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巧娘的猪肉摊摆在镇东头老槐树下。
天刚蒙蒙亮,她就从自家后院猪圈里拖出头肥猪,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放血、烫皮、分肉,动作麻利得像刮风。
等太阳爬上屋檐,两扇红白分明的猪肉已经挂在集市铁钩上,案板擦得发亮。
她撩起粗布围裙擦手,站在摊后等客。
街上人渐渐多了。卖菜的、挑货的、赶集的,闹哄哄挤成一片。
刘巧娘脸上那道疤从左边眉骨斜到嘴角,像条蜈蚣趴着。小孩见了她多半躲着走,大人也少来搭闲话。她不在乎,抄起砍刀,“咚”一声剁下一块肋排。
这时候,对面墙根底下有了动静。
一个乞丐慢慢挪过来。腿瘸得厉害,左腿拖着,全靠右腿和一根破木棍撑着。脸上糊满黑泥,看不清长相,头发结成一绺一绺贴在头皮上。
他在离肉摊五六步远的墙角蜷下来,把一个豁口破碗摆在面前,头低着,不动了。
刘巧娘瞥了一眼,继续剁她的骨头。
快到晌午,日头毒起来。几个半大孩子从街口追打着跑过来,瞧见墙角那团黑影,停了脚。
“看!瘸子!”一个穿绿褂子的男孩指着喊。
“臭乞丐!”另一个捡起块石子扔过去。
石子砸在乞丐肩膀上,他缩了一下,没抬头。
孩子们来劲了。围上去,你推我搡,伸手去扯他头发,又朝他吐口水。
“瘸子瘸子,走路歪歪!”
“臭死了!滚远点!”
乞丐把身子蜷得更紧了,手抱着头,破碗被踢翻滚到路中间。
刘巧娘砍完最后一根筒骨,把刀“哐”地剁进案板。她扯下围裙,从摊后走出来。
孩子们正闹得起劲,忽然觉得头顶一暗。抬头,一个高大身影堵在面前,脸上那道疤在太阳底下显得更加狰狞。
“干、干什么......”,绿褂男孩往后缩。
刘巧娘不说话,弯腰,伸手,一把抓住那男孩的后领子,像拎小鸡似的提溜起来。孩子吓得哇哇叫,腿在空中乱蹬。
其他孩子一哄而散。
刘巧娘把男孩往地上一墩,声音粗粝:“滚。”
男孩屁滚尿流跑了。
她回头,看向墙角。那乞丐还缩着,肩膀微微发抖。
刘巧娘走回摊子,从案板底下拿出早上自个卤的半角猪头肉。没多少肉,主要是骨头和皮,本来打算一会下了集自己吃酒的。她拿油纸随便一裹,走过去,丢在他面前。
“吃。”
说完,转身回摊子后面,舀水冲手。
乞丐终于抬起头。脸上泥污太厚,只看见一双眼睛从脏发间露出来,看向那包肉,又看向刘巧娘宽阔的背影。
他没动。
刘巧娘冲完手,甩了甩水珠,坐回凳子上,拿起蒲扇扇风。好像刚才什么事都没发生。
乞丐慢慢伸出手,手指脏得看不出肤色,碰到油纸包,抓过来,抱在怀里。还是没吃。
晌午过了,集市人渐少。
刘巧娘开始收摊。剩的肉用湿布盖好,案板刀具洗干净,铁钩擦亮。她把东西一样样搬上板车,用麻绳捆紧。
推车要走时,她又往墙角看了一眼。
那乞丐还坐在那儿,怀里抱着油纸包,眼睛看着她。
刘巧娘脚步顿了一下,推车走到他面前,停下。
“晚上有雨。”她说,声音硬邦邦的,“找个能躲的地儿。”
乞丐看着她,点点头。
刘巧娘不再说话,推着板车,吱呀吱呀走了。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盖过墙角那团黑影。
乞丐望着她走远的背影,很久没动。怀里油纸包传来猪油冷却后的腻香。
他低头,慢慢打开里面猪头肉,肥瘦相间沾着酱色。他撕下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
眼泪忽然掉下来,混进脸上干结的泥里,冲出两道白痕。
他赶紧抬手用力擦脸,把眼泪和痕迹都抹掉,重新低下头,抱紧那包肉,像抱着什么宝贝。
张温云抱着那包猪头肉,在墙角坐了很久。
久到太阳西斜,集市上的人越来越少。卖菜的老伯收起了摊子,挑货郎的扁担吱呀吱呀响着走远了。风刮起来,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尘土。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油纸包。
肉已经凉透了,酱色凝固在肥肉上,白花花的猪皮透着油光。他很久没吃过这样的东西了。
不,是从来没人给过他这样的东西。
这一年多,他吃过馊饭,抢过狗食,被扔过石头,被吐过口水。他习惯了蜷缩在墙角,把头埋得很低,低到谁都看不见他脸上的泥,也就看不见泥底下那些不该属于乞丐的东西。
可今天那个女屠夫看见了。
张温云想起她拎起那孩子的样子。那么大的力气,脸上的疤在太阳底下发亮,眼神凶得像要杀人。可她没有打那孩子,只是把他墩在地上,说了一个字。
滚。
然后她走过来,丢了这包肉。
张温云又撕下一小块肉,放进嘴里慢慢嚼。卤香味在嘴里化开,肥肉不腻,瘦肉不柴,香料的味道浸透了每一丝纹理。
他嚼得很慢,好像要把这一年多没尝过的滋味都补回来。
眼泪又涌上来。
他狠狠抹了一把脸,把油纸包重新包好,塞进破烂的衣服里贴着胸口。然后拄着那根破木棍,慢慢站起来。

左腿疼得钻心。
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挪。镇上的石板路不平,坑坑洼洼的,他走得满头大汗。路过包子铺时,老板娘正在收笼屉,看见他,皱了皱眉。
“去去去,别挡着门。”
张温云低下头,加快步子挪过去。可腿不听使唤,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他赶紧用木棍撑住身子。
老板娘在身后嘀咕:“瘸成这样就该找个地方等死,还出来碍眼......”
他没回头。
天渐渐暗了。风吹得更猛,带着湿气。要下雨了,张温云想起女屠夫临走时说的话。
“晚上有雨。找个能躲的地儿。”
他该去哪儿?桥洞底下已经被人占了,破庙里也挤满了乞丐。前几天他刚被赶出来,因为不肯交“孝敬钱”,其实他根本没有钱。
雨点开始落下来了。
先是稀疏的几滴,砸在石板路上溅起小小的灰尘。然后越来越密,噼里啪啦打在他头上、身上。
张温云抱紧怀里的肉,拖着瘸腿往前挪。
他不知道女屠夫家在哪儿,只记得她推着板车走的方向。镇东头,老槐树往北,过两条街......
雨越下越大。
衣服很快湿透了,贴在身上又冷又重。头发上的泥被雨水冲开,黑水顺着脖子往下淌。左腿的旧伤被雨水一泡,疼得他眼前发黑。
他靠着墙歇了一会儿,喘着粗气。
怀里的猪头肉还热着,是用他的体温捂的。他隔着湿透的布料摸了摸,油纸应该还没破。
继续走。
拐过一条街,又一条街。雨夜里没人,家家户户都关着门,窗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张温云在一个巷口停下来,眯着眼睛往前看。
前面有户人家,院子里亮着灯。
他认得那辆板车。靠在院墙边,盖着油布。院子里传来哗哗的水声,有人在冲什么东西。
张温云站在巷口的阴影里,看着那个院子。
女人正背对着他冲手。她换下了白天那身沾血的粗布衣裳,穿着件深色的短褂,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结实的小臂。她弯着腰,从木桶里舀水,一遍遍冲洗着双手。
动作很用力,像是在搓掉什么脏东西。
然后她直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身往屋里走。屋檐下的灯笼光晃在她脸上,那道疤在雨夜里看起来没那么吓人了。
她推门进屋,门关上了。
院子里只剩下雨声。
张温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直到腿疼得实在撑不住,才慢慢滑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怀里紧紧抱着那包肉。
雨还在下,顺着屋檐流下来,在他脚边汇成一小滩水。他很冷,浑身都在发抖,牙齿咬得咯咯响。
但他没走。
他就那么坐着,眼睛盯着那扇透出灯光的窗户。屋里的人影晃来晃去,有时在灶台前,有时在桌边。后来灯灭了,只剩下一片黑暗。
张温云闭上眼睛。
他想起以前的事。雕花的窗,熏香的帐,丫鬟捧着热水进来,轻声细语:“公子,该梳洗了。”
然后是大火,是尖叫,是抄家的官兵。母亲把他推进密道时最后的眼神,还有那句被烟呛得断断续续的话:“云儿......跑......别回头......”
他跑了,拖着这条被打断的腿,跑了整整一年。
直到今天,有人给了他一包猪头肉。
张温云睁开眼睛,雨小了些,变成细密的雨丝。他慢慢打开油纸包,借着远处微弱的灯光,看着里面已经凉透的肉。
他撕下最后一块,放进嘴里。
这次他没哭。他嚼得很慢,咽下去,然后小心翼翼地把油纸折好,塞回怀里。
接着他撑着木棍,慢慢站起来,朝那个院子挪去。
每一步都疼,他没停。走到院门前时,他犹豫了一下,伸手轻轻推了推门。
门没闩,开了一条缝。
张温云站在门口,往里看。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屋檐滴水的声音。正屋的门紧闭着,里面的人应该已经睡了。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
雨又开始大了,砸在他背上。怀里的油纸包已经被体温焐得发软,香料的味道淡淡地透出来。
张温云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脏得看不出肤色的手,还有瘸得站不直的腿。他想起白天那些孩子的嘲笑,想起老板娘嫌恶的眼神,想起这一年多来所有的白眼和唾弃。
然后他想起女屠夫丢肉时那句硬邦邦的话。
“吃。”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挪进了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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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大无穷的我,被小乞丐钓了后续更新+番外_[温云刘巧娘]小说无删减版在线阅读》是一部令人心碎的小说,温云,刘巧娘的命运之旅让我泪流满面。故事情节扣人心弦,每个情感高潮都让我感到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