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轿车旁,人群还未完全散去。女车主正举着手机,对着自己爱车保险杠上的刮痕拍特写,嘴里依旧不依不饶:“……大家评评理,好好的新车,给我撞成这样!那送外卖的居然跑了!这什么素质!”
陈稳提着几大袋包子,逆着看热闹的人流,重新走了回来。他的出现让现场安静了一瞬。
女车主转过头,看到他,柳眉倒竖:“你还敢回来?!我告诉你,今天这事没完!我已经拍好视频了,这就发网上!让你们公司开除你!”
陈稳没理会她的叫嚣,目光快速扫过现场。自己的电瓶车还侧翻在地,前轮挡泥板扭曲,车身有几处明显的擦痕。几份外卖的汤汁渗进柏油路的缝隙,引来几只苍蝇。左臂的疼痛感依旧清晰。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女车主面前,刻意放低了姿态,声音带着疲惫和沙哑:“姐,对不起,刚才是我不对,太急了。您看怎么处理合适?”
女车主没想到他态度转变这么快,愣了一下,随即冷笑道:“现在知道错了?晚了!我这车漆是进口珍珠白,4S店补一下,一个面起码三四千!还有我今天的误工费、精神损失费……”
“五千。”陈稳打断她,报出一个数字。这是他刚从系统那里“赚”来的十万分之一,也是他能迅速想到的、足以堵住对方嘴巴的价格。他需要立刻了结这件事,时间紧迫。
女车主话音戛然而止,眼睛眨了眨。“多少?”
“五千块,现金……或者扫码,现在就给你。私了。”陈稳看着她,补充道,“或者,我们等交警来,定责,走保险。我电瓶车可能没买全险,但我人没大事,你的车痕也不深,到时候怎么判,耽误多少时间,就不一定了。”
他的话里软中带硬。女车主看了看自己车上那道其实不算太严重的刮痕,又看了看陈稳平静却隐隐带着焦灼的脸,心里飞快盘算。五千块,远超普通补漆费用,而且立刻到手,省去了保险理赔的繁琐和可能的次年保费上浮。至于误工费精神损失费?她今天本来也没什么事。
“……行!算你识相!”女车主挺了挺胸,“扫码!”
陈稳用手机直接给她转了五千。看到到账信息,女车主脸色稍霁,哼了一声,不再多话,转身上车,白色轿车很快汇入车流。
围观人群见没热闹可看,也渐渐散了。
陈稳这才走到自己那辆租来的电瓶车前,尝试扶起它。车身很重,左臂用力时传来刺痛,他咬了咬牙,用肩膀顶着,终于将它扶正。钥匙还在,扭动,车灯亮了一下,但前轮似乎卡住了,转动不畅,发出嘎吱声。估计里面的部件有损伤。
麻烦了。这车租一天八十,押金两千,损坏赔偿细则写得很清楚,眼前这情况,修一下恐怕不便宜,而且今天肯定没法再跑单了。
他没有时间沮丧。光幕边缘,那收购包子铺的72小时倒计时,以及另一个更小的、关于“交通事故衍生纠纷”的警告依然亮着。纠纷暂时算解决了,但警告并未消失,可能是指这辆车和平台后续的罚款问题。
他必须立刻处理。
陈稳先拿出手机,给租车行的老板发了条语音,简单说明情况(隐去了系统部分,只说自己不小心蹭到路边台阶摔了),询问维修大概费用和流程。然后,他打开外卖平台APP,深吸一口气,开始一单单处理那些洒掉和必然超时的订单。道歉,解释,承诺赔偿,申请取消订单并承担罚金……每操作一单,心都在滴血。罚款、赔偿,再加上可能的外卖成本,又是一笔不小的支出。今天注定是血亏。
做完这些,他才顾得上查看自己的伤势。左臂手肘擦破了一大片,渗着血丝和灰土,火辣辣地疼。肩膀和胯骨也有几处淤青。不算严重,但足够狼狈。
他提着几大袋包子,推着那辆嘎吱作响的电瓶车,缓慢地、一瘸一拐地朝着最近的社区诊所走去。包子散发出越来越浓郁的面食和肉馅气味,混合着夏日的暑气和身上的汗味,引来路人侧目。
诊所医生给他清洗了伤口,涂了碘伏,开了点消炎药膏,花了五十多块。处理伤口时,陈稳一直低着头,沉默不语。医生只当他是心疼医药费,也没多问。
从诊所出来,租车行老板回了消息,让他把车推过去看看,维修费预估在五百到八百之间,具体看损伤,押金先扣着。平台那边的初步处理结果也出来了:三个订单取消,一个超时严重投诉,扣款加赔偿预计接近三百。再加上给女车主的五千……
短短一个多小时,他刚到手的十万块,还没捂热,就已经明确要支出近六千,而且还没算上那几大袋毫无用处的包子的“成本”。
陈稳站在诊所门口的树荫下,阳光透过叶片缝隙,在他沾满灰尘和汗渍的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他低头看了看手机银行APP里显示的余额:100,243.50元(十万块加上他原来的二百多)。又看了看视线边缘光幕上的任务倒计时:71:22:17。
距离十五万,还差近五万。七十二小时。
一股沉重的压力,取代了最初的狂喜,沉甸甸地压在心头。这系统给钱大方,但催命也更狠。它似乎不介意宿主背负债务或陷入麻烦,只要任务能推进。
他需要钱,快钱,合法的快钱,而且不能占用太多时间,他还要去谈收购包子铺的事。
常规打工是不可能的。他有什么?刚得到的十万块(正在快速减少),一个莫名其妙绑定他的系统,一家还没到手、很可能是个坑的包子铺,还有……他忽然想起,系统个人面板里,那1点财富值。
财富值能兑换东西。他之前兑换了“味觉强化胶囊”,效果……奇特,而且副作用(感官过敏)还在持续,周围各种放大的气味让他有些头晕恶心。胶囊说明是持续24小时,现在还剩不少时间。这能力目前看来除了难受,屁用没有。
但系统商城呢?他意念微动,再次打开那个泛着微光的虚拟商城界面。
商品列表依旧,大多灰暗不可选,需要更多财富值解锁。但他现在有1点财富值(新手任务奖励的),虽然刚才用掉了,但面板显示还是1,可能新手奖励是额外计算?或者系统bug?他没深究,目光快速扫过仅有的几个可兑换项。
【基础信息筛查(一次性)】:消耗1财富值,对指定单一非生命目标(如店铺、房产、小型公司等)进行一次快速基础信息扫描,提供包括但不限于产权归属、重大债务纠纷、法律诉讼风险等关键信息摘要。备注:信息深度有限,不保证100%准确,仅供参考。
这个……似乎有用?收购包子铺前,做点基本调查?
但只有1点财富值,用了就没了。味觉胶囊的效果还在,他暂时不需要其他感官强化。而且“信息筛查”听起来比虚无缥缈的“灵感激发”更实在。

赌一把。
陈稳选择了兑换。
【兑换成功。财富值-1,当前财富值:0。】
没有什么实体物品出现,但他感觉自己的“视觉”似乎多了一层极其淡薄、几乎无法察觉的蓝色滤镜,当他再次将目光投向不远处的“李记包子铺”时,一些细小的、半透明的文字标签,如同游戏中的标识,浮现在店铺的门头、墙壁、甚至门口的下水道上空:
【“李记包子铺”品牌标识:未注册,无品牌价值。】
【店铺租赁合同:签约方“李富贵”(老李),出租方“江州市老城区第三街道资产经营公司”,剩余有效期约2年11个月,月租金2800元,无递增条款,但合同注明“乙方需自行承担物业及卫生管理费(约200元/月)”。】
【潜在债务纠纷:扫描到店内存在一笔未结清的食品原材料采购欠款,债权方“兴旺面粉批发”,金额约8500元,已逾期3个月。另有一笔小额水电杂费欠款,约1200元。】
【设备资产:大部分厨具设备老旧(炉灶、蒸笼、和面机等),估算残值不超过5000元。】
【法律风险:未扫描到已登记的诉讼或行政处罚记录。但合同存在一条模糊条款:“如遇政府统一规划拆迁,甲方需提前三个月通知,乙方需无条件配合,甲方不承担乙方任何装修及经营损失。”风险评级:低(当前无拆迁规划信息)。】
信息不多,但足够关键!尤其是那近万元的债务!老李在转让时,会不会隐瞒这个?还有那条拆迁条款……
陈稳心中一凛。这包子铺果然是个坑,而且可能比想象的深。系统判定它“低效”、“财富沉淀”,不是没道理的。生意不好,设备陈旧,还背着债,合同有隐患。十五万买下来,如果仅仅继续卖包子,铁定血亏。
但系统任务要求是“收购”,没说要经营好。可失败惩罚他承受不起。而且,系统奖励的五十万系统资金和财富值,他想要。更重要的是,他似乎没有选择。
先想办法凑够钱,再拿着这些信息去和老李谈,至少能把价格压一压,或者让他承担部分债务。
怎么凑近五万块?
他推着破车,提着包子,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味觉(嗅觉)强化带来的副作用还在,各种气味放大地冲击着他:路边垃圾桶的酸腐,汽车尾气的刺鼻,小吃摊的油腻,香水与汗臭的混合……让他胃里一阵阵翻腾。
忽然,一阵极其浓郁、甚至有些霸道的甜香气味,混合着优质黄油烘烤后的焦香,猛地钻进他的鼻孔。这气味层次丰富,甜而不腻,香而不俗,与他手中包子那趋于酸败的简单面肉香形成了天壤之别。
他抬起头,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又走到了那家“网红手作烘焙坊”附近。香气正是从那里飘出来的。此刻不是高峰期,但店里依然有几位客人在挑选面包蛋糕。明亮的橱窗里,陈列着造型精致、色泽诱人的各色点心,价格标签上的数字也相当“精致”。
陈稳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不是馋,而是在强化后的嗅觉下,那香气对他造成了强烈的、近乎生理性的吸引。同时,他手中包子那已经开始变质的微弱酸气,也被对比得愈发明显、令人不悦。
一个穿着烘焙师服装、戴着高高厨师帽的年轻人,正端着一盘刚出炉的、金黄色的可颂从后厨走出来,小心地放入橱窗。他动作娴熟,脸上带着专注,甚至有一丝虔诚。
陈稳的目光掠过那些光鲜的点心,落在自己手中廉价的塑料袋上。一个荒诞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如果……用这被系统强化过的、目前主要带来负面体验的“超敏嗅觉”,去“品鉴”一下那些昂贵的、据说用料顶级、工艺讲究的烘焙品呢?会不会发现什么?哪怕只是满足一下可笑的好奇心,或者给自己这倒霉透顶的一天,找一点微不足道的、扭曲的安慰?
他鬼使神差地走到烘焙坊门口,将破电瓶车和几大袋包子靠在路边(引来店员警惕的一瞥),推开了那扇挂着“欢迎光临”铜铃的玻璃门。
清脆的铃铛声响起。更浓郁的、温暖的甜香将他包裹。空调冷气吹散了外界的燥热,却让他因气味冲击而有些昏沉的头脑微微一醒。
店员露出标准的微笑:“欢迎光临,先生需要点什么?”
陈稳的目光在琳琅满目的橱柜上扫过,最后指了指那盘刚放进去、还微微冒着热气的可颂,以及旁边一款点缀着莓果、看起来十分诱人的奶油蛋糕:“这个,和这个,各要一个。”
“好的,可颂22元,莓果戚风切块38元,一共60元。”店员麻利地取出,装入精致的小纸盒。
六十块,几乎是他平时两天的饭钱。陈稳扫码支付时,手指顿了顿,但还是付了。
他拿着两个小纸盒,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到店内侧一个供客人短暂休息的小吧台边坐下。吧台很干净,放着几本时尚杂志。
他先打开了装可颂的盒子。强化后的嗅觉立刻捕捉到更详细的层次:优质法国黄油经过高温烘烤后产生的、标志性的、带着坚果气息的浓郁奶香,面粉发酵恰到好处的微酸与麦香,还有表面刷的蛋液带来的焦糖化香气……非常“标准”,甚至“完美”,完美得……有点缺乏个性?
他小心地掰下一角。酥皮发出清脆的、令人愉悦的碎裂声,内部蜂窝状结构均匀漂亮。放入口中。
强化后的味觉开始工作。
黄油的香醇、面粉的微甜、酥皮的焦脆感……确实不错,用料和火候都属上乘。但是……等等。
陈稳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在那些美好的主流味道之下,他的舌尖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和谐的余味。那是一种……类似于某种植物油脂在高温反复使用后,产生的极淡的“哈喇”味,又或者是某种添加剂为了延长酥脆口感而留下的、微微发涩的“蜡感”?非常微弱,几乎被浓郁的黄油香完全掩盖,普通食客绝对尝不出来,甚至可能以为是“焦香”的一部分。
但这丝不和谐,在陈稳被强化的味觉里,就像光滑丝绸上的一根倒刺,清晰而突兀。
他又尝了一口莓果戚风蛋糕。松软的蛋糕体,轻盈的奶油,新鲜的莓果酸甜……同样,在美好的表象下,他尝到了奶油可能并非纯动物奶油,混合了某些植脂成分带来的、细微的“糊口”感,以及为了突出莓果酸味而可能过量使用的柠檬汁或某种酸味剂,那酸味过于尖锐,缺乏水果天然的柔和。
并非难吃,甚至可以说比市面上大多数同类产品都要好。但距离它们标榜的“顶级手作”、“纯粹天然”,似乎有那么一点……名不副实?或者说,在工业化生产和成本控制下,做出的一些妥协?
陈稳放下叉子,心中并无多少揭穿“真相”的快感,反而升起一种更深的荒谬和无力感。他就算尝出来了,又能怎样?去告诉店家?去网上曝光?谁会信他一个一身狼狈、提着几袋廉价包子的外卖员?这细微的差别,对绝大多数客人来说,根本不存在。
他只是白白花了六十块钱,验证了自己这得来不易(或者说倒霉催的)的强化感官,在现实面前多么无足轻重。
他苦笑着,准备将剩下的点心打包带走。六十块呢,不能浪费。
就在他盖上盒子时,目光无意间扫过吧台上那几本时尚杂志。其中一本翻开着,某一页是一个专题报道,标题是:《寻找失落的古法味道:传统面点大师的坚守与困境》。
配图是一位白发老师傅,正在揉制面团,旁边是古朴的蒸笼。文章内容大致是感慨传统手工面点技艺在工业化快餐冲击下的式微,一些老字号、老味道逐渐消失,呼吁保护和关注。
陈稳的目光,猛地顿住了。
他看看杂志上那充满“情怀”和“匠心”的文字与图片,又低头看看自己脚边那几大袋散发着酸气、来自一家即将被他收购的、濒临倒闭的传统包子铺的包子。
一个更加荒诞,却似乎隐隐抓住了某种脉络的念头,如同电光石火,劈开了他混沌的脑海。
系统……矫正财富失衡……
味觉强化……洞察细微差别……
传统与工业化……“低效沉淀”与“光鲜溢价”……
还有那该死的、价值十五万(可能实际价值远低于此)的包子铺收购任务……
这些东西之间,有什么联系?
系统要他买下包子铺,难道真的只是让他当个冤大头,接手一个烂摊子,然后等着失败被剥夺感官?
还是说……系统看到了某种他还没看到的“可能性”?某种基于“矫正失衡”逻辑的可能性?
比如,让这“低效沉淀”的、近乎被淘汰的传统包子铺,去冲击那“光鲜溢价”、实则可能并非完美的“网红烘焙”?
这个想法太大胆,太异想天开。但陈稳的心跳,却不自觉地加快了。
他再次看向光幕上的任务倒计时,看向“李记包子铺”的方向。
也许,他该更仔细地“品尝”一下,李记的包子,到底“失衡”在哪里。在系统强化的感官下,在对比了“高端”产品之后。
他迅速将剩下的点心塞进装着包子的塑料袋(这个举动让他自己都觉得有点恶心),重新推起破车,不再犹豫,朝着李记包子铺大步走去。
这一次,他的脚步不再仅仅是被任务驱赶的沉重,还多了一丝被那个疯狂念头点燃的、微弱的急切。
他要回去,好好“品鉴”一下他那价值五千块(系统出的)和即将价值十五万(他得出)的“资产”。
也许,答案就在那些已经开始变味的包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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