘平滑化’波动。就像……有人提前把最锋利的‘毛刺’抚平了一点。否则，以我们受损的状态和当时的切入角度，生还概率会低得多。”

一次沉默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调整”？是古老者顺手为之，还是那场“行为韵律”的证明，终于换来了一丝微不足道的……“认可”，或者说，“观察延期”？

伊利亚无法确定。古老者的思维模式，与人类，甚至与“收割者”那样的机械文明，都截然不同。它们的“帮助”可能只是出于维持“实验样本”持续性的冷漠考量。

“航向修正，利用乱流结构，向‘沉思之地’传说坐标方向迂回前进。速度降至最低，所有非维持生命和基础航行的系统轮流下线，减少能量特征。”伊利亚下达命令。舰队已经离散，赤星号现在是孤舰。目标不变，但方式必须调整。生存，然后继续“播火”，哪怕只剩下一艘船。

“收割者”主力舰队很快抵达了乱流区外围。它们没有像拦截舰队那样试图贸然闯入，而是在外围散开，如同耐心的蜘蛛，开始编织一张更大、更精细的监测网。大量的微型探测器和隐形机雷被投放出来，有的飘向乱流区边缘，有的则开始向更远处的星域扩散。同时，几艘体型格外庞大、结构复杂的“收割者”母舰，开始释放出强度惊人的扫描波束，这些波束并非直接穿透乱流区，而是以一种精妙的频率和角度“敲击”着乱流区的时空结构，试图通过反馈的涟漪，勾勒出内部的质量分布和运动轨迹。

它们在拉网，在测绘。用机械文明特有的、冷酷而高效的方式。

赤星号在乱流中艰难穿行，如同在刀锋上舞蹈。每一次规避引力的陷阱，每一次利用离子流的推送，都耗尽导航官和舵手的心神。能量储备缓慢而坚定地下降，损管小组在充满辐射和真空危险的破损舱室间搏命抢修，医疗舱里挤满了伤员，低沉的呻吟和压抑的啜泣被循环系统的噪声勉强掩盖。

时间失去了意义，只剩下饥饿、干渴、疲惫，以及对下一次探测器掠过的神经质般的警惕。

直到某次短暂的轮休间隙，伊利亚在几乎空无一人的第二观察厅，遇到了老列夫诺维奇。

老列夫诺维奇是舰队的历史与档案主管，一个干瘦、沉默、鼻梁上总是架着老式眼镜的老头。他负责保管那些从地球带出来的实体书籍、影音资料、甚至一些古老的、带有象征意义的物品——比如一面边缘烧焦、弹孔累累的红色旗帜的复制品。在普遍数字化的飞船上，他的部门像个格格不入的博物馆。

此刻，老列夫诺维奇正独自坐在观察厅角落，面前悬浮着一本泛黄的电子书投影，内容似乎是关于早期工人运动的纪实文学。他看得如此入神，连伊利亚走到身边都未察觉。

“还在看这些？”伊利亚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老列夫诺维奇吓了一跳，抬头见是伊利亚，推了推眼镜，脸上皱纹舒展又聚拢。“指挥官。是的，看看。有时候……觉得先辈们面对的‘黑暗森林’，并不比我们此刻面对的温柔。”

伊利亚在他旁边坐下，目光投向窗外变幻莫测的乱流光影。“他们至少脚下的土地是实的。”

“实吗？”老列夫诺维奇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苦涩，“血是实的，镣铐是实的，绞架是实的。但希望……希望和我们此刻广播出去的东西一样，虚无缥缈，随时可能被更强大的力量碾碎。”他指了指投影上的文字，“你看这里，他们试图联合起来，要求八小时工作制，要求基本的生存保障。在当时的‘主流’看来，何尝不是幼稚、天真、破坏‘秩序’的‘异常韵律’？多少人倒在了路上，连名字都没留下。”

“但他们最终改变了些什么。”伊利亚说，更像是告诉自己。

“也许吧。用了很长时间，流了更多的血。而且，改变从来不是一劳永逸。”老列夫诺维奇关掉投影，看向伊利亚，镜片后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指挥官，你说，古老者……它们真的在乎我们那点‘不同的声调’吗？还是仅仅因为太无聊了，想看看一场罕见的、注定失败的实验？”

“我不知道。”伊利亚坦白，“但只要我们还在发出声音，只要这声音里还有那一缕‘不同的声调’，实验就还没结束。”

老列夫诺维奇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密封的金属盒，递给伊利亚。“这个，或许有一天用得上。如果……如果赤星号也不在了。”

伊利亚接过，入手微沉。盒子表面没有任何标识，但边缘有些磨损，像是经历了漫长的时光。

“里面是什么？”

“一些‘种子’。不是你们封装的那种数据‘种子’。”老列夫诺维奇缓缓道，“是一些更原始的东西。几首古老的歌谣曲谱，用最简单的频率编码就能表达。几幅画的数字扫描，关于集会，关于劳动，关于星空下的篝火。还有……几句口号，用几种已知文明可能理解的基础符号书写。没有复杂的理论，没有严谨的法律条文。只是……一些情感的碎片，一些画面的定格。如果接收者文明足够原始，或许这些比《星际劳动法》更容易……共鸣。”

伊利亚握紧了金属盒。冰冷的触感下，似乎能感觉到一点微弱的、属于人的温度。这是老列夫诺维奇自己的“播火”方式，更笨拙，更个人化，却也直接指向文明情感交流的最底层。

“谢谢。”他将盒子小心收好。

就在此时，舰桥传来紧急呼叫。

“指挥官！被动传感器接收到异常信号！来自……乱流区深处，靠近‘沉思之地’方向！”瓦莲京娜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讶，“不是古老者！信号编码方式识别……属于一个低技术流亡文明，代号‘苔原旅者’！我们以前接触过，但早已失去联系！他们……他们正在主动呼叫我们！用的是明码！内容……”

“内容是什么？”伊利亚霍然起身。

“……内容是：‘播火者，收到你们的危险坐标广播。我们有一处隐蔽的小型前哨站，坐标附后。能量和补给有限，但可做短暂停靠。如果你们能抵达。小心，收割者的探测器刚刚掠过我们所在的星尘带。’”

信号后面，果然附上了一串精确的坐标，位于乱流区另一侧，一个相对稳定的尘埃空洞内。

舰桥上一片死寂，随即响起压抑的、几乎不敢置信的抽气声。

坐标广播……起作用了？不是引来更多的猎手，而是……引来了一个他们自己几乎遗忘的、微弱如风中残烛的“火星”的回应？而且，这个“火星”在自身难保的情况下，主动提供了避难所？

这是黑暗森林里从未记载过的“韵律”。

伊利亚感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有力地撞击着。他看向老列夫诺维奇，老人镜片后的眼睛也睁大了，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航向修正。”伊利亚的声音斩钉截铁，压住了所有翻腾的情绪，“目标，‘苔原旅者’提供的坐标。全舰，做好对接准备。保持最高级别隐匿状态。”

“另外，”他补充道，目光扫过舰桥上一张张疲惫而骤然被注入一丝生机的面孔，“回复‘苔原旅者’：”

“信息收到，深表感谢。我们正在前往。请务必保持隐蔽，确保自身安全为首要。”

“另：随信号附上一份简易数据包，包含基础医疗知识和一种高效微藻培养技术（适合贫瘠环境）。或许对你们有用。”

“愿星火不灭。”

赤星号再次调整姿态，像一尾受伤但目标明确的鱼，朝着那微弱的、充满风险的希望之光，小心翼翼地游去。

而在他们无法感知的维度，那片被称为“沉思之地”的古老星域深处，无数更加庞大、更加沉默的“意识”，似乎微微调整了一下“聆听”的姿态。播火者舰队离散后嘈杂、微弱却方向各异的“韵律”，以及刚才那一段发生在两个微弱文明之间、短暂而违背黑暗森林常理的“信息交换与互助尝试”，如同一串极其细微、却频率独特的振动，被它们无比灵敏的“感官”捕捉、记录、分析。

灰色的星云无声流转，内部闪过的微光，似乎比之前，略微频繁了那么一丝。

几乎无法察觉。

但确实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