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复室的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却压不住窗外八月蝉鸣的聒噪。
林凡戴着放大镜,整个人几乎趴在操作台上。灯下,一页明代地方志的残页铺在无酸衬纸上,边缘像被时间啃噬过的落叶,焦脆发黄。他左手戴着白色棉质手套,食指与拇指稳稳按着残页一角,右手执一根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毛笔,笔尖蘸着特制的植物浆糊——那浆糊是他自己调的,加了少许明胶,黏度刚好能补纸,又不会在百年后让修复痕迹比原纸更早老化。
笔尖即将触到破损边缘时,他的手停住了。
不是犹豫,是在听。
听纸的“呼吸”——这是他私下里的说法。纸张老化后,纤维松弛,对湿度的变化会有极其微弱的反应。好的修复师要能感知到这种变化,在纸页最“放松”的瞬间下笔,这样补上去的纸纤维才能完美嵌合,多年后也不会因为应力不同而再次撕裂。
工作室里其他声音渐渐淡去:隔壁同事修补陶器时的打磨声、走廊里实习生匆匆的脚步声、主任办公室里隐约传来的通话声……都退到了背景里。他的世界只剩下眼前这片承载着四百年光阴的纸,和指尖传来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微颤。
三秒后,笔尖落下。
浆糊在破损边缘拉出一道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湿润痕迹。林凡迅速用镊子夹起一片提前染好、纤维走向匹配的补纸——那纸是他用清代库存的竹纸手工染制的,染了十七遍才调到与残页几乎无法区分的暖黄色——轻轻覆上。
指尖按压,从中心向四周轻轻碾开,动作轻得像是在触碰新生儿的脸颊。
“完美。”他在心里说。
“林凡,还在弄那本破县志?”张姐端着咖啡晃过来,杯沿沾着口红印,“都两天了,这一页还没补完?主任早上开会还说呢,下个月省里检查,修复进度要赶上。”
林凡摘下半边放大镜,抬头笑了笑:“就这一处最难,补完这里,后面就快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张姐翻了个白眼,但语气里没多少责怪。馆里谁都知道,林凡虽然慢,但修过的东西,十年后回来看,修补处还是严丝合缝,仿佛从未破损过。这手艺,整个省博系统也找不出三个。
张姐走开后,林凡重新低头,却微微皱眉。
刚才那一瞬间的专注被打断了。纸页的“呼吸”节奏乱了,不是张姐的错,是他自己——从今早起,他就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空气太“稠”了。
不是湿度问题,仪器显示室内湿度恒定在55%。而是一种……感知上的浑浊。仿佛房间里飘浮着太多看不见的微粒,每一粒都在轻微震动,干扰着他那种近乎直觉的修复状态。
他摘下手套,揉了揉眉心。指尖触到皮肤时,那种异样感更明显了——不是触觉,是温度。指尖的温度似乎比平时低,尽管工作室空调温度适中。
“小林。”库房的老周推门进来,没推小车,手里只拿着个深灰色的文物专用收纳盒,三十厘米长,十厘米宽,“刚到的,西郊汉墓群M7号坑的,说是陪葬文书,但保存状态……”他撇撇嘴,把盒子轻轻放在操作台空处,“考古所那边清理了一轮,没敢再动。你给看看。”
林凡起身,接过盒子。入手比他预想的沉。
“什么材质?”
“说不清。非金非玉非石,检测报告写的是‘复合矿物材质,含有未识别元素’。”老周摸出根烟,想到规定又塞回去,“对了,那盒子本身是恒温的,考古所特意交代,这东西……‘有低温异常’,离开恒温环境别徒手碰。”
低温异常?林凡想起指尖刚才的凉意。
他打开盒盖。内部是黑色的防震海绵,中间嵌着一个更小的透明树脂保存盒。透过盒壁,能看见里面躺着一件长条形物件。
第一眼,林凡就愣住了。
那东西大约二十五厘米长,四厘米宽,厚约一厘米。表面完全被黑褐色的硬质结垢覆盖,像是混入了矿物沉积的千年淤泥干涸后的状态,完全看不出原本的材质和颜色。没有纹饰,没有刻字,形状是最简单的长方,边缘被时间磨得圆钝。
但真正让他怔住的,是那种“存在感”。
修复师常年接触古物,多少会有点玄乎的感知——有些东西只是“老的”,有些东西却感觉是“活的”,哪怕它只是一块石头。眼前这物件,明明死寂地躺在那里,却给人一种……正在沉睡的错觉。
“看着是不起眼。”老周凑过来,声音压低了些,“但M7号坑就出了这一件,单独放在墓主头箱里,周围摆了八枚玉璧围成圈。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比玉璧更重要的礼器?或者……法器?”
“聪明。”老周拍拍他肩膀,眼神里有点别的意味,“考古所那帮人,用X光、CT全扫了一遍,内部结构均匀,没刻字,没夹层。热释光测年,结果……”他顿了顿,“超出仪器上限。”
林凡看向他:“意思是?”
“意思是,要么这东西的年代老到超出常规考古范畴,要么……”老周指了指保存盒,“它的材质能干扰测定。上头已经把这件的密级调高了,正式命名是‘西郊M7出土未辨识礼器’,编号TC-079。但私下里,几个老研究员叫它‘哑简’——像简牍,但不说话。”
林凡重新低头看那物件。保存盒有恒温层,但他隔着树脂和空气,竟似乎能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正从盒中渗透出来。
“要我做什么?”
“清掉表面结垢,但绝对、绝对不能伤到本体。”老周表情严肃起来,“馆里开过会,这活儿只有你能接。你手稳,心静,最关键的是……”他顿了顿,“你对古物的那种‘感觉’,有时候比仪器靠谱。”
林凡没马上答应。他凝视着盒中物件,那种异样的“存在感”越来越强烈。空气似乎更“稠”了,耳畔响起极其微弱的嗡鸣,像是远处有电流通过变压器。
“我试试。”他说。
“不是试试,是必须做好。”老周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门禁卡,“从今天起,这间修复室归你单独使用,直到项目结束。所有工具、药剂,需要什么列单子。只有一条规矩——”他盯着林凡的眼睛,“任何时候,不要徒手直接接触它。恒温手套柜里有专门订制的多层隔绝手套。”
老周离开后,工作室彻底安静下来。
林凡先做了准备工作:调整灯光至最适合显微操作的冷白光,检查恒温保存盒的电源,从手套柜里取出那副特制手套——内层是亲肤纤维,中间是薄型恒温层,外层是防腐蚀的纳米材料,戴上后手指依然灵活,但触感几乎被完全隔绝。
他戴上手套,打开保存盒的卡扣。
更低的凉意涌出,仿佛打开了一个微型冷库。
他用软质支架将“哑简”从盒中移出,固定在操作台的特制夹具上。灯光下,结垢的细节清晰起来:黑褐色主体中夹杂着暗红的矿物斑点,可能是铁氧化物;某些区域有细微的龟裂纹,但裂纹并未深入,像是只停留在表层。
他先尝试物理方法。用超软毛的驼毛刷轻轻扫过表面,只有少许浮尘落下。结垢坚硬异常。
接下来是化学方法。他用滴管取了一毫升特制的、pH值中性的复合溶剂——这是他为处理脆弱碳化竹简调配的,能软化大多数有机质沉积而不伤及本体——滴在结垢边缘一小块区域。
溶剂迅速渗入龟裂纹。
等待反应的十分钟里,林凡去倒了杯水。走回操作台时,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溶剂滴落的区域。
然后,他僵在原地。
溶剂不见了。不是蒸发,是消失了——没有任何湿润痕迹,仿佛从未滴落过。
而那块区域的结垢,颜色似乎……变浅了一点点?
他俯身,打开环形放大镜灯。在十倍放大下,他看见了更诡异的现象:结垢表层的龟裂纹,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愈合”。不是真正的愈合,而是裂纹边缘的微细颗粒在移动,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牵引,逐渐填平缝隙。
这东西……在“拒绝”外部干预。
林凡关掉放大镜灯,直起身,深深吸了口气。耳边的嗡鸣声似乎变强了,空气的“稠”感让呼吸都有些费力。他摘下手套,想透口气。
就在指尖脱离手套内层的瞬间,一股清晰的、方向明确的“凉意流”从操作台的方向涌来,顺着他裸露的手腕皮肤向上蔓延,像一条无形的冰凉小溪。
不是温度低,是某种……感知上的“冷”。
他猛地看向夹具上的“哑简”。
它依然死寂地躺在那里,黑褐色,毫无生机。
但林凡知道,刚才的感觉不是错觉。这东西在“感知”他,用他无法理解的方式。
他重新戴上手套,那种被“注视”的感觉立刻减弱了。隔绝材质起作用了。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他尝试了七种不同的方法:超声波微振、低温冷冻剥离、不同极性的溶剂……全部无效。结垢要么毫无反应,要么像第一次那样“吸收”或“排斥”干预。最接近成功的一次,他用激光共聚焦显微镜观察时,发现某一瞬间结垢的反射率发生了极其短暂的变化——在某个特定波长的激光照射下,它几乎变得透明了零点三秒,露出下方一抹极其暗沉、近乎黑色的质地。
但也就仅此而已。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蝉鸣渐歇。林凡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疲惫感不是来自身体,而是精神——那种持续被某种“存在”隐约压迫的感觉,消耗着他的注意力。
必须换个思路。
如果它拒绝一切外部干预,那是不是意味着……需要某种“内部”的触发?
他想起了老周的话:“你对古物的那种‘感觉’,有时候比仪器靠谱。”
所谓的感觉,是他多年来在修复时,偶尔会进入的一种状态:极度专注时,周遭世界淡去,只剩下他和手中的古物,那时他常会做出一些自己事后都无法完全解释的、但总是正确的操作判断。
或许,需要的不是“技术”,而是“共鸣”。
这个想法很荒谬。他是修复师,不是通灵者。但看着台面上那件抗拒一切科学手段的物件,林凡觉得,也许有些领域,科学尚未给出答案。
他做了个决定。
关闭所有仪器,只留下角落一盏低照度的夜灯。他摘掉特制手套——冰凉感立刻顺着指尖爬上手臂——然后,换回了自己日常修复用的普通棉质白手套。触感恢复了。
他关掉恒温夹具的电源,让“哑简”直接接触室温空气。
最后,他调整呼吸,像准备进行最精细的修复时那样,清空杂念,将所有的注意力缓缓投向操作台上那件长条形的黑色物件。
起初,什么都没有变化。
耳边的嗡鸣仍在,空气依然滞重。
但渐渐地,在他持续的、毫无攻击性的“注视”下,那物件给他的感觉变了。不再那么“抗拒”,而是像一头沉睡的野兽,允许观察者在一定距离外存在。
林凡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戴着普通棉手套的右手食指,极其缓慢地,向“哑简”的表面靠近。
十厘米,五厘米,三厘米……
指尖即将触碰到那些黑褐色结垢的前一刻,异变陡生。
不是来自“哑简”,而是来自他自己。
一股剧烈的、尖锐的刺痛,毫无征兆地从他左手食指传来!他低头一看,白天修复县志时,被纸张边缘划出的那道几乎已经愈合的浅口,竟不知何时重新裂开了。一滴鲜红的血珠,正迅速在指尖凝聚。
而他因为全神贯注于右手动作,左手不知何时搭在了操作台边缘,指尖的位置,恰好在“哑简”的正上方。
那滴血珠饱满、沉重,在重力作用下,悄然脱离指尖。
向下坠落。
时间在那一瞬间被拉得极长。林凡看见血珠在夜灯昏黄的光线下,划过一道暗红色的弧线,旋转着,坠落着,朝着下方那黑褐色的、拒绝了所有现代科技的古老表面,落去。
他本该立刻移开手或物件。
但他没有。
某种更深层的直觉,或者说冲动,攫住了他——他想看下去。
血珠终于触及表面。
没有声音。
但林凡清晰地“感觉”到,那一瞬间,整个修复室“震动”了一下。不是物理震动,是某种……空间层面上的颤栗。
血珠没有滑落,没有浸润,也没有被吸收。
它像是滴在了烧红的铁板上,瞬间“汽化”了——不,不是汽化,是化作了一缕极细的、暗红色的光丝,如同有生命般,蜿蜒钻入了结垢表面一条细微的龟裂纹。
紧接着,“哑简”内部,有光醒了。
先是极其微弱的一星点,在血珠落点的正下方深处亮起,暗金色,像沉睡千年后睁开的眼睛。
然后,第二点,第三点……无数暗金色的光点沿着某种错综复杂的路径,在器物内部接连点亮!那些光点并非静止,而是缓慢流淌,如同被封印了无数岁月的金色血脉,终于等到了第一滴活血的注入,开始了迟缓而坚韧的复苏。
黑褐色的表层结垢,以血珠落点为中心,开始出现蛛网般的金色裂纹。裂纹不断蔓延、交织,越来越密,越来越亮。某种低沉到几乎超越听觉下限的“嗡”声开始在空气中共振,操作台上的镊子、滴管等小工具微微颤抖。
林凡僵在原地,无法动弹。
不是恐惧,而是被某种浩瀚、古老、无法理解的存在,正面“注视”了。

所有的光点与裂纹在某一刻达到了顶峰,整个“哑简”仿佛变成了一件由内而外透出暗金色光芒的艺术品。接着,所有的光猛地一收,尽数敛入内部,消失不见。
“哑简”恢复了原状。
不,不是原状。
表面那层坚不可摧的黑褐色结垢,此刻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干旱大地上的龟裂。而在裂纹最密集的中心,曾经滴落血珠的地方,结垢悄然剥落了一小块,指甲盖大小。
剥落处露出的,不是预想中的黑色材质。
而是一种温润、内敛、仿佛承载着星光的——暗金色。
林凡下意识地向前一步,想看得更清楚。
就在他迈步的刹那,一段破碎的、非语言的“信息”,或者说“感受”,如同决堤的洪水,顺着那尚未完全消散的奇异连接,轰然冲入他的意识——
无尽的高处,悬浮着巍峨的宫阙,廊桥连接着星辰。
大地深处,灵脉如龙蜿蜒,吞吐着照亮地壳的光芒。
然后,是断裂。宫阙崩塌,星辰熄灭,灵脉被无形巨锁层层禁锢,光芒化为沉寂的黑暗。
最后,是一声跨越漫长时光、充满不甘与期待的叹息,直接响彻他的灵魂深处:
“锁……开了……”
幻象炸裂。
林凡踉跄后退,撞在身后的工具架上,金属器械哗啦散落一地。他单手撑住台面,大口喘息,额头上全是冷汗。左手食指的伤口传来灼烧般的痛感,而耳边,那低沉的嗡鸣非但没有消失,反而转化成了一种清晰的、有节奏的脉动。
咚……咚……咚……
像心跳。不是他的。
是操作台上,那件刚刚展露出一角暗金色的“礼器”,在呼吸。
窗外,城市华灯初上,霓虹的光污染让夜空看不见星辰。修复室里,夜灯昏暗,一片狼藉。
林凡慢慢站直身体,看向自己微微颤抖的双手。指尖的灼热感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充盈的力量感,以及……对周围世界前所未有的清晰感知。
他能“听”见楼下保安室里电视节目的对话,能“看”见窗外百米外广告牌上微小的电路瑕疵,能“感觉”到空气中飘浮的每一粒尘埃的轨迹。
而所有的感知焦点,都不由自主地指向操作台上,那件刚刚被他以血唤醒的——
上古金章。
老周推门进来时,看见的是满室昏暗,和站在操作台前、背影僵直的林凡。
“怎么了?停电了?”老周按下门口开关,顶灯亮起,照亮了狼藉的地面和台面上那件布满裂纹的“哑简”。
他的目光落在剥落露出暗金色的那一小块区域,瞳孔骤然收缩。
“你……做了什么?”
林凡缓缓转过身,脸色在灯光下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清明,清明得近乎锐利。
“周师傅,”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老周心里一紧,“这东西,博物馆保不住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林凡看向窗外都市璀璨而虚幻的夜景,“已经有人‘感觉’到它醒了。而我,好像不小心,把它变成了我的东西。”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遥远夜空中,一架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无人机,悄无声息地掠过博物馆上方的空域,光学镜头缓缓转动,锁定了这扇亮着灯的窗户。
暗处,观察开始了。
纪元之钥,已然转动。
第一道涟漪,正在平静的现代都市之下,悄然扩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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