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时候,沈庭钧才回到亚尔培路的公寓。
他没开灯,摸黑穿过客厅,径直走进浴室。拧开龙头,冷水劈头盖脸浇下来,冲掉了发间的灰土和血腥气。他撑着瓷砖墙壁,低头看见水流在脚边汇聚成淡红色的漩涡——肩头被碎石划破的伤口又裂开了。
镜子被水汽蒙住,只映出模糊的人影。沈庭钧伸手抹开一片,看见自己苍白的脸,眼底有血丝,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落,流过锁骨,隐入湿透的白衬衫领口。
他想起陆承璋在偏殿里那个转瞬即逝的笑。
像冰层裂开一道缝,底下是灼人的暗火。
沈庭钧闭了闭眼,扯开衬衫扣子。左肩上一道寸余长的伤口,皮肉外翻,边缘已经泛白。他从药柜里拿出酒精棉,咬在嘴里,用镊子夹起另一块,对准伤口按下去。
剧痛让他闷哼一声,额头抵在冰冷的镜面上。冷汗混着水珠往下淌。
“三万大洋……”
他喃喃自语,声音哑得厉害。拍卖会挪用的经费必须在天亮前补上,否则闸北的同志等不到药品和转移路线。可商会的账目——
门铃在这时响了。
沈庭钧动作一顿。这个时间,不会是寻常访客。他快速擦干身体,套上睡袍,腰带松松系着,领口敞开一片潮湿的皮肤。从床头抽屉摸出枪,握在手里,走到门边。
透过猫眼,他看见了意料之外的人。
宋泊舟。
这位报馆主编穿着皱巴巴的西装,领带歪在一边,眼镜片上蒙着雾气。他怀里抱着个牛皮纸包裹,神色焦灼,不住地回头张望。
沈庭钧开了门。
“沈会长,抱歉这么早……”宋泊舟挤进来,反手关上门,后背抵在门板上喘气,“出事了。”
“进来说。”沈庭钧收起枪,引他到客厅,顺手倒了杯威士忌推过去。
宋泊舟没接酒,把牛皮纸包裹放在茶几上,手指发抖地拆开。里面是一摞账本,最上面一本的封皮上印着“申江贸易公司”——沈庭钧名下三家空壳公司之一,专走灰色渠道洗钱和转移经费。
“昨晚你走后,我越想越不对劲。”宋泊舟摘下眼镜用力擦拭,声音急促,“你说沈老夫人连寺庙都不怎么去,却花三万大洋拍红宝石……这不合常理。我就托报馆财经版的同事查了查最近大宗珠宝交易的流向。”
他翻开账本,指尖点在一行数字上:“你看这里。上个月十五号,申江公司账面支出两万大洋,用途是‘采购苏绣’。可同期苏州所有绣庄的大额交易记录里,根本没有这笔。”
沈庭钧的瞳孔微微收缩。
“我顺着往下查,”宋泊舟翻到下一页,“发现过去半年,这家公司有至少五笔类似款项去向不明,总额……”他抬头,镜片后的眼睛直视沈庭钧,“刚好八万大洋。而昨晚那块红宝石,拍卖行记录的买家虽然是你,但预付定金走的是另一个账户——通商银行的保险柜业务,户主叫‘顾婉卿’。”
沈庭钧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
顾婉卿。他母亲的名字。
“宋主编,”他慢慢开口,“你查这些,是想告诉我什么?”
“我想告诉你,”宋泊舟的声音低下去,带着某种破釜沉舟的疲惫,“有人早就盯上你了。这些账目漏洞是故意留下的饵,就等你挪动大额资金时,一举坐实你‘挪用公款’甚至‘通敌资匪’的罪名。”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推到沈庭钧面前。
照片上是一个穿着和服的日本女人,站在虹口区一栋洋楼门前。她身边站着个穿长衫的中国男人,侧脸清俊,左手无名指上的青金石戒指在阳光下反光。
顾云疏。
“她是特高课新调来的‘樱花’小组负责人,竹内美雪。”宋泊舟的声音发颤,“顾云疏……每周三和周五晚上,会去那栋洋楼。每次停留两小时以上。”
客厅里死寂。
窗外的天色由墨黑转为深蓝,远处传来送奶车叮当的响声。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沈庭钧脸上切出一道明暗交界线。他垂眸看着照片上顾云疏的侧脸,想起昨晚百乐门里那双静如深湖的眼睛。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沈庭钧问。
宋泊舟沉默了很长时间。他重新戴上眼镜,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照片边缘。
“因为三年前,在北平,”他最终说,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我也是这样……眼睁睁看着他走进日本使馆的宴会厅。那天晚上他回来时,衬衫领口有口红印,身上有香水味。我问他是谁,他笑着说……”
宋泊舟忽然说不下去了。他摘下眼镜,用手背狠狠抹了把脸。
“他笑着说:‘泊舟,有些路,选了就不能回头。’”沈庭钧替他说完,声音很轻,“但你一直想拉他回头,是不是?”
宋泊舟猛地抬头,眼眶通红。
“是。”他咬牙,“哪怕他已经脏了,烂了,我也……我他妈就是放不下。”
沈庭钧静静看着他。晨光里,这位向来以犀利冷静著称的报馆主编,此刻像个弄丢了最珍爱之物的孩子,狼狈又绝望。
“账本我留下。”沈庭钧最终说,“照片你带走,销毁。顾云疏的事……我会留意。”
宋泊舟怔怔看着他,忽然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
“沈会长,这个人情,宋某记下了。”
他匆匆离开,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沈庭钧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茶几前,翻开那本账本。
账是做得很漂亮,几乎看不出破绽。但就像宋泊舟说的,太漂亮了——每一笔不明款项出现的时间,都刚好卡在他需要调动大额资金的前后。这不是巧合,是算计。
有人在他身边布了一张网,已经布了至少半年。
而他现在,需要三万大洋填窟窿,天亮前。
沈庭钧走进书房,打开保险柜。里面有一摞美金、几根金条,还有……一个褪了色的绣囊。他拿起绣囊,指尖摩挲着上面歪歪扭扭的荷花图案——是妹妹十二岁那年绣的,针脚稚嫩,荷花瓣绣得像荷叶。
妹妹死在那年冬天,北平的雪夜里。巡警说她“通匪”。
沈庭钧闭了闭眼,把绣囊放回去,取出金条。不够,还差至少一半。
他的目光落在书桌上那枚鸽血红宝石上——是今早天没亮时,他冒险回城隍庙假山缝里取回的。宝石在晨光下流转着浓郁的血色光泽,像一颗凝固的心臟。
也许,真到了要用它换钱的时候。
下午两点五十,霞飞路“白玫瑰”咖啡馆。
沈庭钧挑了靠窗第二桌,点了一杯黑咖啡。他没穿西装,换了件米白色的亚麻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手腕上一道新鲜的擦伤——是昨晚在假山洞口被碎石划的。
伤口不深,但位置显眼。
他慢条斯理地搅着咖啡,目光落在窗外街道上。秋日的阳光很好,梧桐叶开始泛黄,法国太太牵着狗路过,卖花的小姑娘篮子里还剩最后几枝晚香玉。
一切都平静得像寻常的午后。
直到军靴踏地的声音由远及近。
沈庭钧没回头,但搅咖啡的动作停了一瞬。他听见椅子被拉开的声音,接着是陆承璋低沉的声音在对面响起:
“黑咖啡。”
侍应生应声退下。沈庭钧这才抬起眼。
陆承璋今天没穿军装,一身铁灰色的三件套西装,衬得肩宽腰窄。头发梳得整齐,露出饱满的额头和锋利的眉骨。他坐得很直,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左手虎口的纱布换成了更小的纱布,边缘隐约透出暗红的血渍。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
陆承璋先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沈会长昨晚睡得可好?”
“托少帅的福,”沈庭钧微笑,“做了个有趣的梦。”
“哦?梦见什么了?”
“梦见一只夜莺,差点被猎枪打中。幸好有只鹰扑下来,抓瞎了猎人的眼。”沈庭钧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苦味在舌尖化开,“就是那只鹰……爪子好像受了点伤。”
他说着,目光意有所指地落在陆承璋虎口的纱布上。
陆承璋笑了。不是昨晚那种冰层裂开的笑,而是更浅淡的,像水面漾开的涟漪,转瞬即逝。
“鹰的爪子硬,这点伤不算什么。”他慢悠悠地说,“倒是那只夜莺,翅膀好像也擦伤了。”
他的视线落在沈庭钧手腕的擦伤上,停留的时间长了那么零点几秒。
侍应生送来咖啡。陆承璋接过,没加奶也没加糖,直接喝了一口。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颈侧绷起一道利落的线条。
沈庭钧移开目光,看向窗外。
“少帅约我,不只是为了讨论梦境吧?”
“当然。”陆承璋放下杯子,“昨晚在城隍庙,那个假老钟临死前,跟你说了什么?”
沈庭钧搅拌咖啡的动作没停:“少帅怎么确定他跟我说了话?”
“我看见你蹲下去了。”陆承璋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这个姿势拉近了两人的距离。沈庭钧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硝烟味,混着剃须水的清冽气息,“以沈会长的为人,不会无缘无故在一个将死之人身边浪费时间。”
“少帅很了解我?”沈庭钧抬眼,迎上他的目光。
两人的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瞳孔里的倒影。陆承璋的眼睛在近距离看是深褐色的,边缘泛着一点琥珀金,像陈年的威士忌。此刻那里面沉着某种锐利而专注的东西,像手术刀,要一层层剖开他的伪装。
“不了解。”陆承璋缓缓说,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所以才想了解。”
这句话里的暗示太明显。沈庭钧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但面上不动声色。
“他告诉我,”他最终说,也压低声音,“真的老钟,在三号码头,三号仓。”
陆承璋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还有呢?”
“还有半张图。”沈庭钧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在桌下递过去,“江防图,烧了一半。另外半张应该在老钟手里。”
陆承璋接过,指尖在交接时轻轻擦过沈庭钧的手背。触感温热而粗糙,带着常年握枪的薄茧。
“三号码头是青帮的地盘。”陆承璋把油纸包收进内袋,“日本人插不进去手,除非……”
“除非青帮里有人被收买了。”沈庭钧接话,“或者,三号码头根本就是个幌子,老钟早就被转移了。”
陆承璋看着他,忽然问:“沈会长对码头的事,似乎很熟?”
“做生意的人,总要跟三教九流打交道。”沈庭钧微笑,“倒是少帅,对一张烧了一半的图这么上心……不知是奉了哪边的命?”
问题抛回来了。两人之间的空气陡然绷紧。
陆承璋靠回椅背,长腿在桌下伸展开。他的膝盖无意间碰到了沈庭钧的膝盖,两个人都没立刻移开。隔着薄薄的西裤布料,体温互相渗透。
“我奉的命,”陆承璋慢慢说,目光像钩子一样锁住沈庭钧,“是把上海滩里通外国的老鼠,一只只揪出来。不管这老鼠披的是商会的皮,还是……”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还是别的什么皮。”
沈庭钧也笑了。他端起咖啡杯,借着喝咖啡的动作,膝盖在桌下轻轻顶了回去。一个微小而挑衅的接触。

“那少帅可要擦亮眼睛。”他放下杯子,杯底与碟子相碰,发出清脆一响,“有些老鼠,扮猫扮久了,自己都忘了本来面目。说不定……”
他倾身向前,学陆承璋刚才的样子,手肘撑在桌面上,拉近距离。
“说不定,猫和老鼠,本来就是一窝生的。”
两人鼻尖的距离不过二十公分。沈庭钧能看见陆承璋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能闻到他呼吸间淡淡的咖啡香,能感觉他身体瞬间的紧绷——像猎豹察觉到同类的气息。
时间仿佛凝固了。
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寸,落在陆承璋侧脸上,照亮他耳廓上一道极淡的旧疤。沈庭钧忽然想起,那晚雨夜仓库,他拉住那人手臂时,指尖似乎触到过同样的位置。
“沈会长,”陆承璋忽然开口,声音哑了几分,“你睫毛很长。”
沈庭钧一怔。
陆承璋已经退回正常距离,神色恢复了惯常的冷峻:“下午四点,三号码头有一批烟草到港,青帮的三当家会亲自去验货。那是进仓库区最好的机会。”
他站起身,从钱夹里抽出一张钞票压在杯子下。
“沈会长有兴趣的话,可以‘偶遇’一下。”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沈庭钧,眼神深不见底,“不过记住,码头的水很深,淹死过不少自以为是的人。”
说完,他转身离开。军靴踏地的声音渐行渐远。
沈庭钧独自坐在原地,良久,抬起手,碰了碰自己的睫毛。
然后,他笑了。笑得肩膀轻轻颤抖。
窗外的卖花小姑娘终于卖掉了最后几枝晚香玉,蹦蹦跳跳地走了。梧桐叶的影子在桌面上摇晃,像某种无声的密码。
沈庭钧端起已经冷掉的咖啡,一饮而尽。
苦,但回甘。
他从怀里摸出那枚红宝石,放在掌心端详。血色的光泽在阳光下流转,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
然后,他收起宝石,起身离开。
经过柜台时,他听见两个女侍应生在低声议论:
“刚才那位客人,走的时候耳朵好像有点红……”
“你看错了吧?那人明明看着冷冰冰的……”
沈庭钧推门而出,秋日的风扑面而来。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云层正在积聚,今晚怕是要下雨。
而三号码头,在雨夜中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一定会去。
因为那张烧了一半的图,因为可能还活着的老钟,也因为……
他想再看一次,陆承璋握枪的手,虎口渗血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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