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价的盲区
电梯门在身后合拢。
我站在天穹愈神院接引殿的顶层回廊上,脚下是深不见底的神域夹缝,头顶是发光的晶体穹顶。风从深渊里吹上来,带着某种说不出的气息——像是焚香,又像是腐朽。
秦院长站在栏杆边,背对着我。
他的深蓝色长袍在风中微微飘动,那只正常的黑色眼睛看着下方的平台与桥梁,而那只浑浊的白色眼睛,却始终“望”向我身后某个虚空之处。
“察觉代价被抽走的认知能力。”我重复着这句话,感觉每个字都在喉咙里发涩,“意思是……我再也不会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
“是的。”秦院长没有转身,“契约抽走了你对‘失去’的感知能力。从今往后,无论你失去的是记忆、情感、还是人格的碎片,你都不会意识到自己失去了它们。对你而言,一切都会显得‘理所当然’。”
他顿了顿。
“就像刚才,你忘记了自己为什么知道茶要倒七分满,但你不会觉得奇怪,只会觉得‘本来就是这样’。这就是代价生效的表现。”
我握紧了拳头。
指甲陷进掌心,疼痛让我保持清醒。
“为什么?”我问,“为什么要抽走这个?”
“因为这是最温和的代价。”秦院长终于转过身,白色的眼睛转向我,“如果你每次失去都能清晰感知,那种累积的痛苦会让你发疯。无知,有时是一种仁慈。”
“可我不想被仁慈!”我的声音提高了,“我想知道!我想知道我失去了什么!”
秦院长沉默了。
他的两只眼睛都看着我,一黑一白,像是两个不同的灵魂栖息在同一具身体里。
良久,他才开口。
“林暮雨,你刚才在观痕室里做的事情,是绝大多数正式愈神师都做不到的。”他说,“只是透过投影的间接接触,只是一句话——就让旅行者之神的病痛指数下降了一半。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摇头。
“这意味着你的天赋,超乎所有人的想象。”秦院长走近一步,“也意味着你需要付出的代价,会远超所有人的预估。契约在保护你,用这种方式保护你。”
“我不需要这种保护。”我说,“我只需要……知道自己还剩什么。”
秦院长笑了。
那是很淡的笑容,带着疲惫,带着无奈。
“你会知道的。”他说,“不是通过感知,而是通过……对比。”
他拍了拍手。
回廊尽头的门开了,苏清寒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台比之前更复杂的仪器。
那是一个银色的头盔,上面连接着无数细小的线缆,线缆另一端接入一个手持的显示屏。
“认知图谱仪。”秦院长介绍,“能测绘一个人的人格构成、记忆网络、情感模块。这是院里最精密的设备之一,通常只用于评估A级以上的代价抽取。”
苏清寒把头盔递给我。
“戴上它。”她说,“在你开始正式治疗前,我们需要建立一个……基准线。”
“基准线?”
“就是你‘现在’的样子。”秦院长说,“你的记忆,你的情感,你的人格。我们会把这一切记录下来。之后每次治疗结束,我们会再次测绘,对比前后的差异。”
他那只白色的眼睛,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怜悯。
“这样,你虽然感觉不到自己失去了什么,但至少能看到……‘丢失的轮廓’。”
我接过头盔。
冰冷的金属触感。
线缆像蛇一样缠绕在我手臂上。
苏清寒启动仪器,显示屏亮起,上面开始滚动无数复杂的数据流。那些数据快得我看不清,只能偶尔捕捉到几个熟悉的词:“海马体活性98%”、“前额叶情绪反应正常”、“语义记忆网络完整”……
“坐。”秦院长指了指回廊边的石凳。
我坐下,戴好头盔。
头盔内侧有柔软的衬垫,贴合我的头骨。然后,我感觉到细微的震动——不是物理震动,而是某种直接作用于大脑皮层的、温和的电流刺激。
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化。
不是视觉上的变化,而是……
记忆开始自动浮现。
三岁的高烧,天花板上藤蔓状的暗影。
七岁的葬礼,雨滴里破碎的面孔。
十五岁的病房,呼吸机上搏动的霜花。
然后是昨天,契约,苏清寒,暗金色的裂痕,那些痛苦的祈祷……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又像潮水一样退去。
显示屏上的数据越来越复杂,渐渐凝聚成一张三维的立体图——那是一个由无数光点和线条构成的网络,光点在闪烁,线条在流动。
“这就是你。”秦院长指着那张图,“你的认知图谱。每一个光点,代表一个记忆节点;每一条线条,代表情感或逻辑的关联。”
他手指滑动,放大图谱的某个局部。
“看这里。”他说,“这个密集的区域,是你关于‘母亲’的记忆网络。核心节点是你七岁时的葬礼,周围关联着之前的快乐记忆,之后的思念,以及……”
他停顿了一下。
“以及一个被隔离的节点。”
秦院长的手指,点向图谱边缘的一个孤立的蓝色光点。
那个光点周围几乎没有连接线,像是被从网络中切断了。
“这是什么?”我问。
“一个被隔离的记忆。”秦院长说,“可能是因为创伤,也可能是其他原因,你的意识主动将它封存了。即使是我,也无法直接读取它的内容。”
他收回手。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这张图谱,是你的‘原始状态’。之后每次治疗,我们都会重新测绘,对比两张图的差异。差异的部分,就是你失去的东西。”
苏清寒按下按钮,将图谱数据保存。
头盔的震动停止了。
我摘下头盔,感觉有些恍惚——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深度催眠,所有的记忆都被翻出来晾晒了一遍。
“现在你有了参照。”秦院长说,“虽然你自己感觉不到失去,但至少……你能知道,自己确实在失去。”
他转身走向回廊尽头。
“走吧。带你去见见你的‘同学们’。”
二、愈神院的日常
我们乘坐悬空平台,穿过数个桥梁,来到另一座更大的平台上。
这座平台上的建筑风格截然不同——不是东方的木结构,也不是冰冷的实验室,而是一座由玻璃和钢铁构成的现代建筑,线条锐利,反射着穹顶的光芒。
建筑的门口挂着一块牌子:“预备学徒培训中心”。
走进去,是一个宽阔的大厅。
大厅里有几十个人,穿着和我一样的深蓝色运动服。他们有的坐在长桌边看书,有的在虚拟投影前操作,有的在互相讨论着什么。
所有人都很年轻。
最年长的看起来也不超过三十岁,最年轻的可能只有十八九岁。
而且,所有人都带着某种共同的气质——一种长期患病的人特有的、混合着脆弱和坚韧的气质。
“天穹愈神院的学徒,都和你一样。”苏清寒走在我身边,低声说,“要么是绝症患者,要么是有特殊体质,要么是……走投无路的人。”
她顿了顿。
“契约延续了我们的生命,代价是拿走我们的人性碎片。这是一场交易。”
大厅里的人们注意到我们的到来,纷纷抬起头。
目光聚焦在我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有冷漠,也有……敌意。
“新人?”一个坐在窗边的男生开口。他看起来二十出头,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哪个渠道来的?”
“医疗渠道。”苏清寒回答,“林暮雨,二十二岁,免疫缺陷,神痕视者。”
“神痕视者?”另一个女生惊讶地说,她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毯子,“那不是很罕见?”
“罕见,但存在。”苏清寒转向我,“介绍一下,这位是李思雨,肢体神经退化症,预知梦能力者。那位是王轩,白血病缓解期,情绪共鸣者。窗边那个是赵明诚,先天性心脏病,灵视者。”
她一连介绍了七八个人,每个都有绝症或特殊体质,每个都有某种与神明相关的能力。
最后,她指向大厅最深处的一个角落。
那里坐着一个人,背对着所有人,面前摆着一副棋盘,自己和自己下棋。
“那是陈默。”苏清寒的声音低了下来,“机械工程与神秘学双博士,父母死于神能泄露事故。他没有绝症,但……他主动签了契约。”
主动签约。
这个词让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向那个角落,眼神复杂。
陈默似乎感觉到了视线,转过头来。
他看起来二十五六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很平静。他朝我点了点头,然后继续低头下棋。
“陈默负责技术支援和设备研发。”苏清寒说,“以后你们会经常合作。”
她拍了拍手,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来。
“林暮雨今天刚签约,已经完成了基础认知测绘。接下来三天,他会在这里学习基础知识。三天后,他将参与第一次正式治疗——旅行者之神的实地诊疗。”
大厅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第一次就实地?”李思雨在轮椅上皱眉,“他连理论课都没上过。”
“特殊情况。”苏清寒说,“旅行者之神的病况出现异常波动,需要尽快处理。林暮雨在观痕室的表现,证明他有这个能力。”
她看向我。
“当然,你也可以拒绝。第一次实地治疗的危险性很高,即使有导师带队,死亡率也在15%左右。你可以选择先完成三个月的理论培训。”
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沉默了几秒。
“死亡率15%,”我问,“是指死于什么?”
“神痛感染的直接冲击,信仰污染的畸变,或者……”苏清寒顿了顿,“契约代价的过量抽取。”
她补充道:“在实地治疗中,与神明的直接接触会极大加速代价抽取。可能一次治疗,就会抽走B级甚至A级的代价。”
B级代价:影响人格核心。
A级代价:人性彻底崩解。
我看向大厅里的其他人。
他们在等待我的回答。
那些目光里,有担忧,有期待,有漠然,也有……某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去。”我说。
苏清寒点点头,没有惊讶。
“明智的选择。拖延不会让代价减少,只会让神明更痛苦。”
她转身离开。
“三天后,我来接你。”
三、图书馆的偶遇
接下来的两天,我在预备学徒培训中心度过。
课程很密集。
上午是理论课:神明分类学、信仰污染机制、代价抽取原理。
下午是实践课:基础防护服操作、神痕观测技巧、应急处理流程。
教课的老师都是正式的愈神师,他们穿着白色的长袍,左胸绣着天穹愈神院的徽章——那个被橄榄枝环绕的眼睛。
每个人的眼睛里,都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那是代价累积的表现。”下课后,李思雨推着轮椅过来,低声告诉我,“当你失去足够多的人性碎片后,眼神就会变成那样。空洞,疲惫,像……行尸走肉。”
她看着我的眼睛。
“你现在还没有。但很快,你也会有。”
我想问她要多久,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不想听到答案。
傍晚,我独自去了培训中心的图书馆。
图书馆很大,书架高耸到天花板,上面摆满了厚重的典籍。有些是纸质书,有些是发光的水晶板,有些甚至是漂浮在玻璃罐里的记忆光球。
我抽出一本《神病案例汇编·第一卷》,找了张桌子坐下。
翻开书,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插图。
插图大多是神明的画像——或者说是“病化神明”的画像。扭曲的形体,崩坏的象征物,布满裂痕的躯体。
每一幅插图下面,都标注着病例的基本信息:
【病例07:丰收女神德墨忒尔】
病症:过度丰饶综合症
表现:权能失控,领地内农作物疯狂生长至窒息,果实内孕育畸形生物
治疗结果:部分成功,代价(治疗师):失去‘品尝甜味’的能力
备注:患者拒绝进一步治疗,认为‘丰饶本应如此’
【病例13:战神阿瑞斯(化名)】
病症:战争成瘾性依赖
表现:主动诱发区域冲突,汲取战争信仰以缓解戒断反应
治疗结果:失败,代价(治疗团队):三名成员失去‘感知愤怒’的能力
备注:患者已转入长期隔离观察
【病例22:爱神厄洛斯(幼体)】
病症:情感过载
表现:无差别散播狂热爱恋,导致多起情感纠纷与精神崩溃
治疗结果:成功,代价(主治治疗师):失去‘体验浪漫爱’的能力
备注:患者目前处于稳定休眠期
我一页页翻看,越看越心惊。
这些神明,这些传说中的存在,在书里不是神圣的、全能的,而是痛苦的、病态的、需要“治疗”的。
而治疗他们的代价,是治疗师的人性碎片。
失去品尝甜味的能力。
失去感知愤怒的能力。
失去体验浪漫爱的能力。
这些代价,看起来微小,但累积起来呢?
如果一个人失去了品尝甜味的能力,他还会享受美食吗?
如果一个人失去了感知愤怒的能力,他还能理解不公吗?
如果一个人失去了体验浪漫爱的能力,他还能爱人吗?
翻到某一页时,我的手停住了。
那一页的标题是:
**【病例特记:无名之神·观测记录】】
下面没有插图,只有一段手写的文字:
“无名之神,非单一神格,乃‘被遗忘之神’的集合概念。无固定形态,无明确权能,无信徒供奉。处于持续消散状态,预计将在三至五个标准年内彻底消失。
“尝试治疗三次,均失败。治疗师反馈:无法建立认知连接,患者(如果可称为患者)无回应意愿。
“代价抽取记录:
“第一次治疗:治疗师失去‘怀旧’情感。
“第二次治疗:治疗师失去‘对星空的好奇’。
“第三次治疗:治疗师失去‘理解幽默’的能力。
“结论:无法治疗。建议转入临终关怀程序。”
临终关怀程序。

这几个字让我心里一沉。
连神明也会“临终”吗?
“在看那个?”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回头,是陈默。
他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液体——看起来像咖啡,但颜色是诡异的暗绿色——在我对面坐下。
“无名之神。”他推了推眼镜,“院里最棘手的病例之一。没有信仰来源,没有存在基础,连‘病’的定义都不适用。它只是在……缓慢地消失。”
他喝了一口那杯暗绿色的液体。
“秦院长尝试过三次,都失败了。第三次之后,他就再也不会笑了。”陈默看着我,“不是不想笑,是失去了‘理解幽默’的能力。他听得懂笑话的字面意思,但无法理解为什么那会好笑。”
我沉默了。
“你想知道第一次实地治疗的死亡率为什么是15%吗?”陈默问。
我点头。
“因为旅行者之神,是院里目前最危险的活跃病例之一。”陈默调出手腕上的投影屏,显示出一系列数据,“祂的病痛指数虽然因为你的干预降到了41%,但核心的‘迷途诅咒’模块依然处于激活状态。任何进入祂神域的人,都有很高的概率……迷失。”
他放大了一个图表。
图表显示的是空间扭曲度。
“在旅行者之神的神域内,方向感会完全失效。前后左右上下,这些概念都会变得模糊。你会忘记自己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甚至忘记‘要去某个地方’这个概念本身。”
他顿了顿。
“曾经有一个治疗师团队,五个人进去,只有两个人出来。出来的两个人里,一个失去了‘理解空间关系’的能力,到现在还需要别人帮他穿衣服,因为他分不清袖子和领口。另一个……”
陈默关闭了投影。
“另一个失去了‘回家的概念’。他记得自己有家,记得家里的每一个人,但无法理解‘回家’这个行为的意义。所以他永远在流浪,永远在寻找一个他无法理解的目的地。”
图书馆里很安静。
只有书页翻动的声音,远处学徒的低语,还有陈默喝那杯暗绿色液体时轻微的吞咽声。
“所以,”我问,“你为什么主动签约?”
陈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很淡的笑容,几乎看不出来。
“因为我父母。”他说,“他们是天穹愈神院的研究员,在研究神能安全应用的项目。十二年前,实验室发生泄露,他们为了保护数据,留在里面……等救援队进去时,他们已经变成了两尊盐柱。”
他把杯子放下。
杯子里,暗绿色的液体泛着诡异的光。
“盐柱?”我重复这个词。
“信仰污染的一种极端表现形式。”陈默说,“过载的神能会把人体的水分瞬间抽干,同时注入过量的‘信仰结晶’。受害者会变成盐柱,保持死前的姿态,内部结构完全结晶化。”
他看向图书馆窗外深不见底的夹缝。
“我签契约,不是因为我想活。是因为我想弄明白——为什么神明会生病,为什么信仰会变成毒药,为什么我父母那样的好人,会死得那么……毫无意义。”
他转回头,看着我。
“你呢?你为什么签?”
我想了想。
“因为我想活。”我说,“很简单的理由。”
陈默点点头,没有评价。
我们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苏清寒没告诉你,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旅行者之神的实地治疗,原本是由秦院长亲自带队。但昨天,秦院长临时改变了计划。”
“改成谁带队?”
“你。”
我愣住了。
“我?可我只是个预备学徒,我连……”
“秦院长说,只有你能治愈旅行者之神。”陈默打断我,“不是治疗,是治愈。他说你在观痕室里说的那句话,触碰到了某种……核心的东西。”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
走到书架拐角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我。
“还有一件事。”他说,“秦院长那只白色的眼睛,不是天生的。”
“那是……?”
“代价。”陈默说,“治疗某个神明时支付的代价。但没人知道具体是什么,秦院长从来不说。只知道从那以后,他就能看见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他顿了顿。
“他可能已经看见了你的未来,林暮雨。所以他才这么着急,让你这么快就进入实地。”
说完,他转身离开。
脚步声在图书馆里回荡,渐渐远去。
我独自坐在桌前,面前摊开着那本《神病案例汇编》。
书页停在无名之神的那一页。
“无法建立认知连接。”
“无回应意愿。”
“缓慢地消失。”
我看着那些字,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感觉不是恐惧,不是担忧,而是……某种共鸣。
某种,同为“将死之物”之间的共鸣。
四、秦院长的眼睛
第三天晚上,我接到了通知。
翌日清晨五点,在接引殿集合,出发前往旅行者之神的神庙。
我躺在床上,睡不着。
培训中心的宿舍很小,只有一张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窗外是永恒的发光穹顶,没有昼夜交替,只能靠墙上的钟表判断时间。
现在是凌晨两点。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这几天学到的一切。
神明的病痛。
信仰的毒性。
代价的抽取。
还有秦院长那只白色的眼睛。
那只眼睛,在看着我时,到底看见了什么?
我起身,穿上运动服,走出宿舍。
走廊里空无一人。预备学徒们要么在睡觉,要么在熬夜学习。愈神院的压力很大,每个人都想在付出代价前,多学一点,多活久一点。
我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来到了接引殿。
殿门虚掩着,里面有灯光。
我推门进去。
秦院长坐在茶案后,正在泡茶。
那只白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睡不着?”他没有抬头,继续手上的动作。
“嗯。”
“正常。第一次实地治疗前,没人睡得着。”他倒了两杯茶,推过来一杯,“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
茶香袅袅,是熟悉的清心茶。
“陈默跟你说了?”秦院长问。
“说了。”
“他说了什么?”
“说您那只眼睛,是代价。”
秦院长笑了。
“他倒是直接。”他端起茶杯,啜饮一口,“没错,是代价。三十年前,治疗‘历史之神’克罗诺斯时支付的代价。”
他放下茶杯,白色的眼睛看向我。
“你想知道,我看见了什么吗?”
我点头。
秦院长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组织语言。
“历史之神克罗诺斯,掌握着时间与记忆的权能。”他缓缓说,“当祂病化时,时间开始混乱,记忆开始重叠。有人一夜之间变回婴儿,有人瞬间衰老成枯骨,有人困在同一天里无限循环。”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那只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痛苦。
“我们花了三个月,才找到祂的神庙。进去时,治疗团队有十二个人。出来时,只剩下五个。”
“那七个人……”
“迷失在时间里了。”秦院长说,“有人回到了自己出生前,有人在时间乱流中衰老到无法行动,有人被困在了无限循环的一秒里。”
他指了指自己白色的眼睛。
“我的代价,是‘看见时间的重量’。”
“时间的……重量?”
“对。”秦院长说,“从那以后,我能看见每个人身上承载的‘时间’。过去的记忆像锁链一样拖在身后,未来的可能性像丝线一样延伸向前。而当下,只是一个不断移动的、脆弱的点。”
他看向我。
白色的眼睛里,倒映出某种我无法理解的光景。
“我能看见你身上的时间,林暮雨。”他说,“你过去的记忆很轻,但未来的丝线……很重。”
“多重?”
“重到足以压垮大多数人。”秦院长说,“但你的‘时间锚点’很稳固。你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活,也知道自己可能为什么而死。这让你比其他人……更坚韧。”
他顿了顿。
“这也是为什么,我选择让你去治疗旅行者之神。”
“因为我坚韧?”
“因为你‘理解’。”秦院长说,“你在观痕室里说的那句话——‘你的家不在路上,你的家是你自己’——那不是知识,不是技巧,而是理解。你理解了旅行者之神的困境,不是因为学习了神学理论,而是因为……你亲身经历过类似的困境。”
我愣住了。
“我经历过?”
“每个签下契约的人,都经历过。”秦院长说,“我们都在寻找某种‘家’。有人找的是活下去的意义,有人找的是复仇的理由,有人找的是存在的价值。而旅行者之神,找的是物理意义上的‘家’——一个祂永远无法抵达的归宿。”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深渊里暗金色的光芒缓缓起伏,像沉睡巨兽的呼吸。
“神明和人类,其实没有本质区别。”秦院长轻声说,“我们都在寻找某个地方,某个人,某种状态。我们称之为家,称之为归属,称之为意义。而寻找的过程本身,往往让我们迷失。”
他转回头,白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光。
“明天,你要进入旅行者之神的神域。在那里,所有的方向都会失效,所有的道路都会循环,所有的‘前进’都可能是‘后退’。你会忘记自己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他走回茶案边,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盒子。
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吊坠。
吊坠很简单,只是一块打磨光滑的黑色石头,用皮绳串着。
“戴上它。”秦院长说,“这不是法器,没有特殊功能。它只是一块很重的石头。当你迷失时,握住它,感受它的重量。重量不会骗人——向下是重力,永远向下。”
我接过吊坠。
石头很沉,握在手里有实实在在的分量。
“记住,林暮雨。”秦院长说,“在神域里,你的认知会被扭曲,你的记忆会被干扰,你的感官会欺骗你。但物理法则不会——至少不会完全被扭曲。重力还在,惯性还在,摩擦力还在。相信这些,而不是相信你看到的、听到的、感觉到的。”
我握紧了吊坠。
“最后一句忠告。”秦院长说,“不要试图完全治愈旅行者之神。你的目标是让祂的病痛指数降到20%以下,稳定住就行。如果试图完全治愈……代价会超出你的承受范围。”
“为什么?”
“因为完全治愈一个神明,意味着要承担祂所有的痛苦。”秦院长那只黑色的眼睛,第一次流露出清晰的悲伤,“而凡人,是无法承担神明级别的痛苦的。试图承担的结果,就是被痛苦同化,成为痛苦本身。”
他挥了挥手。
“去吧,睡一会儿。明天五点,准时出发。”
我起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时,我停下脚步,回头问:
“秦院长,您在我的未来里……看见了什么?”
秦院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我看见了无数条路,林暮雨。”
“每一条路,都通向不同的终点。有的终点是救赎,有的终点是毁灭,有的终点是虚无。”
“而无论你走哪一条路——”
白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泛着悲悯的光。
“你都会失去重要的东西。”
“比你想象的,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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