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爸爸”,软糯又清晰,像一颗投入冰湖的小石子,砸开了满场的死寂。
风停了,雪似乎也落得慢了些。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高大冷硬的背影上。
时间像是被拉长的胶卷,一帧一帧,慢得让人心慌。
陆慎言的身体僵住了,每一寸肌肉都绷得像拉满的弓。
他没有回头。
可是那两个字,却像带着温度的电流,顺着他的脊椎骨一路往上窜,直冲天灵盖。
“爸……爸……”
怀里的小东西还在不知死活地叫着,小手努力地朝他的方向伸着,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竟然没有了之前的恐惧,反而带着一种天然的亲近和依赖。
这算什么?
荒唐!
陆慎言猛地转过身,那张刀削斧凿般的脸上,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复杂。
风雪模糊了他的轮廓,却掩不住他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
他的视线,像探照灯一样,死死地锁在那个孩子的脸上。
太像了。
真的太像了。
那紧抿着的小嘴,那挺翘的鼻梁,还有那双眼睛……分明就是他自己小时候的翻版!
一种被命运扼住喉咙的感觉,让陆慎言几乎喘不过气。
怎么可能?
他哥陆慎州,温文尔雅,长相偏向母亲的柔和。
而他,则完全继承了父亲那边的硬朗线条。
这孩子……这孩子身上没有半点陆慎州的影子!
“我不是你爸爸。”
陆慎言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木头,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股子连他自己都没察变的烦躁和抗拒。
他蹲下身,视线与跪在地上的林晚晚齐平。
那双燃烧着黑色火焰的眼睛,此刻却像是蒙上了一层看不透的迷雾,紧紧盯着她。
“我是你小叔。”
后面这五个字,他说得又冷又硬,像是在说服她,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林晚晚被他看得心头发慌,那眼神太有侵略性了,仿佛能剥开她的皮肉,看穿她的骨头。
她抱着孩子的手臂收得更紧了。
“慎言弟弟……我……我说的都是真的……”
“真的?”陆慎言的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这孩子是谁的?”
林晚晚被他问得一懵。
她咬着唇,迎上那双压迫感十足的眼睛,心底莫名地发虚。
可事到如今,她没有退路。
“是……是你哥的,是慎州哥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她发现,当她看着陆慎言的脸,再说出这句话时,连她自己都觉得没有底气了。
这孩子,跟眼前这个男人,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这个发现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林晚晚浑身发冷。
不,不可能的……
那一晚,明明是慎州哥……
“呵。”
陆慎言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眼神里那点复杂的情绪已经被彻骨的寒意取代。
他不再纠结于那个称呼,也不再追问。
因为他发现,这个女人眼底的慌乱和震惊,不似作伪。
事情,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麻烦。
他丢失的那段记忆,就像一个黑洞,开始疯狂地拉扯他的神经。
一年前的雨夜……
他到底忘了什么?
周围的士兵们大气不敢出,一个个伸长了脖子,这场面比刚才的格斗训练刺激多了。
烈士遗孤?
叫阎王爷爸爸?
这信息量太大,他们的脑子都有点不够用了。
“看什么看!”
指导员反应过来,冲着周围的人低吼,“都杵在这儿当木头桩子?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今天的事,谁敢出去乱嚼一个字舌根,就给我滚去后山猪圈睡一个月!”
众人闻言,脖子一缩,作鸟兽散。
警卫员小心翼翼地凑上来,看着地上跪着的女人和哇哇大哭的孩子,又看了看自家队长那阴沉得能滴出水的脸,小声请示:“陆队,这……还送保卫科吗?”
陆慎言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那个孩子的脸上。
小家伙许是感觉到了气氛不对,又开始扯着嗓子哭,小脸憋得通红,上气不接下气。
那哭声像一把小刷子,一下一下地,挠着陆慎言心里最烦躁的地方。
他皱了皱眉,心里那团无名火又开始往上冒。
就在他准备下令,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人带走再说时,一辆挂着军区一号牌照的伏尔加轿车,稳稳地停在了训练场边上。
车门打开,一个肩膀上扛着两杠四星,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者,在秘书的陪同下,沉着脸走了过来。
是军区的一把手,张司令。
张司令刚才在办公室都听说了,他这个最不让他省心的爱将,今天又在训练场“发疯”,打伤了十几个兵。
他气冲冲地赶过来,准备好好训斥一顿,却没想到,看到了比“发疯”更劲爆的一幕。
“陆慎言!”
张司令的声音洪亮如钟,“你小子又在搞什么名堂?!”
他的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林晚晚和她怀里的孩子,眉头皱得更深了。
“这是怎么回事?”
陆慎言立正,敬了个标准的军礼,脸上的表情恢复了惯有的冷硬。
“报告首长,历史遗留问题。”

“历史遗留问题?”张司令气得吹胡子瞪眼,“我看是你小子的作风问题!这么大个姑娘跪在雪地里,怀里还抱着个娃,你就是这么解决问题的?”
他走到林晚晚面前,放缓了语气。
“姑娘,你先起来,地上凉。有什么委屈,跟张伯伯说。”
林晚晚看着眼前这个威严又和善的老军人,积攒了一路的委屈和恐惧再也忍不住,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首长……我……我真的是来找人的……”
她哽咽着,把自己的身份和来意又重复了一遍。
张司令越听,脸色越凝重。
当听到孩子是陆慎州烈士的遗腹子时,他眼底闪过一丝震惊和痛惜。
他看向陆慎言,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慎言,她说的是真的?”
陆慎言薄唇紧抿,没有说话。
承认?
他自己心里都一团乱麻。
否认?
这孩子的长相摆在这里,谁都不是瞎子。
就在这时,那个一直哭闹不休的小家伙,像是找到了新的目标,突然冲着张司令伸出了小手,嘴里发出一串含糊的音节。
“爷……爷……”
这一声“爷爷”,直接把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张司令给叫蒙了。
他低头看着那个粉雕玉琢的小人儿,再抬头看看陆慎言那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
张司令的嘴角抽了抽,心里已经有了七八分计较。
他回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自己最得意的兵。
这小子,平时看着像块石头,不声不响的,搞出来的事儿倒是一件比一件大!
“行了。”
张司令一锤定音,语气不容置疑。
“别在这儿杵着了,像什么样子!先把人带回去安置好,孩子病着,赶紧送医务室看看!”
“至于这孩子的身份问题……”
张司令顿了顿,目光在陆慎言和林晚晚之间来回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那个孩子的脸上,眼神变得柔和了许多。
“等检查结果出来再说。但在那之前,她就是我们军区的客人,是烈士家属。谁要是敢怠慢,或者在背后说三道四,别怪我张某人不讲情面!”
这话,既是说给周围的人听,也是说给陆慎言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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