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鬼面司仪阴恻恻地笑了:“活人?进了这口棺,就是刘家的鬼。你是哪里来的野汉子,敢坏刘员外的好事?”
“我是大夫。”我从药箱里掏出银针,护在棺材前,“这女子脉搏尚存,气息虽弱却未绝,分明是被下了药。”
“找死!”鬼面司仪一挥手,“把他拿下,给小姐做个陪葬的童子!”
十几个壮汉围了上来,手里拿着棍棒斧头。
我虽不会武功,但精通人体穴位。我捏着银针,专刺他们的麻穴和痛穴。一时间,惨叫声四起。
趁着混乱,我一把将棺材里的女人拉了出来,背在背上就往外冲。
“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身后火把亮起,喊杀声震天。
我背着那个女人,在迷宫般的村巷里狂奔。雨开始下了,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混着泥水和汗水。
不知跑了多久,我慌不择路地钻进了一间废弃的磨坊。
我将女人放在干草堆上,借着微弱的月光,我看清了她的脸。
她很年轻,约莫十八九岁,长得不算倾国倾城,却有一种江南水乡的温婉。此刻,她眉头紧锁,嘴唇发紫,显然是中了迷药。
我取出银针,在她的人中和合谷穴上扎了几针。
“咳咳……”
女人猛地咳嗽几声,吐出一口黑血,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清澈却充满恐惧的眼睛。当她看到我时,身体本能地缩成一团,颤抖着问:“你是……鬼差吗?”
我苦笑一声,擦去脸上的泥水:“我若是鬼差,也是个落魄的鬼差。姑娘,你是人是鬼?”
她愣了一下,随即眼泪夺眶而出:“我是人……我叫苏青,是隔壁镇上的绣娘。我是被他们拐来的……”
这一夜,在那个漏风的磨坊里,我听到了比战场还要残酷的真相。
原来,所谓的“哭嫁村”,根本没有什么鬼神。
这里是一个巨大的贼窝。村长刘员外,实则是这伙山贼的头目。他们利用“哭嫁鬼”的传说,制造恐怖氛围,阻吓外人进入。背地里,他们干着拐卖妇女、杀人越货的勾当。
那些所谓的“鬼娘”,都是被拐来的良家女子。不听话的,就被折磨致死,装进棺材配冥婚;听话的,就被卖到更远的山沟里。

苏青是因为绣工极好,被刘员外看中,想留下来给自己傻儿子做媳妇。苏青不从,绝食抗议,他们便给她灌了迷药,要将她活埋,说是给“鬼神”献祭,实则是杀鸡儆猴。
“公子,你快走吧。”苏青抓着我的袖子,指节发白,“天亮了他们就会搜山。你带着我走不掉的。”
我看着她满是伤痕的手腕,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愤怒。
“我叫沈安。”我握住她的手,将一股暖流传递给她,“我来这里,本是为了寻死。但现在,我想活下去,也想带你活下去。”
苏青怔怔地看着我,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在磨坊的地窖里躲了整整三天。
这三天,是我这三年来过得最像“人”的日子。
苏青虽然身体虚弱,却手巧得惊人。她用干草编织成帘子挡风,将我破损的衣裳缝补得细密结实。
我们只有两个干硬的馒头。
她掰开一个,将大半递给我:“沈大哥,你是男人,要有力气才能打坏人。我吃一点就饱了。”
看着那只粗糙却温暖的手,我想起了林霜。
在将军府,山珍海味堆满桌,林霜却从未给我夹过一筷子菜。她只会说:“沈安,这燕窝是给齐儿补身子的,你别动。”
而眼前这个萍水相逢的绣娘,却在生死关头,将活命的口粮让给了我。
“我不饿。”我将馒头推回去,“你身子虚,要多吃。”
她固执地塞给我,眼中带着泪光:“沈大哥,从来没有人像你这样拼了命救我。若是能活着出去,苏青愿做牛做马报答你。”
我心中一动,握住她的手:“不用做牛做马。若能出去,我们便搭伙过日子吧。”
在这个阴森恐怖的鬼村地窖里,两颗破碎的心,紧紧贴在了一起。
第四天,搜捕的人逼近了磨坊。
“搜!那个小白脸肯定躲在这附近!”
听着外面的脚步声,我握紧了手中的短刀。苏青吓得浑身发抖,却死死挡在我身前。
“沈大哥,一会儿我冲出去引开他们,你趁机跑。”她小声说,语气决绝。
我一把将她拉回身后,沉声道:“哪有让女人挡刀的道理?我是大夫,这山里的草木,皆可是兵。”
这几天,我并非只是躲藏。我利用磨坊周围生长的毒草,提炼出了一种致幻的粉末。
当那几个喽啰踹开门冲进来的瞬间,我扬手撒出一把粉末。
“啊——鬼!有鬼!”
吸入粉末的喽啰们瞬间惨叫起来,在他们眼中,我和苏青恐怕变成了青面獠牙的恶鬼。他们挥舞着刀剑,互相砍杀起来。
我拉着苏青,趁乱冲出了磨坊。
然而,村口已经被刘员外的人马堵死了。
“跑?往哪里跑?”刘员外站在高台上,阴冷地笑着,“把那对狗男女给我抓起来,点天灯!”
绝境之中,我带着苏青退到了后山的悬崖边。
脚下是万丈深渊,红雾翻涌。
“怕吗?”我问苏青。
苏青紧紧握着我的手,脸上却露出了一丝凄美的笑:“不怕。能和沈大哥死在一起,苏青这辈子值了。”
就在我们准备跳崖的瞬间,远处突然传来了震耳欲聋的马蹄声。
大地在颤抖,红雾被冲散。
一面巨大的“林”字战旗,刺破了迷雾,出现在视线尽头。
是林霜。
她来了。
林霜并不是来救我的。至少一开始不是。
她是来杀人的。
原来,就在我离开后的半个月,那个耶律齐终于露出了狐狸尾巴。他利用在将军府的便利,窃取了北疆布防图,甚至试图在林霜的饮食里下毒,想要害死她,夺取兵权,里应外合攻破京城。
林霜虽然恋爱脑,但在军事上并非蠢材。她发现了端倪,在耶律齐发动政变的那晚,亲手斩下了他的头颅。
那一剑刺下去的时候,耶律齐还在求饶:“霜姐姐,我肚子里还有你的孩子……”
林霜剖开了他的肚子。
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塞满棉絮的枕头。
那一刻,林霜崩溃了。
她想起了我。想起了那个在雪地里为她暖手、为她筹粮、被她羞辱得体无完肤的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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