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的安全屋在旧城区的深处,一栋上世纪八十年代建的红砖楼顶层,六楼,没有电梯。
楼道里堆满杂物,感应灯多半坏了,剩下几盏在脚步声中闪烁,像垂死者的呼吸。林凡在黑暗中上楼,脚步声很轻——不是刻意放轻,而是身体自然而然的调整。每一阶的高度、每一处转角堆放的纸箱位置,都在他增强的感知中清晰呈现,闭着眼睛也能走。
六楼左侧的门。钥匙插入锁孔时,林凡顿了顿,将听觉聚焦在门内。
寂静。不是空无一物的寂静,而是久无人居的、灰尘缓慢沉降的那种寂静。没有呼吸声,没有心跳,没有电器运行的嗡鸣。
安全。
他推门进去,反手锁好。没有开灯,但房间的轮廓在黑暗中清晰可见:不到二十平米的开间,一张木板床,一张旧书桌,一个掉了漆的衣柜。窗户朝北,外面是其他老旧楼房的背面,距离很近,几乎伸手可及。窗上挂着厚重的深色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他把背包放在桌上,从里面取出那个银灰色的屏蔽箱。箱子在黑暗中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他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检查了整个房间。
老周确实准备了“安全屋”该有的东西:床下有整箱的矿泉水、压缩饼干和罐头;衣柜里放着几套没拆标签的普通衣物,尺码和他常穿的差不多;书桌抽屉里有现金——不多,两万块,全是旧钞;还有一部老款的非智能手机,预充了话费,通讯录里只有一个号码,署名“周”。
林凡拿起那部手机。塑料外壳,小屏幕,实体按键。他开机,电量满格。信号栏显示着两格,网络是2G。这种手机几乎无法被精准定位,通讯也容易被监听,但至少,它是个紧急联络手段。
他放下手机,重新看向屏蔽箱。
现在,是时候面对它了。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放在箱子的卡扣上。金属冰凉。停顿三秒,他同时按下两侧的卡扣,箱盖在轻微的气压声中向上弹开一条缝。
没有光泄露出来。
林凡缓缓掀开箱盖。
金章躺在箱内黑色的防震海绵凹槽里,安静得像一件普通的金属工艺品。但它的“安静”只是表象——在箱子打开的瞬间,那种熟悉的、被注视的感觉再次笼罩了林凡。空气开始变得“稠”,耳朵里响起那种低沉的、有节奏的脉动。
咚……咚……咚……
比之前在博物馆时更清晰,更近。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金章上方。棉手套的隔绝感还在,但这次,他没有戴手套。
皮肤直接暴露在空气中,他能感觉到从金章表面散发出的、无形的“场”。不是温度变化,是某种更根本的东西,仿佛空间本身在金章周围被轻微扭曲了。
他闭上眼睛,尝试像之前收敛自身波动那样,将意识缓缓探向金章。
起初什么都没有。金章像个黑洞,吸收一切试探。
但当他想起唤醒金章时的那滴血,想起那种血脉相连的悸动,并主动在意识中“模拟”那种感觉时——变化发生了。
金章内部,那暗金色的脉络再次亮起。这一次,不是爆发式的苏醒,而是缓慢的、温和的流淌。光芒透过表层那些龟裂的结垢缝隙渗出,在昏暗的房间里投下蛛网般的光影。
同时,一段“信息”流入林凡的意识。
不是语言,不是图像,是更直接的“认知”。
《养气初篇·引机》
“气者,天地之息,万物之桥。引机者,以身为引,以神为导,纳外气入体,合内机流转……”
信息流伴随着一套复杂的、立体的“运行图”。不是平面示意图,而是直接在他脑海中构建出一个透明的人体轮廓,无数光点、线条在其中按照特定的轨迹运转、连接、循环。
这是……功法?
林凡睁开眼睛,金章的光芒并未熄灭,反而随着他意识的连接稳定下来。他能“看见”那些光点对应的正是自己体内刚刚感知到的那缕“气流”可以运行的路径。
他尝试按照脑海中的指引,调整呼吸,集中意念。
起初很难。现代人的思维是发散的,是被碎片信息训练出来的,很难长时间聚焦于一点。但林凡不同——多年的古籍修复工作,让他早就习惯了数小时保持高度专注的状态。
他找到了那个节奏。
吸气时,想象天地间某种无形的“气息”从口鼻、从皮肤毛孔被吸入;呼气时,引导那股“气息”沿着脑海中光点所示的最基础、最短的一条路径——从胸口正中(膻中穴)开始,向下沉入小腹(丹田),再原路返回。
一吸一呼,一沉一升。
第三次循环时,他感觉到了。
不是想象。是真实的感觉——一丝微弱的、清凉的“流”,随着他的呼吸和意念,真的从外界渗入体内,沿着那条路径缓缓移动。所过之处,肌肉的疲惫感开始消退,精神的紧张感得到舒缓。
这就是“引机”?引动天地间的“灵机”?
他继续,进入更深层的专注。呼吸越来越慢,越来越深。体内那缕“气流”也逐渐壮大,从发丝般粗细,变成线香般大小。循环的速度也加快了,不再局限于最初的那条路径,开始自发地向旁边更细微的“支流”(络脉?)扩散。
五感再次增强,但这次不是被动的爆发,而是可控的、有方向性的提升。他可以像调节音量旋钮一样,精准控制听觉、视觉的敏锐度。
而最奇异的变化,发生在“能量感知”上。
当他维持着这种“引机”状态时,他不仅能感知到自己体内的“气流”,还能隐约“看见”周围环境的能量分布——房间墙壁内老化的电线散发出微弱的电磁场;窗外远处的移动通信基站如同一个巨大的能量火炬;楼下住户的电视、冰箱、路由器,各自散发着不同强度、不同频率的能量涟漪。
整个世界,在他眼中,变成了一张由无数能量流动交织成的、动态的网。
而在这张网的背景下,他自己——以及桌上的金章——是两个相对明亮、且频率独特的“节点”。金章的亮度更高,波动更稳定,像一个安静的恒星;而他自己,亮度稍弱,波动也有些不稳,像一个初生的、还在调整轨道的行星。
这种视角让他瞬间理解了之前被追踪的原因。
在这种“能量视野”下,他和金章就像黑暗中的灯塔。即使有屏蔽箱,也只能大幅减弱这种波动,无法完全消除。而他之前学会的“收敛”,本质上就是将自身这个“节点”的亮度调到最低,与背景噪音融为一体。
那么,那些追踪者……
林凡心中一动,将能量感知的范围向外扩张。
房间外,楼道里,能量环境相对简单:老旧电线、坏掉的感应灯残留的微弱电流、隔壁空房间里的尘埃……
继续向外。
楼下五层,住户们多数已入睡,只有几户还有电视或电脑屏幕的光亮。他们的生命能量(一种温和的、脉动的暖白色光晕)与电器能量交织。
街道上,路灯的恒定光晕,偶尔驶过的车辆带起的能量尾迹……
更远处,城市主干道的能量流如同一条发光的河流。
一切似乎正常。
但当他将感知的“灵敏度”调到最高,专注于寻找“异常”时——他发现了。
两个。
第一个,在他西侧大约八百米的位置,一栋高层住宅楼的楼顶。那里有一个非常微弱、但极其稳定的能量源。不是电器,也不是生命体,更像是一种……精密仪器持续运行散发的、被刻意压制过的波动。波动频率很特殊,与他从金章那里感受到的某种“基底频率”有微弱的谐波关联。
是监测站。或者某种长期布设的探测装置。
第二个,在他东侧约一点五公里,正在缓慢移动。那是一团比普通人强烈数倍的生命能量,核心处还包裹着一个有规律脉冲的仪器能量源。移动轨迹……似乎是以安全屋为中心,在不规则的环形路线上巡弋。
是那个拿着平板的人?还是他的同伙?
他们还没有锁定这个具体位置,但已经在附近区域搜索了。而且,从那个固定监测站的位置来看,对方对这片区域的监控可能早就存在,不是临时布设。
林凡缓缓退出深度感知状态,睁开眼睛。房间里,金章的光芒已经随着他意识连接的减弱而黯淡下去,恢复成普通的暗金色。
他感到一阵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精神上的过度消耗。但与此同时,小腹丹田处却暖洋洋的,那缕“气流”比之前壮大、凝实了不少,自行在体内缓慢循环,滋养着四肢百骸。
他看了看桌上那部老手机。凌晨三点二十分。
距离天亮还有三个小时。
他必须在天亮前想清楚几件事:第一,如何进一步隐藏自己和金章的能量特征;第二,老周到底知道多少,能否提供更多信息;第三,追踪者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是夺取金章,还是消灭异常,或者两者皆有?
他重新盖上屏蔽箱。金章被隔绝的瞬间,房间里的“稠密”感和脉动声立刻消失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也大幅减弱,但并未完全断绝——他和金章之间,似乎已经建立了一条无形的纽带,即使隔着屏蔽层,也能隐约感知到对方的存在。
他躺到床上,和衣而卧。身体很累,但大脑异常清醒。窗外的城市噪音透过墙壁传来,在他耳中被自动分层、解析:夜班公交进站、醉汉的嘟囔、远处火车驶过的轰鸣、隔壁楼婴儿的啼哭……
在所有这些声音之下,还有另一种“声音”。
那是城市本身的声音——电网的嗡鸣、水管的流动、地基在无数人睡梦中极其微弱的沉降、晨风在楼宇间穿行带起的涡流……
以及,更深层、更遥远、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缓慢而沉重的……脉动。
灵脉?
他想起了幻象中那些被锁链禁锢的、发光的地脉。如果那是真的,如果灵脉真的存在,那么此刻他隐约感知到的,会不会就是其中极其微小的一部分,在城市水泥森林的覆盖下,依然在艰难地搏动?

这个念头让他睡意全无。
他坐起来,再次打开屏蔽箱。这次,他没有尝试连接金章获取信息,而是将手轻轻放在金章表面。
冰冷,坚硬。
但当他将体内那缕温热的气流,尝试通过手掌缓缓注入金章时——异变发生了。
金章表面的暗金色纹路骤然亮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明亮!光芒不再温和,而是带着一种灼热的、近乎攻击性的质感。同时,一段尖锐的、充满警告意味的信息流,狠狠撞进林凡的意识:
“禁!”
只有一个字。却带着浩瀚如海的威压,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虚弱。
林凡闷哼一声,被那股反震之力推得向后仰倒,手掌脱离金章,体内气血翻腾。金章的光芒也迅速黯淡下去,仿佛刚才的爆发耗尽了它最后的力量,甚至比之前更加晦暗。
他喘息着,看着恢复平静的金章,心中骇然。
刚才那一瞬间,他感受到的不仅仅是警告。在那“禁”字的背后,还有某种更复杂的东西——是拒绝,也是保护;是威严,也是……恳求?
仿佛金章在说:现在还不是时候。你的力量太弱,承受不起。而它自己,也还没有准备好。
林凡慢慢坐直,不再尝试注入气流。他明白了:金章不是工具,不是可以随意驱使的能量电池。它更像是……一个老师,或者一个需要特定条件才能逐步开启的宝藏。而他现在,连第一道门槛都还没跨过去。
首要任务,是提升自己的力量。按照《养气初篇》的方法,夯实基础。
他重新躺下,这次不再胡思乱想,而是专注于体内的“气流”循环。一呼一吸之间,那缕气流缓慢壮大,疲惫感逐渐被温热的舒适感取代。
意识沉入一片宁静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微但持续的震动将他唤醒。
是桌上那部老手机。屏幕亮着,显示来电——“周”。
林凡瞬间清醒,看了一眼窗外——天色仍是深蓝,但东方天际已有一线微白。凌晨五点四十。
他拿起手机,接通,但没有先开口。
“是我。”老周的声音传来,背景音很安静,像是在封闭空间里,“你那边怎么样?”
“暂时安全。”林凡低声说,“但附近有监控点,还有移动的搜索者。”
“我知道。”老周的声音很沉,“他们动作比我想象的快。听着,你不能再待在那里超过二十四小时。明天天黑前,必须离开。”
“去哪儿?”
“我还在安排。在这之前,有几件事你必须知道。”老周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第一,追踪你的组织,内部代号‘帷幕’。他们不是官方机构,但背景很深,跨国活动,对全球范围内的‘异常能量事件’有系统的监控和干预程序。”
“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不知道。可能是研究,可能是控制,也可能是……清除。”老周的声音压低,“我查到一点旧档案,五年前,滇南有个小村子,一夜之间全村一百多口人集体出现严重幻觉和器官衰竭。官方报告说是水源污染导致的集体中毒,但当时‘帷幕’的人在当地出现过,事后那片区域被列为永久隔离区。”
林凡背后发凉:“金章也会导致那种后果?”
“不知道。但‘帷幕’显然把任何他们无法理解、无法控制的能量异常,都视为威胁。”老周继续说,“第二件事,关于金章本身。我连夜查了馆里所有密级档案,找到一份一九五七年的绝密调查报告——当时甘肃某处汉代墓葬群发掘时,也出过一件类似描述的东西,被称作‘天书残片’。报告里说,接触过它的三名研究员,都在三个月内先后死于突发性脑溢血或心脏骤停。死前都出现过精神异常,声称‘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那件‘天书残片’后来怎么样了?”
“下落不明。档案记录是‘移交上级部门’,但接收部门代号空白。”老周说,“我怀疑,当时就有类似‘帷幕’的机构接手了。如果金章和那个‘天书残片’是同类,那么‘帷幕’对它的特性、危险性和价值,可能有比你、比我都更深的了解。”
林凡沉默。这意味着,对方不仅仅是追踪,很可能有成熟的应对方案,甚至……收容或销毁程序。
“第三件事,”老周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疲惫,“是关于你自己的。林凡,你父亲……林远山,你对他了解多少?”
林凡愣住了。父亲在他十岁时因一场实验室事故去世,记忆早已模糊。母亲很少提起,只说父亲是个沉默寡言的研究员,工作涉密。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因为你父亲当年工作的单位,对外名称是‘第七物理研究所’,但内部还有一个代号——‘轩辕’。”老周一字一顿,“而一九五七年那份关于‘天书残片’的绝密报告,最后的接收部门签章,就是一个模糊的‘轩辕’字样的钢印。”
林凡感觉全身的血液似乎凝固了。
父亲……和金章有关?
“我不确定这之间有没有直接联系,也许是巧合。”老周说,“但你身上发生的事情,可能不只是意外。你父亲留给你的,除了那些书,还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吗?”
林凡努力回忆。父亲留下的遗物不多,大部分是专业书籍和笔记,母亲一直收在老家的箱子里。他大学毕业后,那些东西就由他保管,但他从未仔细看过。
“有一些笔记,内容很深奥,像是物理学和哲学的混合体,我看不太懂。”
“找出来。如果有机会,仔细看。”老周说,“现在,先专注眼前。白天不要出门,拉好窗帘。房间里有吃的。我会在下午五点前给你新的指示。记住,不要主动联系我,除非紧急情况。”
“周师傅,你那边安全吗?”
“我?”老周轻笑一声,带着点自嘲,“我在博物馆值夜班呢,一切正常。他们暂时还不会动我,一个老库管,不值得。但你不一样,你是‘变量’。保护好自己,也保护好那东西。”
电话挂断。
林凡握着手机,坐在昏暗中,许久没有动。
东方天际的那线微白,正在缓缓扩散,变成鱼肚青。城市苏醒的声音开始从四面八方涌来:早班公交的发动、早餐摊点炉火的点燃、清洁工扫帚划过路面的沙沙声……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对林凡而言,这是完全陌生的一天。他不再是一个普通的古籍修复员,而是一个被跨国组织追踪、身怀上古之谜、且可能与早已去世的父亲有着隐秘关联的“变量”。
他走到窗边,将窗帘拉开一条极细的缝隙,向外望去。
晨曦微光中,旧城区的屋顶连绵成一片灰色的波浪。远处,那栋高层住宅楼的楼顶,在能量视野中,那个微弱的监测站依然静静地存在着。更远处,移动的搜索者似乎暂时远离了这一片区,但并未消失。
他退回房间中央,看向桌上的屏蔽箱。
金章在箱中沉默。
父亲的名字在脑海中回响。
而体内,那缕自行循环的气流,正随着他的心跳,温暖而坚定地搏动着。
路还很长。
而第一课,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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