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厂里工作了十五年的我,年终奖发了八分钱。
以为搞错了,跑去问老同学许强。

他大倒苦水,说今年单子虽多,但利润太低,公司根本没赚到钱。
还承诺明年好转,一定给我加倍补回来。
我信了,反过来安慰他没事。
回到车间,无意中看到了一张工资条。
整个人都怔住。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年终奖八万。
而工资条的主人,是我尽心尽力教了半年的徒弟!
看着工资条,我心里五味杂陈。
半年前,许强领着个头发染成栗色的年轻人走进车间,亲自带到我面前。
“老陈,这是张嘉豪,新来的学徒。”
他拍着我的肩膀,笑容是久违的热络。
“刚大专毕业,啥也不懂,就交给你了。”
“你是老师傅,技术最过硬,人也最实在。”
“你带他,我一百个放心。”
我当时没往深处想,点头答应了。
张嘉豪吊儿郎当地站着,眼神在车间里乱瞟,带着点不耐烦,喊“师傅”也喊得敷衍。
许强走后,我指着面前这台注塑机,跟他讲安全规范。
可他左耳进右耳出,没十分钟就摸出手机开始刷。
我耐着性子,从零开始,告诉他怎么检查模具,怎么设定参数,怎么观察塑料熔融状态,怎么处理最常见的溢料缺料。
说一遍,他记不住,操作起来手忙脚乱。
说两遍,他嗯嗯啊啊,转眼又去摸烟。
有时我亲自示范,让他站在旁边看,一回头,人不知溜哪儿去了。
车间里其他老工人私下跟我嘀咕:“老陈,这哪是来学技术的,明明是个祖宗!”
“许老板硬塞来的吧?你就应付应付得了。”
我只是笑笑:“年轻人嘛,刚开始都这样,慢慢来。”
我确实是慢慢来。
上班八小时,我至少有四五个小时泡在他那边。
他参数设错,产品出了一堆废料。
我默默帮他调整,重新调机,再手把手教他认。
他夜班打瞌睡,我巡机时看到,轻轻叫醒他,没去上报扣他奖金。
机器故障报警,他吓得往后躲,我第一个冲上去处理。
有一次上模时他没注意安全栓,模具差点砸下来。
是我一把将他拽开,自己的胳膊反倒蹭掉一大块皮。
他当时脸都吓白了,连声说谢谢师傅。
那几天倒是乖觉了不少,主动帮我带早餐。
半年时间,这几台机子从被他弄得频频报警,废品率极高,到终于能基本平稳运行,合格率达标。
他学会了独立上下模,会处理简单的报警,会记录生产数据。
许强偶尔来车间转悠,看到张嘉豪在机台前操作,总会满意地点头,拍拍我的肩:“老陈,带得好!”
张嘉豪那时也会跟着笑,递烟给我。
“都是师傅教得好。”
我以为,至少这份“教得好”,能换来一点实实在在的认可。
哪怕年终奖因为效益不好真的少,我也能理解。
可八分钱?
这已经不是钱多钱少的问题,这是一种带着羞辱的漠视。
而那份八万的年终奖,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我这个尽心尽力十五年的老师傅脸上,也彻底揭开了温情面纱下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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