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前夜·子时末
死寂持续了约半炷香时间。
只有墨瘴无声蔓延,苦杏仁的气味越来越清晰,钻进鼻腔,粘在舌根。陆青眉感到轻微的耳鸣,像有细小的飞虫在耳道里振翅。
裴寂第一个动了。
他弯腰,从地上拾起那卷飘落的丝帛——《惊蛰名录》。动作很慢,像在拾起一截断指。他展开丝帛,对着青铜鱼符的光芒细看。光芒在他脸上投下变幻的光斑,深褐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朱砂字迹。
“癸巳余烬……”他低声念,然后抬头,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你们谁参与了癸巳年的事?或者……谁的至亲参与了?”
无人应答。
只有陈墨的牙齿在打颤,发出咯咯的轻响。
沈白拄杖站稳,咳声暂时压住了,但脸色白得吓人。他开口,声音沙哑:“裴捕头,当务之急不是追查旧事。是活命。”
“活命和旧事,现在是一回事。”裴寂将丝帛小心折起,塞入怀中皮甲内袋,“设局者把我们和这孩子关在一起,留下这份名录和七枚鱼符,绝不是为了让我们喝茶聊天。这是一场‘测试’——测试我们对癸巳之变的知情程度、执念深度。测试结果,决定我们能不能活。”
他看向陆青眉:“陆都尉,你父亲陆镇北将军,癸巳之夜在玄武门殉职,对吧?”
陆青眉握刀的手紧了紧:“是。”
“殉职。”裴寂重复这个词,语气平淡得像在念文书,“官方记录是‘殉职’。但你今夜潜入密档司,偷查值守名册——你不信这个说法。”
“我只信证据。”
“证据往往要人命。”裴寂转向沈白,“沈御史,你查漕运账册。癸巳年前后,旧阀与新党的盐铁之争达到顶峰。你沈家是旧阀中坚,你却暗中为新党做事——因为你需要他们控制的‘髓竭症’特供药续命。我说得对吗?”
沈白沉默。竹杖尖端微微颤抖。
“秦医官。”裴寂的目光转向秦红蕖,“太医署首席,却对前朝刑部的‘幽冥墨’了如指掌。你的医术里,掺了多少毒术?”
秦红蕖平静回视:“医毒本是一家。救人需先识毒。”
“韩队长。”裴寂最后看向韩锷,目光在那道狰狞疤痕上停留片刻,“你父亲韩冲,癸巳之夜当值副将,被定为‘失职焚死’。你自愿调来密档司五年,是在查什么?”
韩锷的链枷锤头微微抬起,铁链发出细碎的摩擦声。他没有回答,只是盯着裴寂,眼神如受伤的野兽。
“还有你,陈老吏。”裴寂的声音冷下来,“私藏太子遗孤五年。这罪名,够诛九族。”
陈墨瘫坐在地,嘴唇哆嗦:“我……我只是听命行事……”
“听谁的命?”裴寂逼问。
“不、不知道……那人蒙面,只给了金子,说孩子暂藏几日……”陈墨抱头,“后来就再没来过……我不敢报官,只能……养着……”
阿午忽然动了。
孩子从轮盘支柱后爬出来,手脚并用地爬到陆青眉脚边,小手抓住她的靴子。然后仰头,漆黑的眼睛望着她,嘴唇动了动:
“……饿。”
一个字。嘶哑,微弱,但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孩子身上。
陆青眉蹲下,平视阿午:“饿?”
阿午点头。很轻的点头,小脸苍白,颧骨凸出得像要刺破皮肤。他伸出细瘦的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肚子——粗布衣下,肚皮微微凹陷。
秦红蕖立刻走过来,蹲在阿午另一侧。她伸手——动作很轻,像触碰易碎的琉璃——轻按阿午的腹部,又翻开孩子眼皮查看,指尖搭在瘦小的腕脉上。
“秦红蕖快速判断:“骨龄应有四岁余,但发育严重迟滞,身量心智如三岁孩童。严重营养不良,脱水,脉搏微弱。他多久没进食了?”
陈墨缩在阴影里:“昨、昨日喂过米糊…地底下没什么吃的,能活下来就不易了……”
“米糊?”秦红蕖抬眼,眼神锐利,“三岁孩童,只喂米糊?蛋白质、油脂、蔬菜呢?”
“我……我哪弄那些……”陈墨声音发虚,“能活下来就不错了……”
秦红蕖不再理他,打开药箱。取出一只小瓷瓶,倒出两粒淡黄色的药丸,又从水囊里倒出一点水在手心,将药丸化开。
“补气益血的药散,暂时顶一顶。”她对陆青眉说,“但必须尽快给他吃正经食物。否则不出十二个时辰,他会因虚弱昏迷。”
陆青眉接过化开的药液,用小指蘸了,送到阿午嘴边。孩子伸出舌头舔了舔,眉头皱起——要苦。但他没有躲,继续舔,小口小口地,把陆青眉指腹的药液舔干净。
舔完,他抓住陆青眉的手指,不放开。
沈白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这孩子……是个累赘。”
陆青眉猛地抬头。
沈白迎着她的目光,眼神平静——那种过分理性的平静:“氧气有限,墨瘴在加速。我们六人——现在是七人——的生存概率本就在急剧下降。再加上一个虚弱孩童,需要额外氧气,需要食物,需要保护。他会拖慢所有行动,增加所有人死亡风险。”
他顿了顿,继续说:“理性判断,最优解是集中资源保障战力最强、生存概率最高的成员。这孩子……不在这个名单里。”
话音落下,厅内温度骤降。
陆青眉缓缓站起,手按在刀柄上:“沈御史,你说什么?”
“我说的是事实。”沈白拄杖,与她对视,“陆都尉,你是军人,该明白战场上如何取舍。现在就是战场。氧气、时间、体力,都是有限资源。分配错误,全盘皆输。”
“他不是资源。”陆青眉一字一句,“他是人。”
“三岁的人,和三十岁的人,在生存天平上重量不同。”沈白声音依然平静,但陆青眉听出了一丝颤抖——不是恐惧,是某种压抑的痛苦,“我也在权衡之列。髓竭症晚期,药只剩三天的量。墨瘴会加速我死亡。如果必须有人牺牲,我排在你前面,但也排在这孩子前面。”
他看向裴寂:“裴捕头,你是刑部的人,该懂权衡利弊。”
裴寂沉默。他盯着阿午,孩子正抓着陆青眉的手指,小脸贴在她掌心。青铜光映亮孩子漆黑的瞳仁,那里面倒映着陆青眉紧绷的下颌线。
“孩子身份特殊。”裴寂终于开口,“太子遗孤。活着的价值,可能比我们所有人都大。”
“也可能比我们都危险。”沈白反驳,“带他出去,意味着卷入癸巳之变的终极秘密。幕后之人不会放过他——也不会放过任何知情者。我们现在困在这里,可能反而是最安全的死法。”
“所以你要放弃他?”陆青眉声音冷如冰。
“我要救更多人。”沈白咳了一声,袖口又见血,“包括你,陆都尉。你是玄甲卫精锐,活着出去,能做更多事。而这孩子……就算带出去,能活过几天?”
韩锷忽然开口,声音沙哑:“我父亲死前说……别当兵。”
所有人都看向他。
韩锷低着头,链枷垂在地上。他盯着锤头上的尖刺,仿佛在跟那些铁刺说话:“他说,当兵就要学会取舍。舍弃同伴,舍弃良心,最后……连自己都能舍弃。他说这是对的,这样才能活。”
他抬起脸,疤痕在红光下扭曲:“但他死的时候,是被同袍浇油烧死的。那些他‘舍弃’来保护的人,转身就烧了他。”
他看向沈白:“沈御史,你的‘理性’,救过你自己吗?”
沈白脸色一白。
秦红蕖忽然站起来,声音清晰:“墨瘴第一阶段症状在加速。我建议立即分组行动,同时推进三件事:一,寻找食物和水源;二,解读鱼符指示,寻找出路;三,延缓墨瘴侵蚀。争吵没有意义,时间在流逝。”
她指向穹顶星图:“现在是丑时初刻。按当前浓度,六个时辰后——也就是明日巳时左右——我们将进入第二阶段:幻视幻听。届时判断力会严重下降,合作几乎不可能。”
裴寂点头:“秦医官说得对。分组。”
他环视众人:“我、韩队长一组,检查六个出口的封锁情况,尝试破拆。陆都尉、沈御史一组,照顾孩子,同时解读鱼符线索。秦医官、陈老吏一组,寻找密档司内可能储存的食物、水源,以及……延缓墨瘴的方法。”
陈墨立刻叫起来:“我、我跟秦医官一组?”
“你对这里最熟。”裴寂盯着他,“别耍花样。如果找不到食物,第一个饿死的是你。”
陈墨缩了缩脖子。
“那孩子呢?”沈白问。
陆青眉抱起阿午:“跟着我。”
沈白沉默片刻,点头:“好。但陆都尉,我希望你记住——关键时刻,我们需要做出选择。”
陆青眉没回答。她抱着阿午,走到轮盘边,将孩子放在一堆较厚的帛书上,用散落的布料围成一个简易的窝。阿午坐进去,小手抓着帛书边缘,眼睛看着她。
“待在这里,别动。”陆青眉说,声音不自觉地放轻,“我去找吃的。”
阿午点头。很乖。
裴寂和韩锷已经走向离位甬道。裴寂在检查栅栏门的结构,韩锷则用链枷锤头试探性地砸了一下铁条——铛!巨响在厅内回荡,火星迸溅。铁条微微变形,但距离断裂还差得远。
“玄铁掺杂了钨钢。”裴寂触摸砸击处,“硬砸不行,需要找机关枢纽。”
“枢纽在外面。”韩锷收链枷,声音沉闷,“总控室封死,这些栅栏就是死路。”
“未必。”裴寂抬头,看向栅栏顶部的石槽,“你看那里。有滑轨痕迹。栅栏是从上方降下的,说明上方有收纳空间。如果我们能拆掉固定栓……”
两人低声交谈着走向下一个出口。
秦红蕖已经打开药箱,取出几样东西:一小包银针、几只瓷瓶、一卷绷带、一把小刀。她对陈墨说:“带路。先去你知道的储物间。”
陈墨犹豫:“储物间在坎位甬道深处,但中间有……”
“带路。”秦红蕖声音不高,但不容置疑。
陈墨只得提起气死风灯,走向坎位甬道。秦红蕖跟上,临走前回头看了陆青眉一眼,眼神复杂。
厅内只剩陆青眉、沈白,和阿午。
沈白走到暗格边,蹲下,仔细查看七枚鱼符留下的印记。他用竹杖尖端轻划地面,画出北斗七星图案,又将鱼符上的文字按顺序排列。
“火验、血祭、心证、力破、毒解、图现、钥合。”他喃喃,“七步,环环相扣。第一步‘火验’——可能需要用火灼烧鱼符或名录。但这里哪来的火?”
陆青眉从怀中取出火折子——军伍之人随身必备。她晃亮,一小簇火苗燃起。
阿午忽然尖叫。
不是哭,是短促、尖锐的、充满恐惧的尖叫。孩子猛地向后缩,整个人蜷进帛书堆里,双手抱头,全身剧烈发抖。
陆青眉立刻熄灭火折子,冲到阿午身边:“阿午?怎么了?”
阿午还在抖。小脸埋在膝盖里,发出压抑的、动物般的呜咽。
沈白也走过来,看着孩子:“他怕火。”
陆青眉想起孩子之前说的“娘……火”。她伸手,轻轻放在阿午颤抖的背上:“不怕,火灭了。”
阿午慢慢抬起脸。眼睛睁得极大,瞳孔收缩成针尖,里面是纯粹的恐惧。他伸出小手,抓住陆青眉的衣袖,抓得指节发白。
“火……烧……”他嘶哑地说,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娘……烧……”
陆青眉心头一紧。她看向沈白,沈白也面色凝重。
“他可能目睹过焚烧。”沈白低声说,“癸巳之夜,玄武门大火,太子东宫大火……如果他是太子遗孤,很可能亲眼看见亲人被……”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阿午还在抖。陆青眉将他抱起来,孩子紧紧搂住她的脖子,小脸埋在她肩窝,温热的眼泪浸湿了衣领。陆青眉轻拍他的背,动作有些僵硬——她很少做这种事。
沈白转身,继续研究鱼符。他从怀中取出一本巴掌大的皮面册子——御史的记事簿,翻开空白页,用炭笔快速勾勒鱼符纹路,记录文字。
“火验不能用明火,会刺激孩子。”沈白边写边说,“也许有别的办法。鱼符是青铜,青铜遇热会产生氧化层,显现隐藏纹路……或许不需要明火,只需要热量。”
他抬头看向穹顶:“那些夜明珠在发热。红光有温度。如果能聚集红光……”
话音未落——
咚!咚!咚!
又是敲击声。从震位甬道深处传来。
但这次不同。不是之前的沉闷敲击,是急促的、连续的、像在求救的敲击。三短,三长,三短。
陆青眉和沈白同时转头。
“摩斯密码?”陆青眉皱眉。
“不,是大晟军中紧急联络信号。”沈白辨认,“三短三长三短——‘被困,求救’。”
两人对视一眼。
震位甬道,陈墨说是死胡同,堆满前朝禁书。怎么会有人?
敲击声还在继续,越来越急。
陆青眉将阿午放回帛书窝:“待着,别动。”然后拔刀,走向震位甬道。
沈白拄杖跟上:“小心陷阱。”
整条甬道入口也被栅栏封死。但敲击声就是从栅栏后面传来的。陆青眉举灯照入——甬道深处约十丈外,似乎有个人影靠墙坐着,正用什么东西敲击地面。
“谁?”陆青眉喝问。
敲击声停了。
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传来,带着书卷气,却异常镇定:“翰林院修撰苏砚。被困于此。你们是?”
陆青眉和沈白交换眼神。沈白上前:“御史沈白。这位是玄甲卫都尉陆青眉。你怎么进来的?”
“查前朝星象记录。”苏砚的声音清晰,语速平稳,“丑时前入库,刚找到卷宗,就听到爆炸。想退出去,门封了。然后栅栏落下。”
“你一个人?”
“是。”苏砚顿了顿,“但我听到你们那边有动静。孩子哭声,争吵声。还有……墨瘴浓度在升高,对吗?”
沈白警觉:“你怎么知道墨瘴?”
“我嗅觉比常人敏锐。”苏砚说,“而且我读过前朝刑部档案,幽冥墨的配方和症状有记载。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十四个时辰。”陆青眉回答,“你那边有出路吗?”
“死胡同。”苏砚说,“但栅栏门这边,我发现了点东西。”
陆青眉眯眼看去。栅栏后,苏砚举起了什么——是一卷竹简。他将竹简从栅栏缝隙中塞出来一点。
“前朝观星台记事,癸巳年十月初九的星象记录。”苏砚说,“记录显示,那夜‘荧惑守心’,是大凶之兆。但奇怪的是,这份记录被人篡改过——墨色新旧不一,有几行是后来添的。”
沈白快步上前,接过竹简展开。灯光下,竹简上的字迹确实有差异:大部分字墨色深黑,已渗入竹纤维;但末尾三行,墨色较新,浮于表面。
“篡改内容是……”沈白细读,脸色渐变,“‘荧惑守心,主天子危。然紫微星旁现辅星,光芒大盛,主有贵人镇守,转危为安。’这是……吉兆的补充。”
“对。”苏砚在栅栏后说,“原始记录只有凶兆,没有转机。是后来有人添了这几句,把一场‘大凶’变成了‘有惊无险’。篡改时间应该在癸巳年之后——墨锭的配方略有不同,我闻得出来。”
陆青眉心头一震。她看向沈白:“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癸巳之变的‘官方解释’——太子谋逆,陛下洪福齐天——是事后编造的。”沈白声音发紧,“星象记录被篡改,是为了让‘天子遇险但无恙’的说法有天象依据。”
苏砚补充:“而且篡改者很小心,用的墨是特制的,模仿了前朝墨锭的气味。一般人察觉不到。但我天生对气味敏感。”
陆青眉盯着栅栏后的年轻修撰:“你能打开这栅栏吗?”
“不能。”苏砚说,“但从你们那边也许可以。栅栏的机关枢纽在右侧石壁,离地五尺处,有一块活动的砖。按下,栅栏会上升——但只能维持十息,然后会触发更复杂的锁死机制。”
沈白立刻走到右侧石壁,摸索。果然,在离地五尺处,一块石砖微微凸出。他用力按下。
咔哒——嘎吱——
栅栏缓缓上升,铁条摩擦滑轨的声音刺耳至极。
苏砚从栅栏下钻出。他约二十二三岁,穿着青色翰林官服,身形清瘦,面容白皙,戴一副水晶磨制的眼镜——这在当朝是稀罕物。眼镜后的眼睛很亮,看人时专注得像在阅读文字。
他站直,先拍了拍官服上的灰尘,然后才看向陆青眉和沈白,目光最后落在远处的阿午身上。
“孩子?”他问。
“太子遗孤。”陆青眉直接说。
苏砚眼镜后的眼睛睁大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平静。他走到阿午面前,蹲下,仔细看了看孩子脖颈的玉佩,又看了看孩子的脸。
“像太子妃。”他轻声说,“尤其眼睛。”
阿午看着这个戴眼镜的陌生人,没有躲,只是静静看着。
苏砚伸手,从怀中取出一块油纸包着的糖饼——已经有些压碎了。他掰下一小块,递给阿午:“吃吗?”
阿午犹豫,看向陆青眉。陆青眉点头。孩子才接过,小口小口地啃。
“我习惯随身带点吃食,熬夜看书时充饥。”苏砚站起来,看向沈白,“沈御史,鱼符能给我看看吗?”
沈白将鱼符递过去。苏砚接过,一枚一枚仔细查看,手指抚过纹路,又凑近闻了闻。
“青铜铸,但掺了别的东西。”他判断,“有微量硫磺、硝石、还有……血竭粉。这是道门‘血验符’的制法。需要特定条件才能触发隐藏信息。”
他抬头看向穹顶星图:“红光有热,但不够。需要更集中的热源。”
就在这时——
轰!
一声闷响从坎位甬道传来。紧接着是陈墨的尖叫,和秦红蕖急促的喊声:“退后!”
陆青眉拔刀冲过去。沈白和苏砚跟上。
坎位甬道内,烟尘弥漫。秦红蕖扶着石壁咳嗽,陈墨跌坐在墙角,面前是一个塌陷的坑洞——约三尺宽,深不见底。坑洞边缘的石砖碎裂,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下面顶破的。
“怎么回事?”陆青眉问。
秦红蕖抹去脸上的灰:“陈墨说这里有储物间,但走到一半,地面突然塌了。下面……有东西。”
陆青眉举灯照向坑洞。
深约两丈的底部,堆着一些木箱,大多已腐烂。但引起她注意的是——坑洞侧壁,有一条狭窄的横向裂缝,约一人宽,黑黢黢的,不知通向哪里。
而且,有风。
微弱,但确实存在的气流,从裂缝中吹出,带着泥土和铁锈的气味。
“是通风缝!”沈白蹲在坑边,“密档司修建时的检修通道,后来可能被封死了,但结构还在。空气在流动,说明另一端可能通向外围!”
裴寂和韩锷闻声赶来。裴寂看了一眼坑洞,立刻解下腰间绳索——刑部捕头的标准配备。他将一端系在甬道壁灯架上,另一端抛下坑洞。
“我下去看看。”他说,就要往下滑。
“我去。”韩锷拦住他,声音沙哑,“我重,绳索受力更稳。而且下面如果狭窄,我比你更能撑开空间。”
裴寂看他一眼,点头。
韩锷将链枷背在身后,抓住绳索,利落地滑下坑洞。落地声沉闷。他解开绳索,举灯查看四周。
“木箱里是什么?”裴寂在上面问。
韩锷撬开一个腐烂的木箱盖。灰尘扬起。他查看片刻,抬头喊:“密封的干粮——硬饼、肉干。还有水囊,但水可能坏了。”
“食物!”陈墨眼睛亮了。
“扔上来。”裴寂说。
韩锷将还能食用的干粮包好,绑在绳索上拉上去。裴寂接过检查:硬饼虽然干裂,但密封良好;肉干黑硬,但没长霉;水囊里的水有异味,但秦红蕖检查后说可以煮沸消毒后饮用。
“至少能撑两天。”秦红蕖判断。
韩锷在下面继续探查。他走到那条横向裂缝前,举灯照入。裂缝很深,蜿蜒向下,不知通向何处。但风声却是从里面传来。
“有路。”他喊,“但很窄,我只能侧身挤进去。”
“先上来。”裴寂说,“我们需要规划。”
韩锷抓住绳索爬上来。他上来时,陆青眉注意到他右手手背上有一道新鲜擦伤,渗着血珠。但他毫不在意,随手抹去。
七人重新聚集在主厅。加上苏砚,现在是八人。
裴寂快速介绍了苏砚。苏砚向众人点头致意,然后立刻加入讨论。
“食物问题暂时缓解。”裴寂总结,“但出路依然不明。坑洞下的裂缝可能通向外界,也可能通向更深的死路。我们需要更多信息。”
他看向苏砚:“苏修撰,你对星象和机关有研究。鱼符的‘火验’,有什么思路?”
苏砚推了推眼镜:“青铜遇热显纹,需要均匀加热至特定温度。红光热度不够集中。但我刚才查看星图时发现,二十八宿的水银沟槽,在红光照射下会加速流动,最终汇聚到中央的‘紫微星’位置。”
他指向穹顶中央——那里确实有一颗更大的夜明珠,被水银沟槽环绕。
“紫微星象征帝位。”苏砚继续说,“如果我们将鱼符放置在紫微星下方,利用水银反光聚焦红光,也许能达到所需温度。”
“怎么放上去?”韩锷问,“穹顶高十丈。”
苏砚看向六个藏书轮盘:“轮盘可以转动。如果我们把六个轮盘都转到特定角度,也许能形成阶梯或平台,够到穹顶。”
沈白眼睛一亮:“对!轮盘三层,每层可独立旋转。如果调整角度,让不同轮盘的书架交错搭接,就能形成向上的阶梯!”
“但轮盘重逾万斤。”陆青眉说,“人力转动?”
韩锷走向最近的一个轮盘,双手握住轮盘边缘的木质把手——那是供吏员转动书架取书用的。他低吼一声,全身肌肉绷紧,肩背的玄铁甲片都发出摩擦声。
轮盘缓缓转动。极慢,但确实在动。
嘎吱——嘎吱——
沉重的木轴摩擦声回荡。轮盘转动了约五度,停下了。韩锷喘息,汗水从额角滑落,混入脸上的疤痕。
“我一个人不行。”他喘着气,“需要至少三人,同时转动三个轮盘,形成三角支撑,才能稳定搭接。”
裴寂立刻上前,握住另一个轮盘的把手。陆青眉将阿午交给秦红蕖,也握住第三个轮盘。
“听我口令。”苏砚走到厅中央,仰头观察穹顶星图和轮盘位置,“乾位轮盘转十五度,坎位转十度,艮位转二十度……我需要计算角度。”
他开始快速报数,声音清晰。裴寂、陆青眉、韩锷三人同时发力,轮盘在巨大的呻吟声中缓缓转动。
秦红蕖抱着阿午,沈白拄杖观察,陈墨缩在一边。
轮盘转动时,书架上的卷宗簌簌滑落,竹简砸地碎裂,帛书在空中飘飞。灰尘如雾般扬起,混合着墨瘴的气味,呛得人咳嗽。
但没有人停。
阿午在秦红蕖怀中,看着大人们用力转动那些巨大的轮盘。他看着陆青眉绷紧的侧脸,汗水沿着她下颌线滑落,滴在衣领上。孩子伸出小手,似乎想擦去那些汗。
终于,三个轮盘转到指定角度。三层书架交错搭接,真的形成了一个不稳但可攀爬的阶梯,从地面斜向上延伸,最高处距离穹顶约三丈。
“够不到。”裴寂喘息着说。
“用这个。”沈白解下自己的竹杖——紫竹制,长约七尺。他又从散落的卷宗堆里找出几根捆扎竹简的牛皮绳,迅速将竹杖和几根较粗的竹简绑接在一起,制成一根近两丈长的简易长杆。
“把鱼符绑在顶端,举上去。”沈白将长杆递给裴寂。
裴寂接过,将七枚鱼符用细绳绑在杆头。然后他爬上轮盘搭成的阶梯——书架在脚下摇晃,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爬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实。
爬到最高处,距离穹顶紫微星还有约一丈。他举起长杆,将绑着鱼符的顶端伸向紫微星下方。
红光透过水银沟槽,聚焦在鱼符上。
青铜开始发热。
起初是微温,然后逐渐变烫。鱼符表面泛起暗红色的光,像被烧红的铁。那些星纹开始流动,像活了过来。
阿午忽然在秦红蕖怀中挣扎。
“火……”孩子嘶哑地说,眼睛死死盯着发红的鱼符,“火……烧……”
“不是火,是光。”秦红蕖轻声安慰,但孩子抖得更厉害。
鱼符越来越烫。裴寂在下面举着长杆,手臂开始颤抖——不是累,是烫。热量顺着竹杆传导下来,握杆的手掌感到灼痛。
但他没松手。
青铜鱼符终于达到临界温度。七枚符同时发出刺眼的金光——不是红光,是纯正的金色。金光中,符面上的文字“火焰”开始融化、重组,变成新的图案和文字。
那些文字投射到穹顶上,与星图重叠。
苏砚在下面快速记录:“是地图!不……是建筑结构图!标注的是——蓬莱别院!”
“蓬莱别院?”沈白脸色大变,“那是……太后的夏宫!”
金光持续了约十息,然后骤然熄灭。鱼符冷却下来,恢复原状。裴寂收回长杆,解下鱼符,爬下阶梯。
他落地时,手掌已被烫出红肿的水泡。但他面不改色,将鱼符递给苏砚。
苏砚接过细看。鱼符表面,除了原本的星纹和文字,现在多了一幅微雕地图——线条细如发丝,却清晰可辨:亭台楼阁、回廊水榭,中央主殿上标注“蓬莱”二字。
“蓬莱别院,癸巳年夏天,太后在那里避暑。”沈白声音发紧,“而癸巳宫变发生在十月初九。时间上……”
“太后当时不在宫中。”裴寂接口,“这是她不在场证明的关键。但如果这份地图出现在密档司,还被加密隐藏……”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蓬莱别院与癸巳之变有关联。
阿午忽然从秦红蕖怀中挣脱,跌跌撞撞跑向陆青眉。他抱住陆青眉的腿,小脸埋在她衣摆里,全身发抖。
“怎么了?”陆青眉蹲下。

阿午抬起脸,眼泪无声滑落。他伸出小手,指向鱼符上的蓬莱别院地图,手指颤抖着点在主殿位置。
然后他说了一个词,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娘娘。”
陆青眉心头一震。
娘娘。太后。
孩子记得。
沈白深吸一口气:“火验完成了。下一步是‘血祭’——需三人之血。鱼符上是这么写的。”
他看向众人:“谁献血?”
无人应答。
鱼符上,“血祭”二字下方,还有一行小字浮现:“献血者,成墨瘴靶心,侵蚀加倍。”
秦红蕖解读:“意思是,献血的人会成为墨瘴的优先攻击目标。毒素会更快侵入他们的身体,加速进入第二、第三阶段。”
“也就是说,”裴寂平静地说,“献血者,等于签了生死状。”
厅内一片死寂。
墨瘴的气味似乎更浓了。苦杏仁的味道混着腐败花香,粘在每个人的喉咙里。
阿午抓紧陆青眉的手,小手冰凉。
远处,坑洞下的裂缝里,风声呜咽,像有人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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