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石门缓缓推开一线缝隙,幽碧的荧光与微凉的水汽先流淌出来,紧接着,是扶着石门边缘、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羽清歌。
等候在外的众人瞬间屏息。
慕羽第一个抢步上前,甚至忘了平日的礼数规矩,一把握住羽清歌细瘦的手腕——触手冰凉,脉搏虚浮急促,那是灵力与本源严重损耗的迹象。他清秀的眉紧紧拧起,眼底是毫不掩饰的焦灼与心疼,脱口而出的称呼也变了:
“阿宁!你怎么样?” 声音压得低,却绷得紧,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藏不住的关切。
“阿宁”这个乳名,只在最亲近的师父和他这个自幼一同长大的师弟之间偶尔唤及。此刻情急之下唤出,足见慕羽心中担忧之甚。
羽清歌抬眸,对上师弟焦急的眼睛,轻轻摇了摇头。她试图抽回手,指尖却有些无力。“无事。”她的声音比往常更轻,像一缕随时会散在风中的烟,“只是有些脱力,调息片刻便好。”
可慕羽看得分明,她向来澄澈明亮的眼眸此刻也黯淡了几分,长睫垂下时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那枚以心血凝成的丹药岂是轻易可成?她说的轻巧,但这损耗,绝非一时半刻能够恢复。
那名一直守在最前、气质冷硬的侍卫(君一)见状,立刻深深躬身,抱拳行礼,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与诚恳:“姑娘大恩,我等着实无以为报!姑娘但有任何吩咐,我等万死不辞!” 他身后的几名同伴也齐刷刷行礼,眼神充满感激。
羽清歌的目光越过慕羽肩头,落在君一身上,依旧淡淡的:“不必。照顾好你家……公子。”她顿了顿,目光瞥向洞内玉台的方向,“他体内寒毒已解,余秽清除只是时间问题。等他醒来,应无大碍。”
她并未追问这些人及那重伤男子的身份,仿佛只是顺手救了一只误入桃林的受伤猛兽,救便救了,无需知晓其来历名姓。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借着慕羽搀扶的力道,缓缓站直身体,仿佛那一身傲骨与清冷,足以支撑起所有的虚弱。她转身,朝着与醴泉洞相邻、另一处更为隐秘的静室走去,步履虽缓,背脊却挺得笔直。
“师……”慕羽下意识想跟上,话到嘴边改了口,“阿宁,我扶你过去。”
“不必,”羽清歌没有回头,声音清晰传来,“看好那位公子。他体内毒素刚清,灵力复苏或有冲撞,你在旁稳妥些。”
慕羽脚步顿住,明白师姐是让他留意那陌生男子的状况,同时也需要独处调息。他望着那抹素白纤细却仿佛蕴藏着无限韧性的身影消失在静室门后,门扉轻轻合拢。
他收回目光,转向君一,脸上恢复了平日的温润,但眼底还残留着一丝对师姐的担忧:“这位大哥,随我来吧。里头那位公子虽毒解,但气血两亏,需固本培元。我去取些药材,借贵地灵泉煎一剂药。”
“有劳小先生!”君一连忙道谢,态度恭敬。他已看出这少年虽年纪不大,但医术高明,行事沉稳,与其师姐皆非常人。
醴泉洞内,玉台之上,君临渊的呼吸已彻底平稳悠长。他脸上恢复了血色,只是依旧沉浸在深沉的睡眠中。或许在梦中,那刺骨严寒已然褪去,一股温暖而强大的生机,如同寒冬过后破土的第一缕春风,正浸润着他的四肢百骸。
静室之内,羽清歌盘膝坐于蒲团之上,并未立刻入定。她摊开左手,腕间那道细微的、已自行愈合只留浅浅红痕的伤口,在幽暗的光线下几不可辨。
为何救他?
因为桃林清净恐遭扰?那理由未免牵强。
或许……真的只是因那双眼睛,在绝境中依旧不甘陨落的锋芒,触动了她。
“涅槃心血”乃羽族王脉秘辛,每用一滴便损一分本源。师父若知,定要责她莽撞。
可若是师父在此,看见那样一双眼睛,会忍心任其湮灭吗?
她不知道。
指尖轻抚过腕间红痕,羽清歌缓缓合上眼眸,开始引导桃林灵气,滋养己身。苍白的脸颊在灵气流转下,渐渐有了一丝极淡的生气。
洞外,慕羽寻来药材,指点着君一借用醴泉煎药。他时不时望向静室方向,又感知一下洞内男子的气息,尽职尽责地守着这方寸之地的安宁。
时间悄然流逝。日光透过桃枝与雾气,在石阶上投下斑驳光影。
醴泉洞内,玉台上的人,睫毛忽然颤了颤。
君临渊的意识从深海浮起。身体是久违的轻松,灵力运转无碍,丹田处暖意融融。记忆回笼——桃林,阵法,素衣女子,焚天花火……昏迷前最后听到的,是她说“别睡”。
他倏然睁开双眼,眸光初时微散,迅速凝聚,锐利如昔。他撑身坐起,动作虽缓却稳。
“公子!您醒了!”守在洞口的君一狂喜冲入,单膝点地,“您感觉如何?毒真的解了!那位姑娘和她师弟,实乃神人!”他语带激动,却谨慎地未用任何暴露身份的称谓。
君临渊抬手止住他的话,目光扫过洞内。“救我的那位姑娘呢?”声音沙哑,却清晰。
“姑娘为您解毒,损耗颇大,正在隔壁调息。”君一顿了顿,补充道,“她师弟在外。”
君临渊眸光微动。损耗颇大……他深知那寒毒之烈,解毒代价定然不小。“带我过去。”他掀开薄毯欲下地,身形微晃。
“公子,您刚醒,还需静养!”君一急忙搀扶。
“无妨。”君临渊稳住身形。有些话,他需当面问,有些恩,他需当面谢。
慕羽见君临渊走出,眼中闪过讶异——此人醒来之快,恢复之稳,超出预料。他拱手,语气平和:“公子既醒,看来已无大碍。家姐正在调息,不宜打扰。”
家姐?君临渊目光掠过少年清秀温润的脸,又落向那紧闭的静室门。“她……为我解毒,用了何法?”他问得直接,目光沉静地看向慕羽。
慕羽沉默了一下,道:“家姐自有秘术。公子既已无恙,何必细究方法。”
“代价是什么?”君临渊追问,语气并不咄咄,却带着一种不容敷衍的认真。
慕羽抬眼,看向眼前这男子。即便重伤初愈,衣衫染血,也掩不住其通身的凛然气度与深邃眉眼。少年清澈的眼底带上了一丝护短的坚持:“公子,施恩者既不求报,亦不愿言,受恩者感念于心便是。有些事,不知为妙。您只需记住,此番生机得来不易,望公子珍重己身,方不负……这番周折。”
话中深意,君临渊听得分明。他不再追问,只深深看了一眼静室的门,然后对慕羽颔首:劳烦公子带我们去见下救命恩人。”
在慕羽的引领下,君临渊踏入了那间相邻的静室。
室内比醴泉洞更为简朴,亦更为幽静,灵气却浓郁得仿佛化不开的雾。羽清歌并未在深处打坐,而是静静立于窗边。窗棂外,几枝桃花斜探进来,映着她苍白的侧颜与素白的衣裙,仿佛她也是这桃林精魄所化,带着一丝初愈的脆弱与不容亵渎的净澈。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君清歌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微澜。这男子醒来后,气度更为明晰。纵然面色依旧苍白,衣衫染血未换,但那种渊渟岳峙般的内敛与隐隐透出的锋锐,比之昏迷时更令人难以忽视。尤其那双眼睛,此刻清晰地映着窗外的天光与她的身影,深邃沉静,却又仿佛蕴着星火。
君临渊的目光在她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上停留一瞬,随即郑重拱手,深施一礼:“在下,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沉稳,带着诚挚的重量,“此恩深重,无以为报。”
羽清歌静静看着他行礼,并未避开。待他直起身,她才轻轻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越,却因虚弱而略显柔软:“公子言重了。相遇即是有缘,救人本是应当。” 她顿了顿,眼眸中忽然闪过一丝几近狡黠的光芒,如同平静湖面投入一颗小石子,“不过……若公子实在觉得无以为报,我倒真有一个小小请求。”
“姑娘但说无妨。只要在下力所能及,绝不推辞。”君临渊迎着她的目光,答得没有半分犹豫。
羽清歌的视线落在他脸上那副遮掩了半张容颜的、冰冷而制作精良的玄铁面具上。这面具显然并非寻常饰物,而是某种身份的象征或必要的遮掩。
“这个请求,公子定然可以办到。”她向前轻盈地迈了一小步,微微仰起脸,目光清澈地望进他眼底,“摘下你的面具,让我看一眼,可好?”
此言一出,室内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姑娘!”君一几乎是下意识地低呼出声,上前半步,手已按在了腰间刀柄之上,眼神充满警惕与不赞同。主子的真容,岂是能随意示人的?
就连慕羽也微微蹙眉,不赞同地轻唤了一声:“师姐。” 他觉得这个要求有些唐突了。

君临渊却抬起了手,止住了君一后续的话。他的目光依旧落在羽清歌脸上,那双清澈的眼眸里只有纯粹的好奇与一丝不容错辨的坚持,并无任何窥探或恶意。沉默只持续了短短一息。
“好。”他应道。
修长的手指抬起,落在面具冰冷的边缘,轻轻一触,解开内里隐秘的机括。随着细微的“咔哒”声,那副始终遮蔽着他面容的玄铁面具,被他亲手取了下来。
窗外桃花的光影恰好落在他的脸上。
羽清歌在面具移开的瞬间,呼吸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
她自幼生长于桃林秘境,所见之人不过师尊,师兄与师弟,对尘世所谓的“美丑”并无多少概念。师兄风姿清绝如月下青竹,师弟慕羽温润俊秀似春山新雨,她以为这便是人之容颜的极致了。
直至此刻。
眼前这张脸,几乎颠覆了她所有的认知。那并非简单的“俊美”二字可以形容。轮廓清晰如刀削斧凿,鼻梁高挺,薄唇微抿,是极具侵略性的深邃俊朗。但最震撼人心的,是那份矛盾至极的气质——眉宇间积蕴着经年杀伐与高位权柄淬炼出的凛然威仪,沉静时如古渊寒潭,深不可测;可那双刚刚凝视着她的眼眸,却因重伤初愈而褪去些许锐利,反而透出一种罕见的、近乎真挚的专注,淡化了他周身迫人的气势,显出一种奇异的……动人。
尤其是此刻,窗外桃花粉瓣飘摇的光影轻轻拂过他苍白的脸颊,竟为这张过于刚毅冷峻的面容,平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惊心动魄的脆弱与俊美。
羽清歌看得怔住了,一时竟忘了言语。
静室里落针可闻,只有窗外桃花簌簌轻响。
过了好几息,羽清歌才仿佛回过神来。她长长的睫毛轻颤了一下,忽然眨了眨眼,唇角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吐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公子容貌如此……嗯,如此不俗。”她斟酌了一下用词,眼底那抹狡黠更明显了,语气轻快得仿佛在讨论天气,“救命之恩,以身相许如何?”
“师姐!”慕羽这次是真的惊着了,清秀的脸庞瞬间涨红,又羞又急,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休要胡言!太、太孟浪了!”他简直不敢看那位“临渊公子”此刻的表情。
君一更是瞠目结舌,手还按在刀柄上,却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能呆呆地看着自家主子。
君临渊显然也愣住了。他料想过对方见到他真容后的各种反应——惊惧、猜疑、审视,甚至厌恶(因他面上曾有一道旧疤,虽已淡去,细看仍有余痕),却唯独没料到竟是这般……直白又跳脱的“提议”。尤其配上她那张纯净得不染尘埃的脸和清澈见底的眼神,这反差带来的冲击,竟让他一时无言。
然而,他并未从中感受到丝毫轻浮或算计,反倒像是一种孩子气的、纯粹的欣赏与……调侃?
果然,羽清歌看着他们三人精彩纷呈的表情,尤其是慕羽急得快要跳脚的模样,忽然“噗嗤”一声轻笑出来。那笑容极淡,却如冰雪初融,春水泛波,瞬间点亮了她苍白的容颜。
“开个玩笑罢了,瞧把你们吓的。”她收敛了笑意,但眼神仍亮晶晶的,重新看向君临渊,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和,却多了几分不容错辨的认真,“公子不必当真。不过,救命之恩,公子既执意要报,不如答应我一件事。”
她顿了顿,确保君临渊听清:“一件定然是公子可以办到、且不会违背公子本心与道义的事。他日若我有需,以此事相托,公子应允便可。如何?”
这个提议,比“以身相许”靠谱了千万倍,也沉重了千万倍。一个不知深浅、拥有莫测手段的救命恩人的一个承诺,其价值与可能带来的牵连,难以估量。
君临渊却没有丝毫犹豫。他重新戴回面具,动作流畅自然,将那令人眩目的容颜再次遮掩于冰冷的玄铁之后,只余那双深邃的眼眸。他颔首,声音沉静有力:“姑娘所请,合情合理。临渊应允。他日姑娘但有所需,凭信物为证,只要不违天地正道、家国大义,定义不容辞。”
“好。”羽清歌满意地点点头,对这个回答似乎并不意外。她想了想,问道:“还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在下……临渊。”他略去了姓氏,只报了名字。
“临渊……”羽清歌轻声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我记下了。公子唤我‘阿宁’便好。” 这是她第二次告知旁人这个亲密的称呼,第一次是对师弟慕羽。
“阿宁姑娘。”君临渊从善如流,亦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随即,他从怀中取出一物。那是一枚通体温润的羊脂白玉佩,形制古朴,正面浮雕着简约的流云纹,背面却光滑如镜,只在角落有一个极小的、仿佛天然纹路般的印记。玉佩质地极佳,隐隐有灵气内蕴,却并无任何明显的身份标识。
“此佩虽不贵重,却是在下随身之物。”他将玉佩递向羽清歌,“姑娘他日若需在下履行承诺,可遣人持此玉佩,到……天临皇城寻我。见此玉佩,如见在下亲临。”
“天临皇城?”羽清歌接过玉佩,触手温凉。她并未多问,只是将玉佩收好,“好,我记下了。”
至此,约定已成。
羽清歌似乎有些倦了,她转向门口,轻轻唤了一声:“胖胖。”
脚步声响起,一个穿着藕荷色衣裙、圆圆脸蛋、眉眼带笑的少女应声而入,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年纪,行动间却颇为利落。“姑娘,您叫我?”
“嗯,”羽清歌对君临渊道,“桃林阵法繁复,寻常人易迷失其中。这是胖胖,我的贴身侍女,由她带你们出林吧。”
胖胖笑眯眯地朝着君临渊和君一等人行了个礼:“各位请随我来。”
君临渊知道这是到了该离开的时候。他最后看了一眼立在桃花窗边的羽清歌,再次拱手:“阿宁姑娘,保重。后会有期。”
“保重。”羽清歌微微颔首。
君临渊不再多言,转身随胖胖向外走去。君一等人紧紧跟随。
慕羽走到师姐身边,望着那群人离去的背影,低声道:“师姐,就这么让他们走了?那玉佩……”
“他既敢给,我便敢收。”羽清歌的目光也望向窗外渐行渐远的身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枚温润的玉佩,“临渊……天临皇城……看来,我们救了个了不得的人物呢。”
她的声音很轻,仿佛自言自语,眼底却闪过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的微光。
桃林深深,花影重重。胖胖熟稔地引着路,避开诸多隐晦的阵法节点。君临渊沉默地走着,面具下的脸庞看不出情绪。袖中,似乎还残留着那“涅槃血丹”化开时带来的温暖,与那缕清冽的桃花冷香。
而身后那片如梦似幻的桃林,以及林中那惊鸿一瞥的素影和那个看似玩笑的约定,已如同烙印,深深嵌入了这个清晨的记忆里。
命运的齿轮,于此悄然加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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