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六年秋,上海的风里都掺着股梅雨季没散尽的潮腥气,混着黄浦江的柴油味、租界洋楼飘出的烤面包焦香,成为一种独特的、属于乱世繁华的底调。
沈庭钧踏入百乐门时,西装袖口掠过旋转门玻璃,带起一丝几不可闻的凉风。他脸上挂着经年不变的温和笑意,朝熟识的洋行董事、政府官员们颔首致意,脚下步伐却精准地控制着节奏——既不让任何人觉得被怠慢,也绝不在一处过多停留。
他的目光扫过大厅,在水晶吊灯折射的光斑间短暂定格。
临窗第三张桌子,坐着《申江日报》的时政版主编,宋泊舟。三十出头的年纪,戴一副金丝边眼镜,正与身旁人低声交谈。他说话时习惯性用指尖轻推镜架,这个动作沈庭钧在另一处见过——三个月前,法租界一家不起眼的旧书店里,这人用同样的姿势,将一本《吕氏春秋》推回书架,书脊朝内。
那是地下联络点确认安全的暗号。
此刻宋泊舟身旁坐着个生面孔的年轻人,约莫二十五六,穿着剪裁考究但样式略显过时的深青色长衫,面容清俊,正垂眸听着,偶尔点头。他左手无名指戴着一枚老银戒,戒面嵌着极小的青金石——成色普通,但雕工是明显的苏作风格。
沈庭钧记得情报简报送过:苏州来的古董商,姓顾,名云疏,上月刚在霞飞路盘下一间铺子,专营明清玉器文玩。铺子开张当天,日本商会的人曾去“道贺”。
“沈会长,您可算来了。”怡和洋行的约翰逊端着酒杯迎上,打断了沈庭钧的打量。
他收回视线,笑容加深几分暖意:“爵士久等,路上遇到点小麻烦。”
“哦?”
“家母礼佛的那间静安寺,最近香火钱账目有些不清。”沈庭钧语气无奈又温和,“老人家心里不踏实,非要我去看看。您说,这兵荒马乱的年月,连菩萨跟前都不清净。”
他说这话时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附近两三桌人听见。几个耳朵尖的洋行买办交换了眼神——沈会长果然是个大孝子,三万大洋拍红宝石给母亲祈福的事,今晚怕是要传遍上海滩。
约翰逊哈哈大笑,拉着他往主桌去。沈庭钧顺从地走着,余光却瞥见窗边——顾云疏忽然抬了眼,目光穿过衣香鬓影,不偏不倚落在他脸上。
那是一双极静的眼睛,像深秋的湖,表面平静,底下却沉着看不透的东西。
只一瞬,对方又垂下眼帘,端起茶杯。
沈庭钧心中那根弦轻轻一颤。
拍卖已经开始。前几件字画古玩波澜不惊地成交,气氛渐渐热络。直到那枚鸽血红宝石被绒布托盘捧出。
起拍价五千大洋。满场低哗。
沈庭钧端起香槟杯,指尖摩挲着杯脚。他在等。
“一万。”
低沉冷冽的声音从斜对角传来,像一把淬冰的刀,劈开了场内的窃窃私语。

陆承璋坐在那里,军装笔挺,帽檐下的阴影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他没看任何人,目光落在宝石上,仿佛那只是件待评估的武器。
沈庭钧缓缓放下酒杯。
开始了。
“少帅雅兴。”他开口,声音清朗温润,“只是这宝石艳烈,与少帅凛冽之气不甚相合。家母近年礼佛,常言红色宝石可镇心安神。沈某愿出一万两千大洋,略表孝心。”
他说话时始终看着陆承璋,而陆承璋也终于转过脸来。
四目相对。
沈庭钧在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看到了一闪而过的、近乎讥诮的光。仿佛在说:你编,继续编。
“一万五。”陆承璋加价,目光却转向了沈庭钧手中的酒杯。
“一万八。”
“两万。”
价格像失控的焰火往上窜。每一次加价,沈庭钧都感觉自己的神经绷紧一分。这不是钱的问题——三万大洋,是他通过三条不同渠道、耗时半个月才筹措到的紧急经费,原本要在明晚之前送到闸北的联络点。
但如果此刻退缩,陆承璋会怎么想?那些盯着这块宝石、也盯着他们两人较量的眼睛会怎么想?
“三万。”他吐出这个数字时,喉咙有些发干。
场内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陆承璋。这位少帅靠进椅背,军帽下的阴影完全吞没了他的表情。时间一秒一秒地爬过,沈庭钧甚至能听见自己腕表指针的走动声。
然后,陆承璋低低嗤笑一声。
“沈会长孝心可嘉,财力惊人。”他慢慢站起来,军靴踏地发出沉闷的响声,“陆某,甘拜下风。”
他转身离场,没有再看那宝石一眼。
槌音落下。沈庭钧在掌声和恭维声中起身致意,笑容完美无缺。只有他自己知道,后背的衬衫已经湿了一小片。
晚宴在微妙的气氛中继续。沈庭钧借口透气,走到二楼的露台。
秋夜的凉风扑面而来,吹散了舞厅里的脂粉甜腻。他点了支烟,却没抽,只是看着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灭。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沈会长好大手笔。”宋泊舟的声音在身旁响起,带着报人特有的、恰到好处的调侃。
沈庭钧转身,微笑:“宋主编说笑了,不过是尽孝罢了。”
“是吗?”宋泊舟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了几分,“可我听说,沈老夫人近年深居简出,连寺庙都很少去。倒是对苏州的刺绣,一直念念不忘。”
沈庭钧持烟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
“宋主编对我家事倒是了解。”
“做报馆的,总要知道些什么。”宋泊舟靠上栏杆,望向楼下街道,“就像我知道,顾老板铺子里新收的那批玉器,有一半的款子走的都是日本正金银行的账户。”
沈庭钧没接话。
“我还知道,”宋泊舟的声音压得更低,“陆少帅离场后,没回司令部。他的车往老城厢方向去了。”
老城厢。城隍庙就在那里。
沈庭钧捻灭了烟:“宋主编跟我说这些,是想换什么?”
“换沈会长一个承诺。”宋泊舟转过头,目光灼灼,“如果将来有一天,顾云疏需要一条生路——请你看在今夜我多嘴的份上,拉他一把。”
沈庭钧静静看着他:“为什么?”
宋泊舟沉默了很久。楼下飘上来一段爵士乐,慵懒又哀伤。
“因为他是我大学时的学弟。”宋泊舟最终说,声音里有什么东西碎开了,“也是我……没来得及拦住的人。”
这句话里藏着太多故事,但沈庭钧没有追问。乱世里,每个人都有说不出口的往事。
“我记下了。”他说。
宋泊舟点点头,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没回头:“沈会长,那枚红宝石……如果有一天你需要用它换什么,可以来找我。我认识几个瑞士的珠宝商,渠道干净。”
脚步声远去。
沈庭钧独自站在露台上,夜风吹得他浑身发冷。他想起顾云疏那双静如深湖的眼睛,想起宋泊舟语气里压抑的痛楚,想起陆承璋离场前那个讥诮的眼神。
以及,三万大洋的空缺。
他必须在天亮前想出办法。
回到大厅时,拍卖已近尾声。沈庭钧正准备告辞,侍应生匆匆走来,低声道:“沈会长,有您的电话。说是府上打来的,急事。”
他心头一紧,跟着侍应生走到偏厅的电话间。
听筒里传来的却不是管家老陈的声音,而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嘶哑低沉的男声:
“沈会长,您母亲礼佛的那串紫檀念珠,断了一颗。”
沈庭钧的血液瞬间冰凉。
那是只有他和上线才知道的紧急暗号——意为:联络点暴露,人员危。
“什么时候的事?”他稳住声音。
“就在刚才。”对方语速极快,“断的那颗珠子,滚到九曲桥下面去了。要捞的话,得趁天亮前。”
九曲桥。城隍庙。明晚十点。
“知道了。”沈庭钧说,“我会处理。”
挂断电话,他站在电话间里,足足一分钟没有动。窗玻璃映出他的脸,苍白,平静,眼底却翻涌着惊涛骇浪。
联络点暴露。这意味着明晚的任务从开始就是陷阱。
但“夜莺”必须去。因为暴露的联络点里,可能有来不及撤离的同志,可能有还没来得及销毁的文件,可能有——必须确认“刀锋”是否已经落入网中。
他整理好表情,走回大厅。约翰逊还在等着和他喝最后一杯。
“沈会长,电话没事吧?”
“一点家事。”沈庭钧微笑举杯,“让爵士见笑了。”
酒杯相碰的脆响中,他的目光掠过全场,最终落在窗边——
顾云疏不知何时已经离开。宋泊舟独自坐在那里,端着一杯早已冷掉的茶,望着窗外夜色,侧影孤独得像一尊雕塑。
而大厅另一侧,陆承璋的副官不知何时折返,正低声与两个穿中山装的男人说话。那两人沈庭钧认识,是警察局侦缉队的。
副官忽然抬眼,朝他这边看来。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副官面无表情地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随即带着人匆匆离去。
沈庭钧维持着笑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液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下心头寒意。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每一步都可能是深渊。
而他写下的那封“遗书”,第一个名字,或许不是陆承璋。
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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