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里的老城厢,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青石板路湿漉漉地反着月光,两侧歪斜的木板门紧闭,门缝里漏不出半点光。只有巷子深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猫叫,或者远处十六铺码头轮船沉闷的汽笛,才让人意识到这死寂里还藏着活气。
沈庭钧换了身藏青色短褂,戴着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他贴着墙根的阴影走,脚步声几不可闻。手腕上的百达翡丽换成了廉价的钢壳怀表,表壳里却藏着半张微缩的城隍庙地形图——是三个小时前,他在静安寺后墙的砖缝里取到的。
图是上线“老钟”的手笔。笔迹潦草,甚至有两处墨点晕开,像是写字时手在抖。
老钟的手从不抖。
沈庭钧的心又沉下去几分。他拐进一条更窄的弄堂,空气里弥漫着馊水味和劣质烟丝的气息。前方隐约能看见城隍庙飞檐的轮廓,檐角挂着的铜铃在夜风里纹丝不动——有人把铃舌固定了,怕它出声。
九曲桥就在庙前的水池上,曲曲折折十八弯,是江南园林常见的格局。平日里香客游人如织,此刻却空无一人。水面浮着层薄雾,第三盏石灯笼孤零零地立在转弯处,灯罩里的烛火跳动着,将周围一圈水面映成诡异的橘红色。
十点还差一刻。
沈庭钧没有直接上桥。他绕到水池西侧的假山后,那里有棵老槐树,枝叶茂密,是个绝佳的观察点。他蹲下身,从怀里摸出个黄铜制的单筒望远镜——德国货,镜片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视线扫过九曲桥的每一个转角。
第一弯,空。第二弯,空。第三盏灯柱下,空。
但桥对面月老祠的窗格里,有烟头的红光一闪而逝。左侧临水茶楼的二楼,窗帘微微晃动,幅度太规律,不像风吹。池边泊着几条破旧的小船,其中一条的船篷下,隐约能看见半截枪管的反光。
三个伏击点。至少六个人。
沈庭钧放下望远镜,指尖冰凉。这不是接头的阵仗,这是收网的布置。
他闭上眼,快速回忆今晚所有细节。电话里的暗号没错,取图的位置没错,时间地点都没错——除非,老钟已经叛变,或者更糟,老钟已经落在对方手里,这些信息是拷问出来的。
无论哪种,他此刻都应该立刻撤离。
可是……
望远镜再次抬起,对准月老祠那扇窗。烟头的红光又亮了一次,这次他看清了夹烟的手指——虎口处缠着纱布,纱布边缘透出一点深色,是血迹未干。
陆承璋。
沈庭钧的呼吸滞了一瞬。他怎么会在这里?警察局侦缉队的人呢?如果他也是来“收网”的,为什么只带了这么点人,还亲自蹲在窗口?
除非……
一个危险的念头冒出来:除非陆承璋接到的指令,和他一样模糊。除非陆承璋也在怀疑这是个陷阱。除非——那晚雨夜仓库里,在他掌心划下电码的人,真的是他。

怀表的指针指向九点五十八分。
沈庭钧咬紧牙关,做了个决定。他从贴身衣袋里摸出那枚鸽血红宝石,用软布裹好,塞进假山石的一道缝隙里,又扯了把枯草虚掩上。如果今晚他出不去,至少这东西不能落在日本人手里。
然后,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襟,朝九曲桥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夜里格外清晰。桥上第三盏石灯笼的火苗猛地跳了一下。
沈庭钧走到灯柱下,站定。水面倒映着他的影子,摇晃不定。
“今年的桂花,开得迟了。”他对着空气说,声音不高。
没有回应。只有风吹过水面的涟漪声。
他又等了十秒,转身欲走——这是规矩,过时不候。
“迟是迟了点,”一个嘶哑的声音忽然从桥下传来,“但总归是要开的。”
沈庭钧停住脚步。这不是老钟的声音。
他缓缓转身,看见一个人影从桥洞下的阴影里爬出来,动作有些笨拙。那人穿着码头苦力的破棉袄,戴着破毡帽,脸上糊着煤灰,看不清容貌。但他走路时左腿明显跛着,那是老钟三个月前被巡捕房的狗咬伤后留下的旧疾。
“老钟?”沈庭钧试探着问,手已经摸向了后腰的匕首。
“夜莺同志……”那人声音发颤,踉跄着朝他走来,“快走……有埋伏……”
话音未落,对面月老祠的窗户猛地推开!
“趴下——!”
沈庭钧听出了那是陆承璋的声音,几乎同时,他看见“老钟”从破棉袄里抽出的不是情报,而是一把乌黑的手枪。
枪口对准的是他,但“老钟”的手指却在发抖。
没有时间思考。沈庭钧猛地朝左侧扑倒,与此同时,“砰”的一声枪响撕裂夜空!
子弹擦着他的耳畔飞过,打在石栏杆上,溅起一串火星。沈庭钧在倒地瞬间翻滚,手中的匕首脱手飞出,精准地扎进“老钟”持枪的手腕。
“啊——!”假老钟惨叫一声,手枪脱手落水。
但枪声已经引爆了全场。
月老祠窗口火光连闪,子弹朝茶楼二楼倾泻而去。茶楼的窗帘后也爆出枪声,子弹打在假山上,碎石飞溅。泊船处的伏击者纷纷现身,子弹从三个方向交叉射来,将九曲桥变成了死亡陷阱。
沈庭钧滚到石栏杆后,听见子弹“噗噗”地打在青石板上。他拔出腰间的勃朗宁,刚要还击,一道黑影忽然从月老祠窗口跃出,凌空朝茶楼方向连开三枪!
是陆承璋。他没穿军装,一身黑色劲装,像夜色里扑食的鹰隼。
茶楼二楼的枪声戛然而止,有人闷哼着倒下。
陆承璋落地后一个翻滚,躲到桥头的石狮子后,朝沈庭钧这边低喝:“往西撤!假山后有路!”
沈庭钧没动。他盯着陆承璋在石狮子后露出的半张侧脸,月光照在他紧抿的唇和绷紧的下颌线上——和那晚雨夜惊鸿一瞥的轮廓,完美重叠。
“你到底是什么人?”沈庭钧压低声音问,手中的枪却微微偏开,不再对准陆承璋的方向。
陆承璋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审视,有警告,还有一种……近乎焦灼的东西。
“不想死就快走!”他咬牙道,又朝船坞方向开了两枪,逼退一个试图包抄的枪手。
沈庭钧不再犹豫。他猫腰冲出,借着石栏杆的掩护朝假山狂奔。子弹追着他的脚步,在青石板上凿出一串弹孔。快到假山时,他脚下忽然一滑——是血。
假老钟倒在假山洞口,胸口一个血窟窿正汩汩冒血。他没死透,眼睛瞪得极大,嘴唇翕动着。
沈庭钧蹲下身,听见他用最后的气声说:“……他们抓了真的……在码头……三号仓……”
话音断了。眼睛里的光散尽。
沈庭钧合上他的眼睑,从他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半张烧焦的江防图碎片,边缘还冒着淡淡的焦糊味——是真的情报,但只有一半。
另外半张,在老钟那里。而老钟,在三号码头。
身后脚步声逼近。沈庭钧回头,看见陆承璋已经冲到近前,肩头的衣服被子弹划破一道口子,渗出血迹。
“走!”陆承璋一把拽起他,力道大得惊人。
两人冲进假山洞。洞里漆黑一片,只能凭着记忆和触觉往前摸。沈庭钧记得地图上标注这条暗道通向后街的染坊,但走了几十步后,前方忽然传来“轰隆”一声闷响——暗道被堵死了。
“他们炸了出口。”陆承璋的声音在黑暗里格外清晰,带着冰冷的镇定,“有备用路线吗?”
沈庭钧没说话。他在墙上摸索,指尖触到一道细微的缝隙。用力一推,一块石板悄然滑开,露出仅容一人通过的狭小孔洞。
“这边。”他率先钻进去。
孔洞后是城隍庙的偏殿,供奉着不知名的土地神。神像积满灰尘,供桌上却摆着新鲜的水果——这里白天应该还有香客。
两人从神像后钻出,拍了拍身上的灰。偏殿外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和呼喝声,追兵已经搜过来了。
“分头走。”陆承璋说,目光扫过沈庭钧的脸,“明天下午三点,霞飞路‘白玫瑰’咖啡馆。靠窗第二桌。”
“我凭什么信你?”沈庭钧盯着他。
陆承璋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像破开乌云的月光,让他冷硬的五官瞬间柔和下来。
“就凭我刚才,”他慢条斯理地说,从怀里摸出个东西扔过来,“替你挡了那颗本该打穿你脑袋的子弹。”
沈庭钧接住。那是一枚变形的弹头,还带着体温。
“还有,”陆承璋转身朝殿后小门走去,声音飘回来,“你藏在假山缝里的红宝石,我看见了。三万大洋,沈会长果然舍得。”
沈庭钧握紧弹头,指尖掐进掌心。
脚步声消失在门外。偏殿前门的撞门声越来越响。沈庭钧不再停留,推开另一侧的窗户,翻身落入后院。
夜风吹来远处码头的汽笛声。三号码头。
他回头看了眼九曲桥方向,火光已经熄灭,只剩浓烟在夜色里盘旋。怀里的半张江防图碎片滚烫,像烧红的炭。
而陆承璋留下的那颗弹头,在掌心烙下深深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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