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刘巧娘是被香味唤醒的。
她睁开眼睛,天刚蒙蒙亮。灶台那边传来轻轻的响动,还有食物在锅里咕嘟咕嘟的声音。她坐起身,掀开布帘子往外看。
张温云已经起来了。
他站在灶台前,背对着她,正用木勺在锅里搅动。
锅里煮着粥,香气就是从那儿飘出来的。他穿着那身过大的旧衣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细白的小臂。左腿站得不太稳,身子微微往右倾斜,全靠手里的木棍撑着。
刘巧娘下了炕,穿好衣服走过去。
“怎么起这么早?”她问。
张温云回过头,脸上有一点局促:“我......我想给你做早饭。”
他侧过身,让刘巧娘看锅里。
粥已经煮得差不多了,米粒开花,里面加了切碎的菜叶和一些肉末。旁边的小碗里还打了两个鸡蛋,蛋液黄澄澄的。
“你哪来的鸡蛋?”刘巧娘问。
“昨天买菜剩下的钱买的。”张温云小声说,“我想着......早饭吃好点。”
刘巧娘没说话。她走到水缸边舀水洗脸,冰凉的水拍在脸上,让自己彻底清醒过来。然后擦干脸,走到桌边坐下。
张温云把粥盛进碗里,又把打好的鸡蛋倒进热锅里。蛋液很快凝固,变成嫩黄色的蛋花。他把蛋花舀出来,铺在粥上,端到刘巧娘面前。
“你尝尝。”他站在桌边,手指紧张地绞在一起。
刘巧娘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煮得很稠,米香和肉香混在一起,蛋花嫩滑,咸淡正好。
“好吃。”她说。
张温云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他拄着木棍走回灶台边,给自己也盛了一碗,然后挪到桌边坐下。
两人安静地吃早饭。屋里很安静,只有喝粥的声音和灶膛里柴火偶尔的噼啪声。
吃完早饭,刘巧娘准备去肉摊。她收拾好扁担和筐子,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张温云一眼。
他正在收拾碗筷,动作很慢,但很仔细。先把碗里的残渣倒进泔水桶,再用清水冲洗,最后用布巾擦干。做完这些,他又开始扫地,从屋角扫到门口,连桌子底下都不放过。
“我中午不回来。”刘巧娘说,“你自己做点吃的。”
张温云停下动作,点点头:“好。”
刘巧娘想了想,从怀里掏出几个铜板放在桌上:“想吃什么自己买。”
“不用......”,张温云急忙说,“昨天的钱还有剩......”
“拿着。”刘巧娘打断他,“你腿不好,别到处跑。让隔壁王婶帮你带点菜,给她一文钱跑腿费就行。”
说完她就走了,门关上,屋里又安静下来。
张温云看着桌上的铜板,站了很久。然后他收起钱,继续打扫屋子。他把地扫干净,把桌子擦了一遍,又把柜子里的东西整理好。做完这些,他坐在炕沿上休息了一会儿。
腿又开始疼了。
他咬着牙,伸手揉着左腿膝盖。旧伤处传来阵阵钝痛,像有根针在里面搅。他揉了很久,疼痛才稍微缓解一些。
窗外传来鸡鸣声,还有邻居家小孩的哭闹声。张温云站起身,走到柜子前,找出那本旧账簿和笔。他坐在桌边,翻开账簿,开始算账。
昨天刘巧娘给了他记账的活儿,他得好好干。他先重新整理了一遍昨天的账目,把每笔收支都写清楚。然后他想了想,又另起一页,开始规划家里的开支。
米还有多少,菜要吃几天,盐快用完了,油也该买了......他一笔一笔地算,算得很仔细。
算完后,他发现自己居然能省下一些钱。
中午的时候,隔壁王婶来了。这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妇人,脸圆圆的,说话嗓门很大。
“巧娘让我给你带菜!”她在门外喊。
张温云赶紧拄着木棍去开门。
王婶拎着个篮子站在门口,看见他,眼睛瞪得老大。“你就是巧娘捡回来的那个......”,她顿了顿,没把“乞丐”两个字说出口,“你叫什么来着?”
“张温云。”他小声说。
“哦,小张啊。”王婶把篮子递给他,“我给你带了点青菜,还有一块豆腐。巧娘给了钱的,你不用再给了。”
张温云接过篮子:“谢谢王婶。”
王婶摆摆手,转身要走,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啧啧两声:“洗干净了还挺俊。就是腿可惜了......”
她摇着头走了。
张温云关上门,拎着篮子回到灶台边。他看着篮子里的菜,想了想,决定好好做顿饭。
青菜洗干净,切成段。豆腐切成小块,用盐水泡着。他又从柜子里找出一小块腊肉,切成薄片。米缸里还有米,他舀了一点,淘洗干净放进锅里煮。
做饭的时候,他动作慢,却有条不紊。洗菜、切菜、生火、下锅,每个步骤都很仔细。虽然腿疼得厉害,站久了就得扶着灶台歇一会儿,但他还是坚持做完了。

午饭做好时,已经过了晌午。
张温云把菜盛出来,摆上桌。一盘清炒青菜,一盘腊肉烧豆腐,还有一碗白米饭。虽然简单,看起来也有模有样。
他盛了饭,坐在桌边慢慢吃。菜的味道还可以,咸淡适中,火候也掌握得不错。他一边吃一边想,晚上刘巧娘回来,他要给她做顿更好的。
下午,他又把屋里收拾了一遍。
把刘巧娘换下来的衣服洗干净,晾在院子里。把水缸挑满水,这活儿对他来说很吃力,他一次只能拎小半桶,来来回回走了十几趟,累得满头大汗。
做完这些,他坐在院子里休息。太阳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很舒服。他看着这个小小的院子,墙角的柴火堆得整整齐齐,晾衣绳上挂着洗干净的衣服,水缸盖得严严实实。
这是他现在住的地方。
他伸手摸了摸左腿。疼,不过可以忍受。比起睡在街边,被雨淋,被人踢,现在的生活好太多了。
傍晚时分,刘巧娘回来了。
她推开门,看见张温云坐在灶台前烧火。锅里煮着东西,咕嘟咕嘟响,香气飘了满屋。
“回来了?”张温云转过头看她,脸上被灶火映得红扑扑的。
刘巧娘嗯了一声,放下东西。她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看了看。锅里炖着土豆和牛肉块,汤汁浓稠,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你做的?”她问。
张温云点点头:“我下午去买了点牛肉。王婶说今天的肉新鲜,我就买了半斤。”
刘巧娘没说话。她洗了手,走到桌边坐下。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还有一盘凉拌的小菜。
张温云把炖菜盛出来,端上桌。又盛了两碗米饭,一碗放在刘巧娘面前,一碗放在自己面前。
“吃吧。”他说。
刘巧娘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肉炖得很烂,很入味,土豆也软糯。她又尝了尝凉拌菜,酸甜爽口。
“好吃。”她说。
张温云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嘴角有两个很浅的梨涡。
“你喜欢就好。”他说。
两人安静地吃饭。刘巧娘吃得很香,她忙了一天,早就饿了。张温云吃得慢,一边吃一边偷偷看她。
“你看什么?”刘巧娘突然抬头。
张温云赶紧低下头:“没、没什么。”
刘巧娘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继续吃饭。吃完一碗,张温云要给她添饭,她摆摆手:“够了。”
她放下筷子,看着张温云:“你以前在家经常做饭?”
张温云手一顿,筷子停在半空。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小声说:“我娘身体不好,有时候我给她做。”
“你娘呢?”
“......不在了。”
屋里安静下来。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刘巧娘没再问。她起身收拾碗筷,张温云想帮忙,被她按住了。
“你坐着。”她说,“腿疼就别乱动。”
她麻利地收拾完桌子,把碗筷洗干净。做完这些,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放在桌上。
“药酒。”她说,“晚上给你揉腿。”
张温云看着那个小瓶子,又看看刘巧娘。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正用布巾擦手,动作很用力,像是沾了什么脏东西。
他知道,她的手很干净。比谁都干净。
“谢谢。”他说。
刘巧娘没接话。她走到炕边铺床,和昨晚一样,铺了两床被子。
夜深了,两人又躺在炕上。张温云的腿疼得厉害,他咬着嘴唇,尽量不发出声音。但刘巧娘还是听见了他细微的抽气声。
“疼?”她问。
“......嗯。”
刘巧娘坐起身,点亮油灯。她掀开张温云的被子,把他左腿的裤腿卷起来。小腿上的伤疤在灯光下显得更加狰狞,关节处还有些红肿。
她倒了些药酒在手心,搓热了,然后按在他腿上。
张温云倒吸一口凉气。
“忍着。”刘巧娘说,手上动作不停。她的手掌很大,很粗糙,揉捏的力道却恰到好处。药酒的味道在屋里散开,有些刺鼻,也很暖和。
她揉了很久,从膝盖揉到脚踝,每一处都揉到了。张温云疼得额头冒汗,他咬着牙没吭声。
“好了。”刘巧娘终于停手,用布巾擦了擦手,“明天再揉。”
她吹灭油灯,重新躺下。屋里又暗下来。
张温云躺在黑暗里,腿上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很热,很踏实。
“巧娘。”他小声说。
“嗯?”
“明天的早饭,你想吃什么?”
刘巧娘沉默了一会儿。
“随便。”她说,“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张温云嗯了一声,闭上眼睛。腿还是疼,不过比刚才好多了。
他在黑暗里悄悄弯起嘴角。
他会做饭。这很好。
至少,他能为她做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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