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敲在车顶的铁皮上,密集得让人心慌。
沈庭钧坐在轿车后座,浑身湿透,粗布衣服紧贴着皮肤,透出底下的肌肉线条。他没被绑,也没被搜身,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雨夜街景。
顾云疏坐在他旁边,手里把玩着一块怀表。表盖开合间,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节奏规律得像心跳。
“沈会长不必紧张。”顾云疏忽然开口,声音温润如玉,“我不是你的敌人。”
“那顾老板是?”沈庭钧没回头。
“一个生意人。”顾云疏合上怀表,放进衣袋,“只是做的生意……有些特殊。”
车子拐进法租界一条僻静的街道,最终停在一栋石库门房子前。青砖墙,黑漆门,门楣上雕着简单的莲花图案,是江南常见的民居样式。
顾云疏先下车,撑开伞,绕到沈庭钧这一侧拉开车门:“请。”
姿态礼貌得像在邀请贵客赴宴。
沈庭钧看了他一眼,下车。雨水立刻打湿了顾云疏举伞的手背,那只戴着青金石戒指的手,骨节分明,肤色苍白。
两人进屋。堂屋布置得很简单,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墙上有幅山水画,落款是“云疏自题”。画的是苏州拙政园的景致,笔法清秀,但着色处有几笔突兀的深红,像血滴溅在了宣纸上。
“坐。”顾云疏收了伞,从柜子里取出干净毛巾递过来,“我去烧水泡茶。”
他转身进了里间,留下沈庭钧独自站在堂屋。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混着旧木头发潮的气息。沈庭钧没坐,而是走到那幅画前,仔细端详。
画上的深红不是颜料,是真的血。已经氧化发黑,但渗透纸背的痕迹还在。
“三年前画的。”顾云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端着一个红木茶盘走出来,上面摆着一套青瓷茶具,“画到一半,听见门外枪响。手一抖,笔就落偏了。”
他在八仙桌前坐下,开始烫杯。动作行云流水,是个懂茶的人。
“谁开的枪?”沈庭钧问。
“日本人。”顾云疏提起铜壶,热水注入茶壶,茶叶的清香瞬间蒸腾起来,“那天是昭和天皇生日,虹口区在搞庆典。几个喝醉的日本浪人闯进隔壁院子,看中了人家闺女。”
他顿了顿,斟了两杯茶,推一杯到沈庭钧面前。
“那家的男人拿着菜刀冲出来,被一枪打死在门槛上。血溅了一地,有些飘过来,沾了我的画。”
沈庭钧在桌前坐下,没碰茶杯:“然后呢?”
“然后我就把这幅画挂起来了。”顾云疏端起自己那杯茶,轻轻吹了吹,“每天看着,提醒自己三件事。”
“哪三件?”
“第一,在这片土地上,有些人的命比纸薄。”顾云疏抿了口茶,眼神平静无波,“第二,见血的时候,手不能抖。”
他放下茶杯,看向沈庭钧。
“第三,报仇之前,得先学会怎么活着。”
堂屋里安静下来。只有雨声,和茶水渐凉的细微声响。
沈庭钧终于端起茶杯,温度透过瓷壁传到掌心:“顾老板的生意,和报仇有关?”
“有关。”顾云疏坦然承认,“我在帮一些人,从日本人手里买东西。”
“什么东西?”
“人命。”顾云疏说得很轻,“被抓住的同志,要被处决的义士,还有……像老钟那样,知道太多秘密,却落在敌人手里的人。”
沈庭钧的手指收紧,茶杯里的水面起了涟漪。
“老钟在你手里?”
“不在。”顾云疏摇头,“但我知道他在哪儿。也知道抓他的人是谁。”
他从怀里取出一张照片,推到沈庭钧面前。
照片上是个穿着长衫的中年男人,戴着圆框眼镜,正从一辆黄包车上下来。背景是外滩的和平饭店,日期是三天前。
沈庭钧认得这张脸——上海总商会的副会长,陈启明。他的生意伙伴,也是……他父亲生前的至交。
“陈启明是‘樱花’小组在上海发展的第一个线人。”顾云疏的声音像一把冰冷的刀,缓缓剖开真相,“他负责用商会的渠道,帮日本人洗钱、转运物资、还有……甄别和抓捕可疑分子。”
沈庭钧的血液一寸寸凉下去。
他想起了那些账目漏洞,想起宋泊舟说的“有人早就盯上你”,想起这半年商会里几次蹊跷的人事变动,想起陈启明每次见他时那张敦厚含笑的脸。
“老钟是怎么暴露的?”他问,声音干涩。
“因为你。”顾云疏看着他,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三个月前,你通过陈启明的一条船,往苏北运了一批药品。船在镇江被扣了,押运的人被抓。其中有一个,是老钟的侄子。”
沈庭钧闭了闭眼。
那批药品是给新四军的,走的是陈启明拍胸脯保证的“绝对安全”的渠道。船出事时,陈启明还特意来安慰他,说“天有不测风云,沈贤侄不必自责”。
“老钟的侄子受不住刑,供出了叔叔。”顾云疏继续说,“老钟被抓那天,陈启明就在现场。是他亲手给老钟戴上的手铐。”
雨声忽然变得很远。
沈庭钧坐在那里,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裂。不是疼痛,而是更冰冷的东西——一种被最信任的人从背后捅刀子的,彻骨的寒意。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他睁开眼,看向顾云疏。
“两个原因。”顾云疏竖起两根手指,“第一,宋泊舟求我救你。他是我在燕京大学时的学长,也是……我欠过命的人。”
沈庭钧想起了宋泊舟在雨夜里的告白,想起了他说“有些路,选了就不能回头”时眼里的痛楚。
“第二,”顾云疏放下手,目光变得锐利,“我需要你帮忙,救老钟。”
“怎么救?”
“陈启明明晚在汇中饭店设宴,庆祝他五十岁生辰。”顾云疏从茶盘下抽出一张请柬,烫金的封面,透着奢靡的气息,“他邀请了你,也邀请了陆承璋。”
沈庭钧接过请柬,翻开。受邀人名单上,他的名字和陆承璋的名字挨着,像某种讽刺的巧合。
“宴会在三楼宴会厅,但陈启明在五楼长期包了个套房。”顾云疏说,“根据内线消息,老钟就被关在那套房的密室里。明晚宴会开始后,陈启明会在套房见一个人。”
“谁?”
“竹内美雪的上线,也是‘樱花’小组真正的负责人。”顾云疏顿了顿,“一个我们谁也没想到的人。”
他从怀里又取出一张照片。
这次,沈庭钧彻底僵住了。
照片上是个穿着旗袍的女人,三十来岁,容貌温婉,正挽着一个日本军官的手臂走进六三花园。她侧着脸,脖颈上一串珍珠项链,耳坠是翡翠的——那是沈庭钧母亲生前最珍爱的首饰。
而她的脸,沈庭钧认得。
是他妹妹沈清如生前最好的朋友,也是他父亲收养的义女。
他的“姐姐”,林婉笙。
“不可能……”沈庭钧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她三年前就病逝了,是我亲手葬的她。”
“葬的是空棺。”顾云疏的声音像审判的钟声,“林婉笙没死。她当年是假死脱身,去了日本,接受了特高课的培训。去年化名‘山口绫子’回到上海,现在是日本驻沪领事馆的文化参赞,也是‘樱花’小组的实际控制人。”
他顿了顿,看着沈庭钧苍白的脸。
“你父亲当年的死,恐怕也不是意外。”
沈庭钧猛地站起来,椅子在青砖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撑着桌面,手指掐进红木的边缘,骨节泛白。
父亲是四年前在去南京谈生意的路上,火车脱轨死的。官方说是意外,但他一直觉得蹊跷——父亲坐的那节车厢,刚好是整列火车唯一脱轨的一节。
“为什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她为什么要……”
“因为她恨沈家。”顾云疏平静地说,“恨你父亲收养她却从不把她当亲生女儿,恨你妹妹分走了她应得的宠爱,也恨你——这个沈家真正的继承人,永远挡在她前面。”
他站起身,走到沈庭钧面前,将一枚青金石戒指放在桌上。
“明晚,戴着这个去宴会。”顾云疏说,“这是我的人的信物。会场里会有我们的人接应你,帮你上五楼。你的任务只有一个:在陈启明见到林婉笙之前,拿到密室钥匙,救出老钟。”
沈庭钧盯着那枚戒指,青金石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像深不见底的海。
“陆承璋呢?”他忽然问,“他知道这些吗?”
“他不知道。”顾云疏摇头,“陆承璋接到的命令,是借明晚宴会的机会,抓捕疑似通敌的陈启明。他以为这是一次简单的锄奸行动。”
“你会告诉他真相吗?”
“不会。”顾云疏的眼神冷下来,“陆承璋的立场太复杂。他是军统的人,也是戴笠的得意门生。我们和他……不是一路人。”
沈庭钧想起陆承璋在集装箱里说的“我奉的命,是把上海滩里通外国的老鼠一只只揪出来”。原来他奉的是军统的命。
那么雨夜那晚,陆承璋为什么会出现在闸北仓库?他救的人到底是谁?他到底……是哪一边的?
疑问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越缠越紧。
“最后一个问题。”沈庭钧抬起头,直视顾云疏的眼睛,“你到底是哪边的人?”
顾云疏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像拨开云雾的月光,让他清俊的面容瞬间鲜活起来。
“我哪边都不是。”他说,“我只是个……想替那些薄如纸的人命,讨回一点公道的生意人。”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戒指旁边。
“这是这间房子的钥匙。你可以在这里待到明晚。柜子里有干净衣服,厨房有吃的。后门通着弄堂,想走随时可以走。”
说完,他转身拿起伞,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槛时,他停住,没回头。
“沈庭钧。”他轻声说,“宋泊舟让我带句话给你——‘别死。有人会难过。’”
门开了,又关上。
雨声重新涌进来,填满空荡荡的堂屋。
沈庭钧独自站在那里,很久很久。然后,他伸手拿起那枚青金石戒指,套在左手无名指上——尺寸竟然刚好,像是量身定做的。
戒指冰凉,贴着皮肤。
他走到那幅溅血的画前,看着画上突兀的深红。恍惚间,那红色开始流动,蔓延,变成父亲火车脱轨时的血,变成妹妹冻僵在雪地里的血,变成老钟可能正在流淌的血。
也变成……陆承璋在雨夜中转身冲进枪林弹雨时,肩头渗出的血。
沈庭钧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檀香味,雨腥味,还有血锈味。
这乱世的味道。
他再睁开眼时,眼底所有的动摇和脆弱都消失了,只剩下冰冷的、坚硬的决心。
他走到柜子前,打开。里面果然有几套衣服,从长衫到西装都有。他选了套藏青色的中山装,料子普通,但剪裁合身。
换衣服时,他摸到自己肩头已经结痂的伤口,还有手腕上的擦伤。疼痛很清晰,像某种提醒——他还活着,就得继续往前走。
换上干净衣服,他从厨房找了点饼干,就着冷茶吃了。味道很糙,但他吃得很快,像在完成一项任务。
吃完,他走到后窗边,掀开窗帘一角。

弄堂很窄,两侧墙壁长满青苔。雨小了,变成绵绵的细雨。一个老婆婆提着竹篮蹒跚走过,篮子里装着纸钱和香烛——中元节快到了,该祭奠亡魂了。
沈庭钧放下窗帘,回到堂屋。他在八仙桌前坐下,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打开。
半张烧焦的江防图铺在桌上,线条模糊,但还能看出是长江下游某段的布防标注。他盯着那些标记,脑子里飞速运转。
如果陈启明是内奸,那么通过他手流向日本人的情报有多少?江防图只是其中之一,还是冰山一角?林婉笙潜伏三年,到底织了一张多大的网?
而陆承璋……他知道多少?他明晚出现在宴会,是真的为了抓陈启明,还是另有所图?
还有顾云疏。这个看似温润如玉的古董商,背后到底站着谁?他能弄到这么机密的情报,能在青帮眼皮底下带走自己,能布下这么大的局——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生意人”能做到的。
谜团一层叠一层,像这雨夜的雾,看不清尽头。
沈庭钧将江防图重新包好,贴身放好。然后,他取出那枚鸽血红宝石,放在掌心端详。
三万大洋的宝石,此刻轻得像一片羽毛。
他想起了拍卖会上陆承璋冰冷的眼神,想起了他最后那句“甘拜下风”,想起了在咖啡馆里,他突兀地说“你睫毛很长”时,耳廓那抹可疑的红。
也想起了集装箱里,他在自己耳边说的那句被雨声吞没的话。
沈庭钧握紧宝石,尖锐的棱角硌着掌心。
明晚。
汇中饭店。
所有的谜底,或许都会在那里揭开。
或者……所有人,都会死在那里。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
细雨飘进来,打湿了他的脸。远处传来海关钟声,沉闷的,一声,又一声。
天快黑了。
而他需要好好睡一觉,为了明晚的盛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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