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色的雾,稠得像是死人沤了百年的裹尸布,死死贴在沉冤渡的河面上。
谭昊宇蹲在渡口歪斜的木桩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枚褪色的玉佩。玉佩边缘已经磨得圆润,表面裂着两道细纹,像是被人小心粘合过。触感温凉——这大概是整条沉冤河两岸,唯一不沾阴冷湿气的东西了。
“来了。”
身后传来老瞎子嘶哑的声音。这老头不是真瞎,只是眼白浑浊得厉害,常年蹲在渡口给人说些半真半假的吉凶,赚几个铜板买劣酒喝。
谭昊宇没应声,只是缓缓站起身。膝盖骨发出轻微的“咔”声,像是生锈的机括。他二十有三,这身体却像是用了四十年的旧农具,各处关节都留着磨损的痕迹。
河面上,那艘破烂的渡船正慢悠悠靠岸。
船上看不见船夫。一根锈迹斑斑的竹篙自己立在船头,篙尖时不时点一下水面,荡开一圈圈油腻的涟漪。船上坐着三个“人”——或者说,三个还勉强维持着人形的东西。
第一个是个妇人,怀里抱着团看不出形状的包袱,湿漉漉的头发黏在脸上,嘴里一直哼着走调的摇篮曲。第二个是个书生打扮的年轻男子,手里攥着本被水泡烂的书,书页上的墨迹晕开,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滴。第三个……
谭昊宇的视线落在第三个人身上。
那是个老人,佝偻着背,双手拢在袖子里。和其他两个不同,他身上没有明显的水渍,衣服甚至还算整洁。但谭昊宇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看见了老人脚边那一圈若有若无的阴影,阴影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执念又深了。”老瞎子在他身后嘟囔,“上个月这老陈头还只是念叨他孙子,现在……啧啧,怕是要化‘祟’了。”
谭昊宇从怀里摸出三枚特制的铜钱。钱币边缘刻着细密的符文,正中不是方孔,而是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缝。这叫“纳念钱”,是渡口帮派特制的工具,专门用来收取这些渡客身上的“执念炁”。
他迈步上前。
脚下的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缝隙里渗出黑绿色的苔藓,踩上去滑腻腻的。空气里有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是烂木头、死鱼和某种陈旧香火混合在一起,黏在喉咙里,让人想吐又吐不出来。
妇人最先下船。她脚步虚浮,怀里包袱滴着水,在木板上留下一串湿脚印。谭昊宇拦住她,将一枚纳念钱递到她面前。
“过路钱。”他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
妇人抬起头。她的脸是浮肿的,眼窝深陷,瞳孔里没有焦点,只有一片浑浊的白。但当她看见那枚铜钱时,喉咙里发出一阵咕噜声,怀里的包袱抱得更紧了。
“我儿……我儿还没吃……”她喃喃道,另一只手胡乱地在包袱上拍打,像是要拍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谭昊宇没说话,只是将铜钱又往前递了半寸。
铜钱上的符文开始泛起微光,很淡,像是即将熄灭的炭火余烬。妇人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从她怀里那团湿漉漉的包袱里,飘出一缕淡灰色的气息。那气息细如蛛丝,在空气中扭动着,似乎想逃,却被铜钱的微光牵引着,一点点钻进钱币正中的裂缝里。
随着灰气被吸走,妇人的身体晃了晃,脸上的浮肿似乎消退了一些。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包袱,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转身踉跄着走远了,消失在灰雾里。
铜钱在谭昊宇掌心转了一圈。裂缝里那缕灰气凝固了,变成一道细微的纹路,像是钱币天然的花纹。
第一枚,收讫。
书生是第二个。他死死攥着那本烂书,指关节发白。谭昊宇递上铜钱时,书生猛地抬头,眼睛里布满血丝。
“我不给!”他的声音尖利得刺耳,“这是我十年寒窗……是我中举的凭证!你们这些粗鄙之人懂什么!”
谭昊宇看着他,忽然开口:“你落榜了。”
书生愣住了。
“三年前,秋闱。”谭昊宇继续说,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陈述今天天气如何,“你写的策论里,有一句‘君舟民水’,被主考官认为影射朝政不稳,直接除了名。你不敢回家,在客栈里悬了梁。”
书生的嘴唇开始颤抖。他手里的书“啪嗒”一声掉在木板上,溅起几滴黑色的水珠。
“我没有……我没有……”他喃喃着,身体却开始佝偻,从口鼻中溢出大股大股的墨黑色气息。那气息比妇人的浓重得多,带着一股陈年墨臭和纸张腐烂的味道。
纳念钱的光芒变得明亮了些,贪婪地吞噬着那些黑气。书生在这个过程中一直保持着僵立的姿势,直到最后一缕黑气被吸尽,他才像被抽掉骨头似的瘫软在地,趴在那里一动不动了。
谭昊宇弯腰捡起那本烂书。书页已经完全糊在一起,上面的字迹早就看不清了。他随手把书扔进河里,“噗通”一声,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第二枚,收讫。
现在,轮到那个老人了。
老陈头——渡口的人都这么叫他。据说他生前是个木匠,儿子儿媳死得早,只留下个孙子。三年前孙子去北禹边境做小买卖,再没回来。老陈头就天天来渡口等,等到最后自己掉进了河里。等被人捞起来时,尸首都泡胀了,可执念不散,成了这沉冤渡的常客。
但今天的老陈头,不对劲。
谭昊宇走到他面前时,老人缓缓抬起头。他的脸很平静,甚至算得上安详。可那双眼睛——瞳孔深处,有一点猩红色的光在闪烁。
“小谭啊。”老陈头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我孙子回来了。”
谭昊宇握紧了手中的纳念钱。
“昨晚回来的。”老陈头继续说,嘴角甚至勾起一丝笑意,“他说他在北禹发了财,要接我去享福。你看,我就说他会回来的……”
他脚边那圈阴影蠕动得更厉害了。谭昊宇看清了,那不是什么阴影,是无数细密的、头发丝一样的黑色细线,正从老陈头的影子里钻出来,贴着木板蔓延。
祟。
执念深到一定程度,吸收了太多沉冤河里的阴秽炁息,就会异化成这种东西。祟没有完整的意识,只剩下纯粹的执念和攻击性,会本能地吞噬一切活物的生气。
谭昊宇深吸一口气,左手捏了个简单的诀。这是他开“门”后学会的少数几个实用法门之一——引炁护身。
他体内的“门”位于胸口膻中穴,开得不算宽,只能让一缕细若游丝的“炁”流出来。那炁是淡金色的,带着一股粗糙的、像是砂纸摩擦金属的质感。这是他从无数次受伤和疼痛中领悟到的“坚韧之炁”,不擅攻伐,但最是抗揍。
淡金色的炁流覆盖在他左手小臂上,像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甲片。
几乎同时,老陈头脚边的黑线暴起!
数十根头发丝般的黑线激射而来,速度快得带出尖锐的破空声。谭昊宇侧身,左臂横挡。“嗤嗤”几声轻响,黑线撞在那层淡金炁甲上,竟然真的被挡住了,但每一条黑线都在疯狂地钻凿,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老陈头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的眼白迅速被猩红色侵蚀,嘴巴张开,发出非人的低吼。
更多黑线从他身体里涌出,这次不再只是头发丝粗细,有的已经如筷子般大小,在空中狂乱舞动,像是一团有生命的黑色荆棘。
谭昊宇额角渗出细汗。他体内的炁有限,这样耗下去,撑不过半盏茶时间。
得找到执念的核心。
他一边格挡着黑线的攻击,一边死死盯着老陈头的眼睛。那点猩红的光……在哪里?执念化祟,祟的“核”通常藏在宿主执念最深的某个意象里。
孙子……接他去享福……
谭昊宇的视线扫过老陈头全身。衣服整洁,手里没拿东西,怀里也不像揣着什么……
等等。
老陈头一直拢在袖子里的手。
从刚才到现在,他的双手就一直紧紧拢在袖子里,即使身体已经异化,那个姿势也没变过。
谭昊宇猛地前冲,无视几根黑线擦过他的脸颊留下血痕,右手闪电般探出,不是攻击,而是直接去抓老陈头的袖子!
“滚开!”老陈头发出一声咆哮,所有黑线疯狂回缩,想要保护自己。
但晚了。
谭昊宇的手指已经抓住了他的袖口,用力一扯——“刺啦”一声,布料撕裂。
老陈头的手露了出来。那双手紧紧攥着一件东西——一个巴掌大的、粗糙的木雕小人。小人雕得很简陋,只能勉强看出是个孩童的形状,表面已经被摩挲得油亮。
而木雕小人的胸口,正嵌着一颗米粒大小、猩红如血的光点。
就是它!
谭昊宇毫不犹豫,将最后一枚纳念钱狠狠拍向那颗光点!
“不——!”老陈头发出一声凄厉到极致的哀嚎。
铜钱触碰到光点的瞬间,爆发出刺目的白光。那些狂舞的黑线像是被冻住了,僵在半空,然后开始寸寸碎裂,化作黑烟消散。老陈头眼中的猩红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洞。
纳念钱正中的裂缝疯狂吞噬着从木雕小人里涌出的猩红气息。那气息浓稠得像是血,带着令人作呕的甜腥味。铜钱表面迅速爬满蛛网般的红色纹路,温度烫得吓人。
谭昊宇死死握着它,掌心传来灼烧的痛感,但他没松手。
足足过了十息,最后一缕红气被吸入,铜钱才渐渐冷却下来。现在这枚钱币已经完全变了样——通体暗红,表面的符文被血色覆盖,沉甸甸的,像是握着一小块凝固的血块。
而老陈头,他低头看着手里那个木雕小人,浑浊的眼泪大颗大颗滚落。
“他……没回来……”老人喃喃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他一直……没回来……”
说完这句话,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晨雾一样,缓缓消散在沉冤河湿冷的空气里。那个木雕小人“啪嗒”掉在木板上,滚了两圈,停在谭昊宇脚边。
谭昊宇弯腰捡起它。木头表面还残留着一丝温度。
他沉默了片刻,将木雕小人轻轻放在渡口那块歪斜的木桩上。这是规矩——被超脱的渡客若有遗物,就放在这里。也许有一天,会有真正该看见它的人看见。
“三枚,齐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谭昊宇没回头,听声音就知道是谁——刘疤脸,渡口这一片收债的小头目,也是他的“债主”。
刘疤脸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左脸一道刀疤从眉骨划到嘴角,让他的笑容总是显得狰狞。他走到谭昊宇身边,瞥了一眼木桩上的木雕小人,嗤笑一声。
“心软了?别忘了,你爹欠的债,你还差得远呢。”
谭昊宇将三枚纳念钱递过去。刘疤脸接过,掂了掂,尤其是那枚暗红色的,眼睛亮了亮。
“老陈头这份够厚,抵你半个月的债。”他收起钱,话锋忽然一转,“不过,我今天来,不只是收钱。”
谭昊宇看向他。
刘疤脸咧嘴笑了,那道疤像活过来的蜈蚣一样扭动。
“你不是一直在打听一个叫于高琳的女人吗?”他说,“有消息了。”
谭昊宇的身体瞬间绷紧。
这个名字像是一根烧红的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他心脏最深处。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听不见渡口的风声、河水的呜咽,整个世界只剩下自己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

“……她在哪?”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陌生。
“遂国西境,罪赎谷。”刘疤脸慢悠悠地说,像是很享受这一刻,“三日后,神裔的‘通天祭’,她是最重要的祭品之一。现在赶过去,说不定还能见上最后一面。”
河面上的雾忽然浓了起来,汹涌地翻滚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搅动。远处传来渡船竹篙点水的声音,空洞而规律,像是某种倒计时。
谭昊宇站在浓雾里,腰间那枚玉佩不知何时被他紧紧攥在手中,冰凉的触感渗进掌纹。
最后一面。
这四个字在他脑海里反复回荡,每回荡一次,就重一分,沉得他几乎站不稳。
但他站住了。
他必须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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