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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舍里的时间流速，和门外熙攘的街道像是两个世界。

林凡推门而入时，首先感受到的是一种温润的“场”。不是空调营造的凉意，而是一种更自然、更通透的清凉感，仿佛这方空间与外界燥热的空气被一层看不见的薄膜隔开了。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复合香气：陈年普洱的醇厚、白毫银针的清雅、某种不知名檀香的宁神气息，还有一丝极淡的、类似雨后青草的鲜活味道。

店内陈设简洁而讲究。原木桌椅，素色茶席，几盏纸灯笼散发着柔和的光。靠墙的多宝格上摆着各式茶具和几件朴素的陶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设有一个小小的演奏区，一张古琴安静地躺在琴桌上，但弹琴的人不在。

店里客人不多，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一个穿着靛蓝色棉麻长裙、围着素色围裙的女孩正在柜台后低头擦拭茶具，听到门响，抬起头，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欢迎光临，一位吗？”

女孩二十出头的样子，眉眼清澈，笑容温和，但林凡的感知告诉他，这笑容里有种职业性的距离感。她不是苏晚晴。

“我找苏晚晴。”林凡压低声音，同时摘下鸭舌帽。

女孩擦拭茶具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笑容不变：“您有预约吗？”

“没有。但……是老周让我来的。”林凡说出这句话时，紧盯着对方的眼睛。

女孩的眼神果然变了一下，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果然来了”的了然。她放下茶巾，从柜台后走出来：“请跟我来。”

她没有带林凡上楼，而是引着他穿过店堂，走向后厨方向。穿过一道挂着蓝印花布帘的门，后面是一条狭窄的走廊，一侧是厨房，另一侧则是一扇紧闭的木门。

女孩在木门前停下，屈指敲了三下，两轻一重。

“进来。”门内传来一个女声，音色清冽，像山涧溪水。

女孩替林凡推开门，自己却没有进去，只是对他做了个“请”的手势，然后微微颔首，转身离开了。

林凡走进房间。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这是一间茶室，比外面店堂更私密。窗户朝向后院，窗外是个小巧的庭院，种着几竿翠竹和一丛芭蕉，绿意盎然。房间正中摆着一张宽大的原木茶台，一个穿着月白色旗袍的女人正跪坐在茶台后的蒲团上，动作娴熟地温壶、置茶、冲泡。

她就是苏晚晴。

看起来不到三十岁，长发松松地绾在脑后，插着一根简单的乌木簪。侧脸线条柔和，鼻梁挺直，专注泡茶时，睫毛垂下，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她的手指修长白皙，动作如行云流水，每个步骤都带着一种赏心悦目的韵律感。

但让林凡心头一紧的，是她的能量场。

不同于普通人的生命能量场那样散乱、波动，苏晚晴周周的能量场呈现出一种极其稳定、内敛的圆融感。像一颗被精心打磨过的、温润的玉石，表面光滑柔和，内部却蕴藏着密度惊人的能量。更重要的是，她的能量波动频率，与这间茶舍、甚至窗外庭院的植物，都有着一种和谐的共鸣——仿佛她是这片小天地自然生发的一部分。

这是个修行者。而且，境界远在他之上。

苏晚晴没有立刻抬头，直到一泡茶汤滤出，斟入两个白玉般的小品杯，茶香氤氲而起时，她才抬起眼帘，看向林凡。

她的眼睛很亮，但不是锐利的亮，而是一种清澈见底、仿佛能映照出人心的亮。目光在林凡身上停留了片刻，从他略显疲惫的脸色、警惕的姿态，到他身后的双肩包，最后落在他刻意收敛、但依然被她感知到的、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微弱能量波动上。

“坐。”她指了指茶台对面的蒲团，声音平静无波，“茶刚好。”

林凡依言坐下，将背包小心地放在身侧。

苏晚晴将一个品杯推到他面前：“老周跟我提过你。但比预计的早了一天。”

林凡端起茶杯，温热的触感透过薄薄的杯壁传来。他没有喝，只是看着琥珀色的茶汤：“情况有变。‘帷幕’的‘清道夫’快到了。”

苏晚晴端起自己那杯茶，轻轻闻了闻香，抿了一小口，神色没有任何变化，仿佛“清道夫”这个词和“今天天气不错”没什么区别。

“什么时间？”

“预计今天下午五点半抵达我之前的位置。”

苏晚晴看了一眼墙上古朴的木质挂钟：四点五十五分。

“那还有时间。”她放下茶杯，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依旧放松，但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的意味，“老周只让我帮你，没告诉我细节。现在，我需要知道几件事。”

“请问。”

“第一，你身上那件东西，是什么？”苏晚晴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林凡身侧的背包。

林凡犹豫了一瞬。老周的信息里说“别提金章”，但眼前的苏晚晴明显不是普通人，她能感知到金章的存在，隐瞒或许毫无意义，甚至可能破坏刚刚建立的脆弱信任。

“一件古物，可能……与上古修行有关。”他选择了一个相对模糊但接近真相的说法。

苏晚晴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第二，你的‘觉醒’是意外，还是有人引导？”

“意外。接触那件古物时，我的血……激活了它。”林凡省略了幻象和功法的具体内容。

“血契。”苏晚晴轻声道，语气里听不出情绪，“第三，你现在能掌控到什么程度？我是说，你自身的变化。”

林凡想了想，决定部分展示。他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但悄然引导体内那缕气流，让它稍微活跃一些，在右手食指指尖凝聚了一点点。

他没有释放任何能量，只是让指尖的温度在普通人感知范围内，略微升高了半度左右。同时，他将听觉的灵敏度，控制在刚好能清晰捕捉到后院竹叶被微风吹动的沙沙声、以及更远处巷子里一只猫走过的肉垫声。

这些变化极其细微，但苏晚晴显然感知到了。

她的眉梢几不可察地扬了一下。

“五感初开，气感自发。”她评价道，语气里终于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像是……兴趣？“而且才几天时间，就能做到有意识的收敛和微控。天赋不错。”

林凡没有回应这句评价，只是问：“苏小姐，老周说你可以帮我。请问，我现在的处境，你怎么看？”

苏晚晴没有立刻回答。她重新拿起茶壶，为两人的杯子续上热茶。水柱注入杯中，声音清脆。

“你被‘帷幕’盯上，这是最麻烦的一点。”她缓缓说道，“他们不是官方，但权限和资源比大多数官方机构更大。他们的核心信条是‘秩序’——在他们定义下的、对异常能量事件的绝对控制和隔离。一旦被他们标记为‘不可控异常’，处理方式通常只有两种：收容，或者清除。”

“收容是指？”

“带走你，还有你身上的东西，关进某个秘密设施，用你能想象和不能想象的所有手段进行研究，直到他们彻底理解、并能完全控制为止。”苏晚晴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至于清除，就是字面意思。让你和异常一起，物理性消失。”

林凡感到喉咙有些发干：“苏小姐似乎很了解他们？”

“打过几次交道。”苏晚晴端起茶杯，“我经营这家茶舍，偶尔也会接触到一些……特殊的人和物。‘帷幕’的触角很长，这个城市里，有他们感兴趣的东西。”

“他们感兴趣的东西里，包括你吗？”

苏晚晴抬眼看他，嘴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我看起来像‘不可控异常’吗？”

她看起来当然不像。她像任何一个气质出众、经营着小店的都市女性，优雅，从容，与世无争。但正是这种完美的“正常”，在林凡此刻的感知中，反而显得有些不真实。

“那么，你能怎么帮我？”林凡将话题拉回核心，“老周说这里只能待二十四小时。”

“老周说得对，也不对。”苏晚晴放下茶杯，“这里不能让你久住，因为‘帷幕’迟早会排查到这片区域。但我可以给你提供三样东西：信息、暂时的庇护、以及……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

“这取决于你想要什么。”苏晚晴直视着他的眼睛，“你是想彻底躲起来，隐姓埋名，试着过回普通人的生活？还是想弄明白发生在你身上的事，掌握它，甚至……利用它？”

林凡沉默。这个问题他其实一直在问自己。最初，他只想摆脱追踪，回归平静。但经过这几天的遭遇，尤其是接触了《养气初篇》、感受到身体真实不虚的变化后，那个“回归平凡”的选项，似乎正在失去吸引力。

更不用说，父亲可能的关联，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引着他去探寻背后的真相。

“我想知道真相。”他最终说道，“关于那件东西，关于我父亲，关于……这一切。”

苏晚晴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她轻轻点头：“那么，你就需要力量。足够自保、足够探索真相的力量。而你现在拥有的，只是种子。要让它发芽、生长，你需要合适的土壤、养分，以及时间。”

“我没有时间。”林凡说，“‘帷幕’不会给我时间。”

“所以，你需要一个能给你争取时间的地方。”苏晚晴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的翠竹，“一个‘帷幕’不那么容易触及，或者……不那么敢轻易触及的地方。”

她转过身，光影在她月白色的旗袍上流动：“这座城市里，有几个这样的地方。有的是因为盘根错节的世俗关系，有的是因为拥有让‘帷幕’忌惮的武力或资源。而我，可以为你引荐其中一个。”

“什么样的地方？”

“一个松散的……联盟。”苏晚晴斟酌着用词，“由一些和你我类似的人组成。他们未必都修炼，但都因为各种原因，接触到了‘异常’，并且选择了一条与‘帷幕’不同的路——不是隔离和清除，而是共存和研究，甚至尝试融入现代生活。”

“修行者联盟？”

“没那么正式。”苏晚晴摇头，“更像是一个互助网络，一个信息交换和安全屋体系。大家各有各的生活，各有各的麻烦，但在某些时候，可以互相提供有限的帮助。老周也是这个网络的外围联络人之一。”

林凡心中恍然。难怪老周知道这么多，还能安排安全屋和接头人。

“他们为什么会帮我？”

“两个原因。”苏晚晴伸出两根手指，“第一，互助原则。你今天接受了帮助，未来在某些时候，也需要提供相应的帮助。第二，他们对‘上古遗物’和‘自然觉醒者’很感兴趣。你身上这两点都占了，他们会认为你有价值——当然，这也意味着风险，他们会观察你，评估你。”

“听起来不完全是好意。”

“这个世界上，纯粹的好意很少，尤其是牵扯到利益和力量的时候。”苏晚晴语气淡然，“但比起‘帷幕’的收容或清除，这个选择至少给了你呼吸的空间和成长的可能。”

林凡陷入思考。加入一个未知的、由“异常者”组成的网络，无疑会将他带入更深的旋涡。但眼下，他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独自一人对抗“帷幕”，无异于螳臂当车。

“我需要做什么？”

“首先，你需要通过一个简单的‘验证’。”苏晚晴走回茶台，“不是测试你的能力，而是确认你的‘本质’——你身上那件东西，以及你自身的能量特征，是否稳定，是否具有难以预知的危险性。这是为了保护网络中的其他人。”

“怎么验证？”

苏晚晴从茶台下的抽屉里，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木盒。盒子是深紫色的，木质温润，表面没有任何纹饰。她打开盒盖，里面铺着黑色的丝绒，丝绒上放着一枚……鹅卵石。

灰白色的，普普通通的鹅卵石，河边随处可见的那种。

但林凡在看到它的瞬间，体内的气流不受控制地悸动了一下。与此同时，那枚鹅卵石表面，极其微弱地闪过一抹几乎看不见的、水波般的淡蓝色光晕。

“这是‘验灵石’。”苏晚晴将盒子推向林凡，“不是什么法宝，只是一种对特定能量频率有共鸣反应的特殊矿物。你只需要将手放在它上方，不要触碰，放松，自然地运转你体内的能量——不用多，一丝即可。”

林凡看着那枚看似普通的石头。他能感觉到，石头内部蕴含着一种非常平和、但极其精纯的能量场，像一面清澈的湖，能映照出靠近之物的“倒影”。

他伸出右手，悬停在石头上方约十厘米处。闭上眼睛，摒除杂念，按照《养气初篇》的方法，缓缓引导体内那缕气流，分出一丝极细微的支流，从指尖透出——不是外放，只是让能量更贴近体表，更容易被感知。

一秒，两秒……

鹅卵石表面，那抹淡蓝色的光晕再次浮现，这次更清晰了一些。光晕如同水波，以石头为中心缓缓荡漾开。颜色纯净，没有杂质，波动也稳定而柔和。

但变化不止于此。

当林凡的能量气息与验灵石接触数秒后，石头内部，突然浮现出几个极其微小的、金色的光点！光点如同星辰，在淡蓝色的“湖面”下闪烁，明灭不定。它们排列的方式，隐隐透出一种古老而玄奥的韵律。

苏晚晴一直平静无波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动容。她的瞳孔微微收缩，身体前倾，紧紧盯着那几个金色光点。

几秒钟后，林凡收回手，收敛气息。鹅卵石表面的蓝色光晕和内部的金色光点缓缓消散，恢复成普通的石头模样。

茶室里一片寂静。

“如何？”林凡问道，心中有些忐忑。他看到了苏晚晴的表情变化。

苏晚晴没有立刻回答。她缓缓盖上木盒，将它收回抽屉，动作比之前慢了许多，似乎在思考。

“能量稳定，性质偏于温和，没有明显的攻击性或混乱倾向。”她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但林凡听出了一丝极细微的紧绷，“这是好消息。”

“那坏消息呢？”

苏晚晴抬眸看他，眼神复杂：“坏消息是，你身上那件‘古物’的位格……高得超乎想象。那几个金色光点，是验灵石记录过的、最高等级的能量印记之一，通常只出现在某些传承极其久远的‘古器’或特定的‘圣地’残留物上。上一次出现类似的反应，是在检测一件从昆仑山深处带出来的、据说是周代祭祀玉璧的时候。”

林凡心中一震。金章的来历，果然大得吓人。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两件事。”苏晚晴竖起两根手指，“第一，‘帷幕’对你的重视程度和追查力度，可能会远超我们最初的预估。这种东西，他们绝对不会放任流落在外。第二……”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第二，网络里的某些人，可能会对你产生更浓厚的兴趣，甚至是……觊觎。不是所有人，都像老周和我这样，只想提供帮助和观察。”

林凡的心沉了下去。前有狼，后有虎。

“你还有选择的余地。”苏晚晴看着他，“现在退出，我可以帮你安排另一个更隐蔽的藏身地，完全切断与网络的联系，像老鼠一样躲起来，或许能躲上几年。但那样，你就要放弃追查真相，放弃掌握力量的可能，永远活在阴影和恐惧里。”

“另一个选择呢？”

今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