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的光从青藤巷出租屋那扇小窗斜进来,在厨房瓷砖上切出一块昏黄的菱形。叶寻洲站在那片光里,手里握着打蛋器,腕子已经酸得发僵。
不锈钢盆里的芒果慕斯浆泛着细腻柔润的光泽。他停下动作,用指腹抹了盆边一点,送进嘴里尝了尝——甜度刚好,带着熟透芒果特有的馥郁香气。苏语然最爱吃芒果,说那是“太阳的味道”。他记得清楚。
厨房太小,转身就会碰到冰箱。台面上摊着烘焙材料:法国进口的淡奶油、意大利马斯卡彭奶酪、还有他提前一周去水果市场精心挑来的澳芒。三个芒果花了将近两百块,他结账时眼皮都没眨。
手机在客厅茶几上震动起来。叶寻洲擦擦手,快步走过去接。
“寻洲,明天上午九点的晋升答辩,你可千万别忘了!”电话那头是直属上司李经理,声音里透着焦急,“总部王副总亲自来听,这是你升技术主管的关键机会……”
“李经理,”叶寻洲打断他,声音很平静,“我请假条已经提交了。明天有很重要的家事,去不了。”
“家事?什么家事比晋升还重要?”李经理音量抬高,“你知道多少人盯着这个位置吗?你推了这次,下次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叶寻洲望向厨房里那个已经脱模、正在冷藏定型的六寸慕斯蛋糕。蛋糕面上铺着一层切得极薄的芒果片,摆成绽放的花朵形状。他花了三个晚上研究教程才学会这个造型。
“家事更重要。”他重复了一遍,语气没变,“谢谢经理关心,但我已经决定了。”
挂断电话后,他看了眼手机银行余额。原本十八万的存款,下午取出八千后还剩十七万二。这笔钱他攒了整整三年——从大学毕业进明辉软件起,每个月工资扣掉房租生活费,硬生生省下来的。原本计划年底凑够首付,在郊区看好的那个老小区买套六十平的小房子。
八千块换来的那个深蓝色绒布礼盒,此刻正安静地躺在餐桌上。
下午在商场专柜,年轻的女销售员戴上白手套,从玻璃柜里取出项链时眼睛发亮:“先生眼光真好,这是‘星语’系列的限量款,我们店只剩这最后一条了。”银质的链身纤细,吊坠是弯月和碎星缠绕的设计,在射灯下闪着温润的光。“寓意是‘唯一的心意’。”销售员补充道。
唯一的心意。叶寻洲当时觉得这寓意俗气,却莫名贴合他的心绪。
他把礼盒小心地装进手提纸袋,又回到厨房查看蛋糕。冷藏了四小时,慕斯已经完全凝固。他取出定制的透明蛋糕盒——为了配得上这个蛋糕,他连盒子都特意选了带金色镶边的——将蛋糕稳稳放进去,扣好锁扣。
做完这一切,已经晚上七点半。宴会八点开始。
叶寻洲走进卧室,打开衣柜。里面衣服不多,最显眼的位置挂着一套藏青色西装。那是去年公司年会发的,所有中层以上员工都有。他平时舍不得穿,只在重要场合拿出来。此刻西装因为久挂,肩线处有些许褶皱,颜色也洗得微微发白。
他换好西装,站在卫生间那面窄镜前打量自己。头发下午特意去理过,露出干净的额头和眉眼。镜子里的年轻人身材清瘦,西装肩部稍微有点空荡——这一年太忙,又瘦了几斤。
但眼神是亮的。想到苏语然看到蛋糕和项链时的表情,他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她应该会惊喜吧?也许会嗔怪他乱花钱,但眼底会有笑意。他太熟悉她那种口是心非的样子。
七点四十,叶寻洲一手提着蛋糕盒,一手拎着礼袋,小心翼翼地下楼。老楼梯狭窄昏暗,声控灯时亮时灭。他那辆三万块买的二手国产轿车停在巷口,车身有几处不起眼的刮痕。
去云顶阁餐厅的路上等了好几个红灯。叶寻洲手指轻轻敲着方向盘,目光不时飘向副驾驶座上的蛋糕。晚高峰的车流移动缓慢,等他终于把车停进餐厅地下车库时,手机显示已经八点二十。
迟到了二十分钟。他皱了皱眉,快步走向电梯。
云顶阁是锦城出了名的高档餐厅,主打创意菜,人均消费抵得上他大半月工资。电梯轿厢四面都是光可鉴人的镜面,映出他提着蛋糕略显局促的身影。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下领带。
三楼“星河”包间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阵阵欢声笑语。叶寻洲推门进去时,热闹的谈笑声有片刻的停顿。
包间很大,装修奢华,水晶吊灯洒下暖黄色的光。长条餐桌中央摆着精致的插花,周围坐了十几个人,都是苏语然的朋友和公司同事。她穿着一条香槟色的抹胸长裙坐在主位,裙摆缀着细碎的亮片,在灯光下流转着粼粼的光——叶寻洲没见过这条裙子。
她身边坐着江书言。那个男人穿着一身显然价值不菲的定制西装,正侧着头和苏语然低语,手自然地搭在她椅背上。
餐桌上已经摆了个双层翻糖蛋糕,造型华丽,插着数字“22”的蜡烛,烛光摇曳。
“寻洲?”苏语然转过头,看到他手里的透明蛋糕盒,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你怎么才来?”
几个坐在靠近门口位置的年轻人互相交换了眼色,有人低头掩嘴偷笑。
叶寻洲走到她身边,把蛋糕盒轻轻放在桌角空处:“路上有点堵车。生日快乐,语然。”
蛋糕盒朴素,在那些精致的餐盘和酒杯旁边显得格格不入。
苏语然瞥了眼盒子,没接话,而是转向众人笑道:“来来,该吹蜡烛了!”她闭上眼睛,在大家的生日歌中许愿,然后一口气吹灭蜡烛。掌声和欢呼声响起。
江书言适时地递上一个丝绒礼盒。苏语然打开,里面是一条钻石手链,链身纤细,碎钻在灯光下折射出炫目的光。她惊喜地轻呼一声,任由江书言帮她戴在手腕上,举起手对着光看了又看。
“书言哥,太漂亮了!”她声音甜腻。
“配你刚好。”江书言微笑,目光扫过站在一旁的叶寻洲,那眼神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叶寻洲静静地等他们展示完,才从纸袋里取出那个深蓝色礼盒,递过去:“语然,这是我送你的礼物。”
桌上有人起哄:“打开看看呀!”
苏语然接过盒子,随手打开。星月项链躺在黑色绒布上,银光温润柔和,和旁边她腕上钻石的璀璨形成对比。她嘴角的笑意淡了些,伸手捏起项链看了看,又放回去。
“叶寻洲,”她声音不大,但包间里忽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听着,“你能不能别这么寒酸?”
叶寻洲手指微微一僵。
苏语然把礼盒往桌上一放,抬起手腕晃了晃:“看到没?书言送我的钻石手链,够你买一百条这种地摊货了。”说着,她像是嫌那盒子碍眼,抬手一挥——
礼盒被打翻在地。
“啪嗒”一声轻响,项链掉出来,落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又弹了一下,最终静止。弯月吊坠在灯光下折射出一小片微弱的光。
整个包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江书言。
叶寻洲站在那儿,看着地上那条项链。那是他攒了半年工资买的,寓意“唯一的心意”的项链。他脑海里闪过下午销售员戴白手套小心取出它的画面,闪过自己银行卡余额变动的短信提示,闪过这三年来每一个加班到深夜、就为了多攒一点钱的夜晚。
然后他缓缓蹲下身,捡起项链。
银链入手微凉。他握紧它,指尖用力到掐进掌心,传来清晰的刺痛。他站起身,抬头直视苏语然。她脸上还有些许不耐烦,大概在等他像往常一样默默收拾残局、低声下气地哄她。
但这次没有。
叶寻洲一字一句,声音清晰得在寂静的包间里回荡:“这是我攒了半年的心意。你可以不喜欢,”他停顿了一秒,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但别糟蹋它。”

说完,他松开紧握的手掌,将项链小心地放回已经变形的礼盒里,盖上盒盖。然后他转身,没再看任何人,径直走向包间门口。
就在他的手碰到门把时,角落里一位一直没怎么说话的中年女人低声对同伴开口,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周围几桌人听清:“那项链……好像是‘星语’系列的限量款,专柜价得一万二吧?我上个月陪我女儿去看过,没舍得买。”
窃窃私语声像水波一样荡开。
叶寻洲没有回头。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的瞬间,他听见包间里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和苏语然有些变调的、带着慌乱的询问:“……真的?你看清楚了?”
但他已经不想知道了。
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吸得干干净净。叶寻洲提着那个装项链的破盒子,慢慢地走向电梯。电梯镜面里,他看见自己的脸——平静得可怕,只有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碎裂开来,坠入无底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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