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杰的意识在黑暗的涌动中逐渐复苏。
一股浓烈的草药气息钻入鼻腔,混合着某种他从未闻过的熏香味。他费力地睁开眼,视线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
雕梁画栋,垂挂的丝质帷幕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他躺在一张宽阔的木质床榻上,身下是柔软的兽皮与锦缎。许杰猛地坐起身,头脑中仿佛被重锤敲击过,无数画面与声音碎片般涌来。
“公子!公子醒了!”
一个清脆的少女声音响起,许杰转头,看到一名身着汉式曲裾深衣的侍女惊喜地推开房门跑了出去。她的服饰、发髻、乃至奔跑的姿态,都透着一股不属于现代的气息。
许杰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那是一双年轻有力的手,掌心却有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他跌跌撞撞地起身,走向房间一角的铜镜。
镜中的少年约莫十六七岁,面容清俊却带着武将世家特有的刚毅轮廓。这不是他的脸,却隐隐有着某种熟悉感。许杰按住太阳穴,那些记忆碎片开始拼凑成形。
周杰,字子安,汉朝太尉周亚夫之子。前日因骑马意外坠地,昏迷至今。这是公元前154年,汉景帝在位第六年。
许杰——或者说周杰,彻底呆住了。作为一名历史系研究生,他再清楚不过这个时代意味着什么。七国之乱即将爆发,文景之治走向尾声,而那位雄才大略的汉武帝刘彻,此时还是个四岁的孩子。
“子安!你终于醒了!”
浑厚的声音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一名身着黑色朝服,身材高大、面容严肃的中年男子大步走入房内,眼中虽有关切,但眉宇间那股武将特有的威严丝毫不减。
周亚夫。当朝太尉,平定“七国之乱”的关键人物,未来将会因功封侯,却也最终因刚直而死于狱中的悲剧名将。
“父亲……”周杰几乎是本能地开口,随后立即意识到自己失言,单膝跪地行礼:“孩儿让父亲担忧了。”
周亚夫目光复杂地看着他,上前将他扶起:“醒来便好。太医说你头部受创,或有恍惚,这几日好生休养。”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几分:“朝中局势不稳,吴楚诸王蠢蠢欲动,你若能尽快恢复,或许能为国分忧。”
周杰心中一震。他清楚记得,七国之乱正是今年爆发,周亚夫将在此战中大放异彩,成为汉室稳固江山的最大功臣。而他,作为周亚夫之子,竟已身处这场决定大汉命运的历史洪流之中。
“父亲,孩儿已无大碍。”周杰站直身体,努力适应这具年轻而强健的身躯,“若有驱使,请父亲明示。”
周亚夫凝视他片刻,点了点头:“三日后,陛下将于上林苑阅兵。你既已醒来,便随我同去。记住,多看少言,尤其在天家面前,不可失礼。”
“孩儿明白。”
周亚夫离去后,周杰独自站在房中,消化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他不是普通穿越者,他带着对这段历史的详尽了解,知晓每个人的命运轨迹。他清楚记得,七国之乱中,周亚夫虽立下赫赫战功,但也因其刚直不阿的性子得罪了不少人,埋下了日后悲剧的种子。
既然成为了周亚夫之子,他能否改变这一命运?更重要的是,他能否辅佐汉室,让这个伟大的王朝达到前所未有的强盛?
正当他沉思时,侍女小心翼翼地端来汤药:“公子,太医嘱咐醒来后必须服用此药。”
周杰接过药碗,目光掠过侍女低垂的面容,忽然问道:“今日是何日期?”
“回公子,二月十七。”
二月十七。周杰心中飞快计算,距离吴王刘濞起兵已不足三月。时间紧迫,他必须尽快熟悉这个身份,融入这个时代,并为即将到来的风暴做好准备。
服下苦涩的药汤后,周杰要求侍女取来汉朝地图与近期朝报。作为太尉之子,这些材料并不难获取。当羊皮地图在面前展开,他指尖划过那些熟悉的诸侯国名——吴、楚、赵、济南、淄川、胶西、胶东。
七国之乱,一场几乎颠覆汉室的危机,却也是中央集权加强的关键转折点。而他,作为知晓历史走向的人,将如何在这场变局中发挥作用?
接下来的两日,周杰以养病为由,闭门不出,实则疯狂吸收这个时代的一切信息。他研读近期朝报,了解朝廷动态;练习骑射剑术,熟悉这具身体的本能;甚至暗中观察府中往来人员,试图理清各方关系脉络。
第三天清晨,周杰换上周亚夫派人送来的正式朝服,跟随父亲登上前往上林苑的马车。车厢内,周亚夫闭目养神,忽然开口:“今日阅兵非同寻常。陛下欲观南北军实力,以应不测。你在军中挂有虚职,当知此时一言一行皆需谨慎。”
“谨遵父亲教诲。”
马车驶出长安城,进入上林苑范围。这片皇家园林占地极广,狩猎场、练兵场、离宫别馆一应俱全。周杰透过车窗望去,只见远处旌旗招展,战马嘶鸣,数千士兵已列阵以待。
阅兵台设在一处高坡之上,汉景帝刘启端坐中央,左右分别是窦太后与几位重臣。周亚夫作为太尉,自然居于前列,周杰则跟随在一众武将子弟之后,位置不算显眼,却也能清楚看到台上情形。
汉景帝年约三十五六,面容清瘦,目光锐利中带着疲惫。他身侧坐着一位年迈的妇人,正是权倾朝野的窦太后。虽然双目已盲,但她端坐的姿态仍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阅兵开始,南北军精锐依次列队而过。步兵方阵步伐整齐,骑兵队伍奔腾如雷,弓弩手箭无虚发。周杰暗自赞叹,汉军此时的战斗力已相当可观,难怪能在七国之乱中迅速平定叛乱。
然而,他的目光很快被阅兵台另一侧吸引。那里坐着几位皇室成员,其中一位少女格外引人注目。
她约莫十五六岁,身着淡青色曲裾,发髻简单却精致,面容清丽如画,眉宇间带着皇家贵气,却又有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娴静沉稳。当一队骑兵奔腾而过,尘土飞扬时,其他几位公主皆掩面或侧身,唯有她端坐不动,目光平静地注视着练兵场。
南宫公主刘瑶。周杰脑海中闪过这个名号。汉景帝与王皇后之女,汉武帝刘彻的同母姐姐,未来将被送往匈奴和亲的悲剧公主。史书记载她“性柔淑,得太后、帝喜”,却被迫成为政治牺牲品。
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刘瑶微微转头,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她眼中没有少女常见的羞怯或好奇,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随即礼貌性地微微颔首,便移开了目光。
“陛下有旨,召太尉周亚夫上前奏对!”
宦官尖细的声音打断了周杰的思绪。只见周亚夫大步走上阅兵台,向汉景帝行礼。
“周太尉,依你之见,朕之南北军,比之吴楚精兵如何?”汉景帝的声音平静,却暗藏锋芒。
周亚夫躬身答道:“回陛下,军之强弱,不在兵械多寡,而在号令严明,将帅同心。吴楚兵甲虽利,然各怀异心,不足为虑。陛下之军,上下一致,将帅效命,必能克敌制胜。”
汉景帝微微点头,又问:“若吴楚果真反叛,太尉有何方略?”

这个问题极为敏感,在场众人皆屏息凝神。周亚夫略一沉吟,朗声道:“叛军若起,必急于求战。臣请陛下许臣以守代攻,断其粮道,待其自溃,一举可平。”
周杰心中一动。这正是历史上周亚夫平定七国之乱的核心战略——坚守昌邑,断吴楚联军粮道,最终不战而胜。父亲此时已有全盘规划,可见其军事才能确实非凡。
汉景帝沉默片刻,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太尉之言,深得朕心。赐酒!”
周亚夫谢恩退下时,目光无意中掠过周杰所在方向,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赞许。周杰明白,父亲今日的表现,既有对局势的精准判断,也巧妙地展现了忠诚。
阅兵继续,但周杰的心思已不完全在练兵场上。他注意到,窦太后虽未说话,却不时侧耳倾听周围动静,偶尔与身边宦官低语。这位盲眼太后对朝政的影响力,远比表面上看起来要大得多。
更令他注意的是刘瑶。在众人为精兵强将喝彩时,她始终保持着那份超然的平静,仿佛眼前的一切与她无关,又仿佛她已看透这场阅兵背后的政治用意。
当阅兵结束,皇室成员先行离开时,刘瑶在经过武将子弟队列前,脚步微微一顿。她的目光再次与周杰相遇,这次停留的时间稍长,随后轻轻点头,随众人离去。
周杰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情绪。他知道这位公主未来的命运,如果历史不改变,数年后她将远嫁匈奴,在塞外度过余生。而他,既然来到这个时代,能否改变这一悲剧?
“子安,回府。”
周亚夫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马车上,周亚夫罕见地主动开口:“今日观兵,你有何感想?”
周杰整理思绪,谨慎答道:“南北军训练有素,但装备尚可加强。尤其骑兵马具,若能改进,冲锋之力可增三成。”
周亚夫眼中闪过异色:“哦?你有何想法?”
周杰心中快速权衡。他掌握着超越这个时代的知识,但如何恰当地提出,既展现才能又不显突兀,需要巧妙把握。
“孩儿曾读古籍,见有‘高桥马鞍’、‘双边马镫’之图样,可助骑手稳固身形,解放双手使用长兵。若能试制,或许能提升骑兵战力。”
周亚夫沉思片刻:“此事容后细谈。眼下有更紧要之事。”他压低声音,“陛下已密令太尉府拟定平叛方略,你既已康复,明日便随我入府,协助整理军务。”
“诺!”
回到周府,周杰将自己关在书房中,铺开绢帛,开始绘制记忆中改进马具的草图。他明白,要在即将到来的乱世中立足,仅凭历史知识是不够的,必须展现出实实在在的价值。
夜深人静时,他停笔望向窗外明月。长安城的夜晚静谧而深沉,但他知道,平静之下暗流涌动。七国之乱的战鼓即将敲响,而他,已不再是那个旁观历史的研究生,而是即将亲身参与其中,甚至可能改变历史走向的周杰。
他脑海中再次浮现刘瑶那双平静的眼眸。或许,他来到这个时代,不仅要辅佐汉室达到空前强盛,也要守护那些本不该被牺牲的人。
月华如水,洒在刚绘制的草图上,那些线条仿佛有了生命,预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变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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