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雨真的落下来了。
起初是细密的雨丝,敲在玻璃窗上发出窸窣的声响。不过一刻钟,便成了瓢泼大雨,砸在青石路面上溅起白茫茫的水雾。整座城市被雨幕包裹,轮廓模糊,连黄浦江上的轮船都只剩几点晕开的灯火。
沈庭钧站在霞飞路一家成衣店的屋檐下,看着雨水顺着瓦楞沟槽倾泻而下。他换了身码头工人的粗布短打,头上压着破草帽,脸上抹了煤灰,腰间鼓鼓囊囊地藏着枪和匕首。
四点差十分。
他该动身了。
“沈会长。”
身后传来温润的声音。沈庭钧没回头,但脊背几不可察地绷紧了。
宋泊舟撑着一把黑色油纸伞,站在雨幕里。他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长衫,雨水打湿了衣摆,颜色深一块浅一块。眼镜片上蒙着雾气,看不清眼神。
“宋主编。”沈庭钧转身,帽檐下的脸半隐在阴影里,“这么巧。”
“不巧。”宋泊舟走近几步,伞面遮过两人头顶,“我在等你。”
雨声噼啪,世界被隔绝在伞外的小小圆圈里。沈庭钧闻到宋泊舟身上淡淡的墨水味,混着雨天特有的潮湿气息。
“等我做什么?”
“想问你一个问题。”宋泊舟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吞没,“昨晚在百乐门露台,你为什么答应我?为什么愿意……给云疏一条生路?”
沈庭钧沉默片刻:“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不是吗?”
宋泊舟笑了,笑容苦涩:“因为我们是同类。都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
伞沿的水珠串成线,在两人之间织成透明的帘幕。沈庭钧透过雨帘看着宋泊舟,看见他镜片后泛红的眼角,看见他握伞柄的手指因用力而发白。
“宋主编,”沈庭钧开口,声音比雨还冷,“你逾越了。”
“我知道。”宋泊舟向前一步,距离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沈庭钧,我查过你。知道你十七岁就接手家业,知道你在北平念书时有个妹妹死于非命,知道你这三年独身一人,身边连个红颜知己都没有。”
他顿了顿,雨水顺着伞骨滑落,滴在两人之间的地上。
“我还知道,你看陆承璋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
沈庭钧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宋泊舟的声音颤抖起来,却执拗地继续说下去,“这世道太乱,明天谁也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如果……如果你也像我一样,爱着一个不可能的人,那我……我能不能……”
他没能说完。
沈庭钧抬手,冰凉的指尖按在他唇上。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泊舟。”他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声音里却没有任何暖意,“有些话,说出来就回不去了。”
宋泊舟僵在那里。雨水顺着他的鬓角滑落,像眼泪。
“我给你两条路。”沈庭钧收回手,在粗布衣服上擦了擦指尖,“第一,把今晚见过我的事忘了,回去继续做你的报馆主编。第二——”
他抬眼,帽檐下的眼睛漆黑如墨。
“认我这个兄弟。从此你的仇我帮你报,你的人我替你护,但刚才那些话,这辈子都别再提。”
雨越下越大。
宋泊舟看着沈庭钧,看了很久很久。最后,他惨淡地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
“好。”他哑声说,“兄弟。”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进沈庭钧手里:“三号码头的地形图,还有青帮今晚当值人员的名单。我在两个码头工人口袋里塞了烟,烟卷里裹着迷药,能放倒半小时。”
沈庭钧接过布包,掌心传来温热的体温。
“谢谢。”他说。
宋泊舟摇摇头,后退一步,重新撑开伞。雨水瞬间隔开了两人。
“沈庭钧,”他转身要走,又停住,没回头,“活着回来。”
说完,他踏入雨幕,黑色的伞像一朵凋零的花,很快消失在街角。
沈庭钧站在原地,握紧手里的布包。雨水顺着草帽边缘滴落,打湿了他的肩。
然后,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三号码头在雨夜里像个巨大的钢铁怪物。
货轮如沉默的鲸群泊在江面,桅杆上的信号灯在雨雾中晕开模糊的光团。仓库区一片漆黑,只有零星几盏防潮灯发出惨白的光,勉强照亮湿漉漉的水泥地面和堆积如山的木箱。
沈庭钧贴着三号仓库的外墙移动,雨水顺着墙皮剥落的地方淌下来,浸透了他的后背。他按照宋泊舟给的地图,找到仓库侧面一扇不起眼的通风窗——焊死的铁栅栏已经被人提前锯断两根,刚好够一个成年男人侧身钻入。
是宋泊舟做的。他这个“兄弟”,倒是个实干派。
沈庭钧卸下铁栅栏,钻了进去。仓库里弥漫着烟草、灰尘和铁锈的混合气味,堆满了一人高的木箱。他拧亮微型手电,光束切开黑暗,照亮木箱上的标记——“南洋烟草公司”。
但他要找的不是烟草。
手电光扫过地面,停在一处。潮湿的水泥地上有几道新鲜的拖痕,通向仓库最深处。拖痕旁散落着几滴深色的污渍,已经干涸,但颜色不对——不是雨水,是血。
沈庭钧握紧手电,循着痕迹往里走。仓库深处堆着更大的集装箱,锈迹斑斑。拖痕在其中一只集装箱前消失了。
集装箱的门虚掩着,露出一条缝。里面没有光,但沈庭钧闻到了一股味道——消毒水混着血腥,还有……腐烂的气息。
他拔出枪,用枪口轻轻顶开门。
手电光照进去的瞬间,沈庭钧的呼吸窒住了。
集装箱里没有老钟。
只有一个人被绑在铁椅子上,低垂着头,长发散乱,身上的旗袍被撕扯得不成样子,裸露的皮肤上满是青紫的伤痕。她脚边扔着几支空针管,针头还带着血。
是个女人。
沈庭钧的手电光颤抖着上移,照清了她的脸。
苍白,精致,眼角有颗泪痣。即使此刻满脸血污,依然能看出这是个极美的女人——竹内美雪。宋泊舟照片上那个日本女人。
但她的旗袍领口被扯开了,脖颈上一道狰狞的勒痕,已经没了呼吸。
死了。

沈庭钧的血液瞬间冰凉。他冲进去,蹲下身检查——尸体还有余温,死亡时间不超过一小时。勒痕很细,是钢琴弦或者特种钢丝一类的东西。专业手法。
这不是青帮干的。青帮杀人不用这么精致。
他刚要起身,身后忽然传来极轻的“咔哒”声。
是手枪上膛的声音。
“别动。”
低沉的声音在集装箱门口响起,带着雨水的湿冷。
沈庭钧僵住。他认得这个声音。
陆承璋。
“手举起来,慢慢转身。”陆承璋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枪扔地上。”
沈庭钧照做。手枪落在铁皮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缓缓转身,举起双手。
陆承璋站在集装箱门口,浑身湿透。雨水从他军装的肩章往下淌,在下颌汇成水线滴落。他双手持枪,枪口稳稳对准沈庭钧的心脏,眼神冷得像淬了冰的刀。
但他握枪的手,虎口的纱布被雨水泡开了,露出底下深可见骨的伤口。
“陆少帅,”沈庭钧开口,声音平静,“好巧。”
“不巧。”陆承璋走近一步,枪口几乎抵上沈庭钧的胸口,“我跟踪你来的。”
手电光从下往上照亮他的脸,雨水的痕迹像泪水,却冲不淡他眼底的杀意。
“为什么杀她?”陆承璋问。
“不是我。”沈庭钧直视他的眼睛,“我进来时,她已经死了。”
“那你来干什么?”
“找人。”沈庭钧顿了顿,“一个叫老钟的人。”
陆承璋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没说话。
沈庭钧自顾自继续说道,“他手里有我想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半张图。”沈庭钧一字一句,“和你怀里那半张,能拼成完整江防图的另外半张。”
集装箱里死寂。
只有雨敲打铁皮顶棚的声音,密集如鼓点。
陆承璋盯着沈庭钧,枪口纹丝不动。手电光在他脸上投下摇晃的阴影,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黑暗里泛着野兽般的光。
“沈庭钧,”他忽然笑了,笑容冰冷刺骨,“你知不知道,就凭你刚才那句话,我现在就能毙了你,然后报上去说你通敌叛国,尸体扔进黄浦江喂鱼。”
“我知道。”沈庭钧也笑了,笑容苍白,“但你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需要我。”沈庭钧说,“需要我帮你找出真的叛徒,需要我帮你把那张图拼完整,需要我——”
他忽然上前一步。
胸口抵上了冰冷的枪口。
两人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陆承璋的呼吸很重,带着雨水的湿气,喷在沈庭钧脸上。沈庭钧能看见他眼底翻涌的情绪——杀意、怀疑、挣扎,还有某种更深、更灼热的东西。
“需要你什么?”陆承璋哑声问,枪口用力顶了顶。
沈庭钧抬手,冰凉的手指握住枪管。动作很慢,像在抚摸危险的猛兽。
“需要我活着。”他轻声说,嘴唇几乎贴上陆承璋的耳朵,“因为只有我活着,你才能确认,那晚雨夜仓库救你的人,到底是不是我。”
陆承璋的身体瞬间僵住。
雨声在这一刻无限放大。
沈庭钧感觉到握枪的手在颤抖——很轻微,但他感觉到了。然后,他看见陆承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在吞咽什么难以言说的情绪。
“你……”陆承璋的声音哑得厉害,“你怎么……”
“你耳廓上那道疤,”沈庭钧打断他,指尖离开枪管,轻轻碰了碰陆承璋的右耳,“那晚我拉你的时候,指甲划到了。伤口很浅,但位置特殊,不会错。”
他又指了指陆承璋虎口的伤。
“这个,是我用戒指划的。戒指内侧有道凹槽,当时卡住了你的皮肉。所以伤口不整齐,边缘有撕裂。”
每说一句,陆承璋的脸色就白一分。握枪的手抖得更明显。
“还有,”沈庭钧最后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你右边肩胛骨下方,应该有个弹片留下的旧伤。那晚我拖你的时候,你疼得闷哼了一声,说‘别碰那儿’。”
“够了。”
陆承璋打断他,声音嘶哑。
枪口缓缓垂了下去。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杀意褪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某种近乎脆弱的东西。
“为什么现在才说?”他问。
“因为我不确定。”沈庭钧收回手,“不确定你是不是真的‘刀锋’,不确定那晚的事你还记不记得,不确定……”
他顿了顿,看着陆承璋的眼睛。
“不确定你是不是也像我一样,在找那个人。”
四目相对。
雨声、铁皮顶棚的震动声、远处货轮的汽笛声,在这一刻都退得很远。集装箱里狭小的空间,潮湿的空气,女人冰冷的尸体,还有两人之间绷紧到极限的弦——一切都凝固了。
陆承璋忽然抬手,不是用枪,而是用手指,轻轻碰了碰沈庭钧脸颊上的煤灰。
“擦掉了。”他说,声音很轻。
沈庭钧没动。
“那晚,”陆承璋继续说,手指顺着沈庭钧的脸颊滑到下颌,停在那里,“你说了句话。雨太大,我没听清。后来每次想起来,都想问你到底说了什么。”
沈庭钧的呼吸滞住了。
“我说,”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陌生得像另一个人,“‘活下去。天快亮了。’”
陆承璋的手僵在那里。
然后,他笑了。不是冷笑,不是讥笑,而是一个真正的、带着苦涩和释然的笑。
“沈庭钧,”他低声说,“你真是个……”
话没说完。
集装箱外忽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还有手电光晃动的光束。
“搜!每个角落都搜仔细!”粗粝的男声在雨夜里格外清晰,“老大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青帮的人来了。而且听起来,不止一拨。
陆承璋的脸色骤变,瞬间恢复了冷峻。他一把抓起地上的枪塞回沈庭钧手里,压低声音:“从通风窗走,原路返回。我引开他们。”
“不行——”
“这是命令。”陆承璋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你现在是我的线人,沈会长。线人要听命令。”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塞进沈庭钧手里:“半张图你保管。如果我今晚出不去……”
“没有如果。”沈庭钧握住他的手,力道大得指节发白,“一起走。”
陆承璋看着他,忽然凑近,在沈庭钧耳边飞快地说了一句话。
声音太轻,被雨声盖过。沈庭钧没听清,只感觉到温热的呼吸拂过耳廓,像羽毛,像火。
然后陆承璋推开他,转身冲出集装箱,朝相反方向跑去。
“在那边!”青帮的人立刻被引开。
沈庭钧咬紧牙关,最后看了一眼竹内美雪的尸体,转身冲向通风窗。钻出去时,他听见仓库深处传来枪声,密集如爆豆。
雨越下越大。
他跳下窗户,在泥泞的地面上滚了一圈,爬起来朝码头外狂奔。身后传来追赶的脚步声和叫骂声,子弹擦着耳边飞过。
快到了,就快到了——
前方码头的铁门处,忽然亮起车灯。
两辆黑色轿车堵死了去路。车门打开,下来几个人,穿着中山装,手里都拿着枪。
不是青帮的人。
沈庭钧刹住脚步,雨水模糊了视线。他眯起眼,看清了为首那人的脸。
顾云疏。
他撑着伞,穿着那身深青色长衫,左手无名指上的青金石戒指在车灯下反光。雨幕中,他的面容清俊依旧,眼神却冷得像结了冰。
“沈会长,”顾云疏开口,声音温和有礼,“雨这么大,要去哪儿?不如……我送你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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